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来临时,我正站在观测台的高倍望远镜前,追踪一颗即将掠过地球的小行星。
整座山脉开始轰鸣。脚下的水泥地板突然变成汹涌的海面,
书架上的星图、数据手册暴雨般倾泻而下。五米高的穹顶观测窗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我本能地扑向门口,却像个醉汉一样被甩到墙边。当我重新站起来时,
窗外已是一片陌生的风景。望远镜指向的那个方位,本应是连绵起伏的青黛色山峦。
现在那里矗立着一座棱角分明的银色尖塔,高度至少是周围山峰的两倍。
它不像任何已知的建筑风格,更像是从地底突然刺破大地的金属獠牙。
“开什么玩笑……”我喃喃自语,踉跄着扑回望远镜,快速调整焦距。那不是幻觉。
塔身的材质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却没有金属应有的光泽感,更像是吸收、吞噬了光线。
塔的周围,大地呈现放射性龟裂,但裂缝异常规整,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分形图案。
通讯器里只有静电噪音。电源断了,备用发电机也没反应。我抓起工具箱,
推开观测台沉重的大门。热浪扑面而来。现在是三月,海拔两千米的山顶应有积雪。但此刻,
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臭氧的气味。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琥珀色,云层以极快的速度旋转,
却几乎无声。下方的山谷完全被灰白色的烟雾笼罩,只有几处火光在顽强地闪烁。
观测站附属的两层小楼塌了一半。我的同事们——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可能,
开始检查最重要的东西:山顶的射电望远镜阵列。还好,
那十二面巨大的抛物面天线基本完好,只是朝向略有偏移。
这是我在这座国家天文台工作的第七年。作为天体物理学家,
我的专长是分析来自深空的射电信号。同事们开玩笑说我是“宇宙的窃听者”,
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戴着耳机,试图从浩瀚的噪音中分辨出非自然的模式。现在,
宇宙似乎对我们进行了回访。我用太阳能充电板勉强给笔记本电脑充了电,
接上射电阵列的控制系统。自动校准程序运行得很慢,但最终成功了。我戴上耳机,
将频率调整到常规的天文观测波段。一开始是预料之中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那种无处不在的“嘶嘶”声。然后,在1420兆赫兹附近——那是中性氢原子的特征频率,
也是SETI搜寻地外文明计划最关注的波段之一——我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种规律的脉冲。不是脉冲星的固定节拍,而是变化的、近乎音乐性的节奏。
长、短、长、短、停、短、长……像是某种编码。我颤抖着手,启动了录音和谱分析程序。
信号非常强,强到不可能是来自深空。它的源头就在附近。我抬头望向那座银色尖塔。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像个鬼魂一样游荡在山顶。食物储备还能支撑两周,
水则需要从收集雨水的装置中获得——虽然自从地震后,天空再未落下过一滴雨。
夜晚变得异常寒冷,白天却热得像蒸笼,气候已经彻底紊乱。我没有看到任何人。
观测站建在偏远山区,最近的村庄在二十公里外。我曾考虑下山,
但无线电里的死寂和山谷中不散的烟雾让我却步。
留在山顶至少还有观测设备和相对开阔的视野。信号每天都在变化。第三天,
我发现它不仅仅是脉冲,还有细微的频率调制,像是叠加了另一层信息。
我编写了一个简单的解码程序,尝试将信号转换为二进制,再转为文本。
结果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第四天早上,我发现水收集器坏了。连接管裂了一道缝,
珍贵的积水全部渗入了干裂的土地。那一刻,真正的恐慌开始蚕食我的理智。我需要水。
必须下山。我装好工具,带上唯一的武器——一把地质锤,
将笔记本和射电数据硬盘贴身收好。下山的路已经面目全非,
原先的水泥盘山公路多处断裂、拱起,像是被巨人的手指随意揉捏过。
在距离村庄大约五公里的地方,我闻到了尸体的气味。那不是一两个人的死亡。
是成百上千的腐败生命混合在一起,在反常高温中加速发酵的味道。我戴上口罩,
却挡不住那股甜腻的恐怖。村庄出现在视野中时,我吐了。不是因为尸体——实际上,
我没看到多少完整的遗体。是因为那些“东西”。
银色的藤蔓状物质从地面、房屋、甚至树木中生长出来,它们扭曲缠绕,
表面流动着水银般的光泽。有些藤蔓包裹着疑似人体的轮廓,像是昆虫用粘液包裹猎物。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些物质似乎是有意识地生长,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村庄的网络,
中央的节点正是那些扭曲最密集的地方。我转身就跑,不顾一切地向山顶逃去。
直到重新看到观测台的屋顶,我才敢停下喘息。然后我听到了枪声。不是一声,
是连续的点射,军用步枪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密集的交火,从山谷的另一侧传来。
还有人活着。而且他们在战斗。那一晚,我用应急灯做信号,
