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笑,春风都让路人人皆知,天才画家顾屿白厌恶拍照,更讨厌别人画他。
直到他在公园偶遇闭眼听风的盲人音乐家沈微。她总对声音敏感,
却在他经过时忽然仰脸:“先生,你身上有阳光和松节油的味道。
”顾屿白鬼使神差为她停下写生脚步。后来,他亲手为她雕刻百张盲文肖像,
在她指尖下自己眉眼“清晰”浮现。沈微摸着他掌心的刻痕泪流满面:“原来春风为你让路,
是这个模样。”---四月的桐城,是被泡在一罐子绿意和暖风里的。午后两点,日头正好,
悬在澄澈的湛蓝上,慷慨地泼洒下大片大片薄金,穿过梧桐新绽的嫩叶,
在柏油路面、在公园长椅、在行人肩头,筛落一地晃动的、碎金似的流光。
空气里有花粉细微的甜,新翻泥土的腥,远处孩童追逐笑闹的脆音,
混着不知名鸟雀啁啾的啼啭。寻常的春日周六,梧桐大道尽头的小公园,
是这城市慢下来喘息的肺叶。顾屿白却与这份闲适格格不入。他靠在公园边缘一棵老槐树下,
背抵着粗糙皴裂的树皮,长腿随意地支着,膝上摊开一本厚重的素描写生簿。
炭笔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像被赋予生命的黑蝶,却迟迟不曾落上纸面。他微微拧着眉,
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线。周遭的一切声、光、气味,于他而言,
似乎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他置身其中,又抽离其外。几个年轻女孩在不远处踟蹰,
目光频频瞟向他,夹杂着兴奋的窃窃私语,手机摄像头欲盖弥彰地对准这个方向。
顾屿白的眉峰蹙得更深,几乎能夹死一只不识趣的飞虫。他侧过身,
将大半张脸隐在槐树垂落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讨厌被这样注视,
讨厌镜头,更讨厌那些试图捕捉他面容的画笔——无论出自谁手。
这在圈内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禁忌。天才画家顾屿白,二十六岁,
作品已在国内外顶级画廊展出,拍卖行里的新贵,媒体笔下“被缪斯亲吻双手的宠儿”,
却患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影像恐惧症”。他的世界里,
只有他观察、描摹、解构、重塑万物的权利,反之,不行。
一个穿着时髦、背着单反相机的男生似乎鼓足了勇气,朝他走近两步,举起相机。
顾屿白眼皮都未抬,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冰冷、不带任何回旋余地的音节:“滚。
”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暖融融的空气。男生脸一白,讪讪地放下相机,
快步溜走了。那几个女孩也吐吐舌头,作鸟兽散。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不成调的乐音。那乐音很特别,断断续续,
像有人在试一把生涩的琴。顾屿白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风景——公园中心那片不大的池塘,几株斜逸的垂柳,
水面上漂着的几瓣落樱。可笔尖悬停良久,依旧落不下去。心是浮的,
捕捉不到任何想定格的瞬间。他索性合上本子,起身,将炭笔随手插在衬衫胸前的口袋,
沿着池塘边缘,漫无目的地朝公园深处踱去。
松节油淡淡的气息从他指尖、从他衣襟散发出来,与周遭的花草香泾渭分明,
却又奇异地混合,成为一种独属于他的标记。乐声渐渐清晰起来。
是从一丛开得正盛的晚樱后面传来的。不是钢琴,不是提琴,
似乎是一种音色清亮柔和的民族乐器。弹奏者技巧显然并不纯熟,旋律简单,甚至有些磕绊,
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春日午后的阳光浸透了,带着一种笨拙的、全心全意的温暖。
顾屿白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绕过那重重叠叠、云蒸霞蔚般的粉白花枝。花树后,
一张老旧的原木色长椅,安静地摆在鹅卵石小径旁。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很年轻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
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腕。柔软的栗色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起,
