我六岁,村里人都说我妈是疯子。她不许我洗脸,把我的脸抹得像个泥猴。她总在半夜发疯,
用手指在我背上又急又快地敲打,很疼。我讨厌她,直到那天,
我因为发烧被爸爸带出村看病。临走前,我妈塞给我一个滚烫的鸡蛋,
在我耳边用我从未听过的清醒声音说:“活下去,敲给他们看。
”**正文:**1我的记忆是从泥土的腥味开始的。
还有我妈阿兰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馊味。她是个疯子。这是我们村,烂泥沟,
所有人公认的事实。她头发乱得像鸡窝,里面甚至粘着干掉的菜叶。
衣服永远是那件灰扑扑、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褂子,领口油得发亮。她最喜欢做的事,
就是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冲着每一个路过的男人傻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滴在胸前的脏衣服上。每当这时,村里的女人就会啐一口,然后把自己家的孩子拉得远远的。
“别靠近那个疯婆子,小心被她传染了疯病!”我就是那个疯婆子的儿子,小树。我恨她。
因为她,村里没有一个孩子愿意跟我玩。他们叫我“小疯子”,朝我扔石子。我爸,李赖子,
更恨她。他总是在喝醉酒后,揪着阿兰的头发把她拖进屋里,
然后就是皮带抽在肉上的闷响和她压抑的呜咽。“臭娘们!买你回来是给老子传宗接代的,
不是让你在这装疯卖傻的!要不是生了小树,老子早把你腿打断卖到下一个窑子里去!
”我躲在门外,捂着耳朵,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不敢进去,我怕他连我一起打。
阿兰从不反抗,也从不哭出声。第二天,她又会顶着一脸的伤,蹲回大槐树下,
继续对着人傻笑。她对我,也一点都不好。她不许我洗脸。每天早上,
她都会抓一把灶台下的灰,混着口水,均匀地涂在我的脸上。“小树乖,脸上抹了锅底灰,
鬼就不敢来抓你了。”她一边涂一边嘿嘿地笑。我挣扎,她就用更大的力气按住我。
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她也不许我穿干净衣服。
我爸偶尔从镇上带回来的新衣服,只要被她看见,
不出一天就会被她偷偷拿到泥地里滚上一圈。为此,我没少挨我爸的打。他打我的时候,
阿兰就在旁边看着,还是那副傻笑的模样,好像被打的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最让我恐惧的,
是每天的午夜。夜深人静,当我睡得正沉时,她会像个鬼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我的床。
然后,用她冰冷僵硬的指骨,在我背上、胳膊上、甚至头骨上,用力地敲击。“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又急又快,像是某种诡异的仪式。骨头敲在骨头上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很疼。疼得我直掉眼泪。我哭着求她:“妈,别敲了,
疼……”她不理我,嘴里念念有词,念着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音节,
手上的动作却一下都没有停。直到把我全身都敲个遍,她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然后像条蛇一样滑下床,缩回她自己的地铺上。我蜷缩在被子里,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心里对她的恨意,也多了一分。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疯子妈。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要活在烂泥沟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直到六岁那年,我发了一场高烧。
2我浑身滚烫,烧得迷迷糊糊,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我爸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
又摸了摸他自己的,然后“呸”地一声吐了口浓痰在地上。“妈的,真是个赔钱货,
养这么大,就知道生病!”他骂骂咧咧地翻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摩托车。
“老子带你去镇上看看,要是治不好,就直接扔山里喂狼!”我昏沉中听到这句话,
吓得一个激灵。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出。村里养不活的病孩子,都是这么处理的。
就在我爸准备把我拖出门的时候,一直缩在角落里玩泥巴的阿兰,突然冲了过来。
她一把抢过我,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用她那脏兮兮的身体挡在我爸面前。
“不……不给……”她含糊不清地喊着,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傻笑,
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执拗。“滚开!疯婆子!”李赖子一脚踹在阿兰的肚子上。
她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但抱着我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你他妈的找死!