每隔半小时闪烁三下——国际求救信号。凌晨时分,回应的闪光从东南方约三公里处出现。
第二天清晨,他们找到了我。一共六人,穿着混杂的军装和便服,带着突击步枪和背包。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左脸有一道新鲜的伤疤,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李薇,
前武警中尉。”她简单介绍,“这是我们的队伍。”队伍里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陈启,
件工程师;壮实的黑脸汉子是建筑工人王铁柱;另外三人是一家人——老赵和他的一双儿女,
中学生模样。“山顶的情况如何?”李薇直入主题。“观测设备大部分完好,
有水收集装置但坏了,食物还能撑几天。”我尽可能简洁地回答,
“还有……你们看到那个信号塔了吗?”所有人的表情都阴沉下来。“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陈启推了推眼镜,“不止这一座。根据我们截获的残存卫星数据,
全球出现了至少一百二十七个类似的‘尖塔’,均匀分布在地球表面。它们出现的同时,
发生了全球性的地震和电磁脉冲攻击。”“攻击?”我抓住这个词。“所有电子设备失灵,
电力网崩溃,通讯中断。”李薇说,“紧接着,出现了那些银色物质,
我们称之为‘同化体’。它们会分解有机物和无机物,将其重组为……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们村就是这样没的。”王铁柱闷声说,眼睛盯着地面。老赵搂紧了两个孩子。
我告诉他们关于射电信号的事,以及我初步的解码尝试。陈启的眼睛立刻亮了。
“带我去看你的设备。”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陈启和我并肩坐在控制台前。他是个天才,
只用我简陋的设备就搭建了一个临时的服务器,运行更复杂的解码算法。“信号有两层。
”他兴奋地指着屏幕上的频谱图,“表层是简单的脉冲编码,像是……标识符。
深层是调制在载波上的数学结构,非常复杂。”“数学结构?”“更像是公式,或者说,
方程。”陈启调出另一组数据,“你看这些参数和变量符号,虽然我不认识这种符号系统,
但它们的排列方式遵循数学逻辑。这可能是某种……说明书。”“说明什么?
”陈启的表情变得严肃:“说明如何成为它们的一部分。”李薇决定将观测站作为临时基地。
它有坚固的建筑、制高点的视野,最重要的是,还有仍然能运作的科学设备。
我们开始加固防御,收集物资。王铁柱修好了水收集器,
老赵带着孩子们设置陷阱和警报装置。第三天傍晚,警报响了。不是人类。
是一群被同化的动物——原本可能是野狼或野狗,现在覆盖着银色的外骨骼,
眼睛的位置发出幽蓝的光。它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观测站,行动协调得像一支军队。
战斗短暂而残酷。李薇和王铁柱用精准的点射击退了第一波进攻,
但那些生物即使被击中要害也不会立刻死亡,必须彻底打碎银色外壳下的本体。
“它们在学习。”李薇喘着气,更换弹匣,“第二次攻击比第一次更有组织性。”就在这时,
尖塔的方向传来一阵低频的嗡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更像是直接在颅骨内共振。
所有人都痛苦地捂住头,两个孩子尖叫起来。嗡鸣停止后,陈启脸色苍白:“它在扫描我们。
某种形式的主动探测。”“为什么?”我问。“也许是定位。也许是分析。”陈启看向我,
“也许是挑选。”那一晚,我失眠了。独自一人来到射电阵列控制室,戴上耳机。
信号依然在持续,但今天我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信号强度在规律地脉动,
与尖塔的嗡鸣频率相同。
我启动了一个新程序:将信号与地球本身的电磁场波动进行对比分析。
结果令人震惊——两者正在逐渐同步。“它不是在发送信号,”我轻声自语,“它是在调音。
将地球调成与它们同频。”陈启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共振理论。
如果两个系统的固有频率相同,微小的能量输入就能引起巨大的振动响应。
”“如果地球与尖塔的‘频率’完全同步,会发生什么?”陈启没有回答。
但我们都知道答案。第二天,李薇组织了一次侦察行动,
目标是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尖塔——也就是我最初看到的那座。
我、陈启和李薇三人组成小队,带上尽可能多的观测设备。靠近尖塔的过程令人极度不适。
空气变得更稠密,每一步都像在胶水中行走。温度异常,一半身体感觉酷热,
另一半却寒冷刺骨。最诡异的是声音的失真:我们的脚步声有时近在耳边,
有时又遥远得像从山谷对面传来。在距离尖塔约一公里的地方,我们被迫停下。
那里的空间已经明显扭曲,光线弯曲,景物错位,直视尖塔会导致剧烈的头痛和恶心。
“爱因斯坦-罗森桥。”我低声说,架起便携式光谱仪,“空间的拓扑结构被改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建筑,这是……”“虫洞稳定器。”陈启接话,“或者类似的东西。
它们不是在建造,是在撕裂。”数据验证了我们的猜测:尖塔周围的空间曲率异常,
存在负能量密度区域——这正是维持可穿越虫洞所需的“奇异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