扫过她弧度优美的侧脸。她微微仰着头,面朝着阳光的方向,眼睛轻阖着,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她怀里抱着一把月琴。琴身光润,
显然常被主人摩挲。她的手指纤长,正有些生疏地拨弄着琴弦,那不成调却温暖的乐音,
便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阳光慷慨地包裹着她,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尖,
都仿佛跳动着细碎的光粒。一个盲人。顾屿白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不是因为她闭着眼——很多人听音乐时也会闭眼——而是她周身散发的那种气息,
一种对视觉世界彻底放弃依赖后的、全然接纳的宁静。她的“看”,用的是耳朵,是皮肤,
是呼吸。他本该立刻离开,他一向对陌生人不感兴趣,更缺乏窥探他人私密时刻的耐心。
可脚步却像被那简单温暖的琴音钉住了。或许是这画面本身有种奇异的构图感,
光影、色彩、人物状态,浑然天成;又或许,是她脸上那种纯粹的、近乎圣洁的专注,
与这个浮躁喧嚷的午后形成了巨大反差,莫名地……抚平了他心头的毛躁。
他就这样站在几米开外,静静地看着。像观察一株从未见过的植物,一座偶然得见的雕塑。
女孩又磕磕绊绊地弹完一小段,停了下来。琴音袅袅散去,融入风里。
她并没有立刻开始下一段,而是保持着仰脸的姿势,似乎在聆听风声,
辨认空气中更细微的流动。忽然,她毫无预兆地,将脸转向了顾屿白所在的方向。
眼睛依然闭着,唇角却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对任何具体对象的笑,更像是一种感知到某种愉悦存在后,自然而然的流露。
像初春第一缕破冰的溪流,无声无息,却瞬间润泽了干燥的空气。顾屿白呼吸一滞。“先生,
”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玉石敲击冰面,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几米距离,落在他耳畔,
“您身上,有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还有……松节油?”她顿了顿,
似乎在仔细分辨那复杂的气味组合,然后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补充道:“很好的松节油,
很干净,像新削开的松木芯。”顾屿白完全僵住了。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被人隔着一段距离,闭着眼睛,仅凭气味,“看见”。不,不仅仅是看见,
精确地“描述”出他的一部分——那部分连他自己都未必时时察觉的、浸入骨髓的职业印记。
松节油,是他作画时必不可少的溶剂,他的工作室,他的画布,他的衣物,
甚至他的皮肤纹理里,都常年萦绕着这种独特的气味。他习惯了,也忽略了。
可在这个盲女孩的感知里,它成了“新削开的松木芯”,一种带着生命质感的、干净的清冽。
他甚至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衬衫袖口。除了微弱的、属于画室的复杂颜料气味,
他什么特别也没闻到。“你……”他张了张嘴,发觉喉咙有些干涩。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你嗅觉这么灵?还是……你是个巫师?女孩仿佛猜到了他的愕然与沉默,笑意未减,
耐心地等待着,脸庞依旧朝着他,像一株安静朝向光源的植物。顾屿白咳了一声,
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听起来依旧比平日低沉些:“嗯。
我是……画画的。”他顿了顿,又补充,“刚才,在那边写生。”“写生啊,”女孩点点头,
怀抱月琴的姿势放松了些,“春天很适合写生。颜色和气味都很丰富,变化也快。可惜,
我看不见颜色。”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遗憾,也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顾屿白不知该如何接话。安慰?他不懂,也觉得多余。
好奇询问?似乎唐突。他向来不是擅长言辞的人,
尤其在面对这种完全跳脱他日常经验的情境时。女孩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带着一点分享的愉快:“不过,声音和气味告诉我很多。比如现在,
我知道你站在我东南方大约三步远,刚刚从有槐树的方向走过来——槐花快要开了,
你身上沾了一点它花苞的青涩气。风吹过你那边,带来池塘的水汽,
还有……你素描本纸张的味道,嗯,是康颂的吗?185g的那种?