”李赖子被激怒了,抄起门边的扁担就要往下砸。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阿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举到了李赖子面前。那是一只银手镯。样式很旧了,上面黑漆漆的,但还是能看出是好东西。
这是她唯一的陪嫁,是外婆留给她的。我爸逼过她好几次,想拿去换酒喝,
她都宁愿被打个半死也不肯交出来。“给……给你……看病……”她把手镯塞到李赖子手里,
另一只手颤抖着指了指我,“给小树……看病。”李赖子捏着手镯,在光下照了照,
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算你识相。”他把手镯揣进兜里,一把从阿兰怀里把我拎了起来,
像拎一只小鸡。阿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追到门口。她从灶台里摸出一个还滚烫的烤红薯,
不由分说地塞进我的怀里。然后,她凑到我的耳边。她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含混痴傻,
而是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穿了我混沌的意识。“小树,活下去。
”“记住妈妈敲你的声音。”“看到穿绿衣服戴大盖帽的人,就这样敲给他们看。”说完,
她猛地推了我一把,转身跑回屋里,用身体死死抵住了门。我被她最后那句话震得愣在原地。
穿绿衣服戴大盖帽的人?敲给他们看?那是什么意思?“磨蹭什么!想死是不是!
”李赖子的咆哮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把我扔上摩托车的后座,发动了车子。
摩托车突突地喷着黑烟,载着我驶离了这个我生活了六年的村庄。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破旧的木门紧紧关着,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怀里的红薯,烫得我胸口生疼。
3这是我第一次出村。外面的世界,和我逼仄的烂泥沟完全不一样。路是平的,房子是高的,
街上的人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脸上没有那种麻木和凶狠。我爸骑着摩托车在镇上横冲直撞,
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他没有带我去医院,而是把我带到了一个烟雾缭绕的牌馆。
“你在这等着,老子去搞点钱。”他把我往门口一扔,自己一头扎了进去。
我抱着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薯,缩在墙角,看着人来人往。高烧让我头晕眼花,
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天都快黑了,李赖子才满脸晦气地从牌馆里出来。
他手里的银手镯不见了。“他妈的,手气真背!”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我,“都怪你这个丧门星!”他跨上摩托车,又把我拎了上去。
“镇上的医生太贵,老子带你去个便宜的地方。”摩托车再次发动,这一次,
它驶向了更加偏僻的方向。路越来越颠簸,周围的房子也越来越少。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爸,我们去哪?”我小声地问。“闭嘴!
再吵老子把你舌头割了!”他吼道。我不敢再说话,只能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
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摩托车终于在一个挂着“XX诊所”牌子的小院前停下。
院子里光线昏暗,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迎了出来。“赖子哥,来了啊?货呢?
”那男人搓着手,一双小眼睛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喏,就是他。
”李赖子把我从车上拽下来,推到男人面前,“有点发烧,不过不碍事,养两天就好了。
这小子皮实。”“看着还行,就是太脏了点。”瘦猴男人捏了捏我的胳膊和腿,
像是在挑选牲口。“洗洗就干净了。一口价,五千。”“五千?赖子哥,你抢钱啊?
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他们在讨价还价。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带我来看病的。他是要把我卖掉。就像村里人卖猪、卖羊一样。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转身就跑。“小兔崽子还想跑!”李赖子一把抓住我的后领,
把我提了起来。我拼命地挣扎,用脚去踹他,用牙去咬他的手。“妈的,找打!”他扬起手,
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嘴里一股血腥味。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从路口拐了过来,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是绿色的制服,头上戴着有国徽的大盖帽。
穿绿衣服戴大盖帽的人。我妈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活下去。
”“记住妈妈敲你的声音。”“敲给他们看。”那一瞬间,我忘记了脸上的疼痛,
忘记了恐惧。我脑子里只剩下那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我妈用指骨刻在我身体上的,
熟悉的节奏。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4李赖子和那个瘦猴男人看到警察,脸色都变了。“晦气!”李赖子低声骂了一句,
抓着我的手也松了力道。就是现在!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他的手,
朝着那两个警察冲了过去。“救命!救命!”我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
但我烧得太厉害了,嗓子又干又哑,喊出来的声音像小猫一样。
两个警察正在跟一个路人问话,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李赖子在后面追了上来,
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小杂种,你找死!”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杀意让我遍体生寒。
我被他拖着往后退,离那两个警察越来越远。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不!
我不能被他抓回去!抓回去,不是被卖掉,就是被打死!我看着那辆警车,
车窗玻璃在路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我伸出那只被冻得通红的小手,学着我妈的样子,握成拳,用指关节,在那冰冷的玻璃上,
用力地敲击。哒。哒。哒。三下短促而有力的敲击。哒哒哒。三下绵长而沉重的敲击。哒。
哒。哒。又是三下短促的敲击。S-O-S。这是她无数个夜晚,在我背上敲打的,
唯一的旋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这是我妈让我敲的。
是她用她唯一清醒的瞬间,告诉我的,活下去的办法。正在问话的那个年轻警察,
似乎听到了声音,疑惑地回过头。他看到了我,一个满脸泥污,头发纠结,
被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揪着头发的小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并没有太在意,
转过头去继续跟路人说话。不!看看我!看看我啊!我心里在呐喊。
李赖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我,要把我拖回黑暗里。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抬起手,
对着车窗,又一次,重重地敲了下去。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这一次,
我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指关节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个年轻警察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转过身,目光如电,死死地盯住了我敲击的手。他的脸色,
在一秒钟之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紧张。“是信号!
”他扔下问话的路人,冲着对讲机,用一种近乎破音的声音大吼。“陈队!陈队!
听到请回答!是‘画眉’的信号!在城西废品站路口!重复,是‘画眉’的信号!是SOS!
”“画眉”?那是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李赖子已经脸色惨白,扔下我,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一个箭步冲上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反剪双手,
用膝盖死死地顶住他的后心。“不许动!警察!”那个瘦猴男人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
裤裆里湿了一片。年轻警察冲到我面前,蹲下身,他的手有些颤抖,想要碰我,又怕吓到我。
“孩子,别怕……你妈妈……你妈妈是阿兰吗?”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认识我妈。他知道阿兰。我猛地点头,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有高烧的委屈,
有被打的疼痛,有被贩卖的恐惧,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T来的,得救的希望。
5整个派出所都动了起来。刺耳的警笛声在小镇的夜空下此起彼伏,
一辆辆警车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我被那个年轻警察抱回了派出所。
一个穿着便服的阿姨拿来温水和毛巾,一点一点,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污垢。
当积年的泥灰被洗去,露出了我本来的皮肤时,那个阿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被糟蹋成这样……”她抱着我,泣不成声。
我从来没有被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在我的记忆里,除了我妈疯疯癫癫的傻笑,
就是我爸的拳打脚踢和村里人的白眼。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任由她抱着我。很快,
一个看起来官很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肩膀上的警衔比别人都多一颗星。
他就是对讲机里的“陈队”。他蹲在我面前,目光严肃而急切。“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树。”“你妈妈,是不是叫阿兰?”我点头。“她是不是每天晚上,
都会在你背上敲东西?”我又点头。陈队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顶。“好孩子,你救了你妈妈,也救了你自己。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一群警察,用不容置疑的声音下达命令。“一组二组,
立刻控制李赖子和那个诊所老板,分开审讯,给我撬开他们的嘴!”“三组,技术科,
立刻定位‘画眉’失联前最后发出的信号位置!”“四组,带上装备,跟我出现场!目标,
烂泥沟!”“所有人,带上枪!烂泥沟是个什么地方,你们比我清楚!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是!”警察们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