”顾屿白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素描本。确实是康颂,确实是185g。
这女孩的感知力,敏锐得近乎恐怖。“你……”他再次失语。“我叫沈微。
”女孩主动报上名字,笑容恬淡,“轻微的微。”“……顾屿白。”他几乎是机械地回应。
屿白,岛屿之白。名字是早逝的母亲起的,寓意纯净孤独。此刻从自己口中吐出,
竟有几分陌生的恍惚。“顾先生。”沈微从善如流地称呼,偏了偏头,“你的写生,顺利吗?
”一句话,又把他拉回最初的烦躁。他扯了扯嘴角:“不顺利。”“为什么?
”沈微问得直接,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然好奇,“是风景不够好,还是心情不对?
”顾屿白沉默了片刻。对着一个陌生的盲女孩,
对着这双虽然闭着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尽管他知道她看不见,
他那些惯常的、用来应付外界的冷漠壁垒,似乎突然失去了作用。也许是她的问题太简单,
太纯粹,反而让人无法用复杂的谎言敷衍。“都不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闷,
“只是觉得……没什么可画的。”所有景象落入眼中,都像隔着一层雾,
激不起半点表达的欲望。这是瓶颈,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倦怠?他自己也说不清。
沈微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怀中月琴的琴弦,
带起一串空灵微弱的泛音。然后,她重新“望”向他。“顾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轻声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以跟我说说,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样子吗?
”顾屿白愣住了。“我看不见,”沈微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但有时候,听别人描述,好像也能‘看见’一点点。每个人的‘看见’都不一样,
很有意思。”她顿了顿,补充,“当然,如果你觉得麻烦,或者不想说,完全没关系的。
”麻烦?不想说?若是平时,有人这样要求他,顾屿白大概会直接转身离开,
连个眼神都欠奉。描述景象?那是文学家或者导游的工作,不是一个画家该做的事。
画家用笔和色彩说话。可是此刻,对着沈微安静仰起的脸庞,
那上面没有丝毫索取或强求的意味,只有一种开放的、等待的聆听姿态。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池塘、垂柳、落樱,
还有远处嬉闹的孩童、依偎的情侣、蹒跚的老人。这些他刚才觉得乏善可陈的景象。
“这里……有个池塘,不大。”他开了口,语速很慢,
像是在费力地从贫瘠的词汇库里拣选合适的词语,“水是绿的,但不是那种鲜绿,
是有点暗沉的墨绿,上面漂着柳树的影子,碎碎的。还有几片樱花的花瓣,粉白色的,
顺着水在慢慢转圈。”“柳树……刚刚长出叶子,很嫩,黄绿色,枝条很长,垂到水面上了,
风一吹,就像……有人在轻轻梳头发。”“樱花开了很多,你身后就是,重重叠叠的,
像一大团粉白色的云,或者棉花糖?阳光照过来,有些花瓣几乎是透明的,
能看见细细的脉络。”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更远处:“有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
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在追一只皮球,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球滚到水池边了,
她有点不敢过去,回头喊妈妈。”“长椅上,有一对老夫妻,挨着坐着,没说话,
就看着池塘,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折成了小老鼠的形状。”他的描述干巴巴的,
缺乏文采,甚至有些笨拙。他从未尝试过用语言去“绘画”。但沈微听得很认真,非常认真。
她的头微微侧着,耳朵朝着他声音的方向,眼睛虽然闭着,但脸上却随着他的描述,
浮现出极其细微的神情变化。听到池塘水色和柳影时,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感受到了那份静谧。听到樱花如云、花瓣透明时,她睫毛颤动,
仿佛有光掠过她黑暗的视界。听到小女孩追球时,
她脸上漾开一丝极淡的、属于孩童般的雀跃。听到老夫妻和手帕老鼠时,
那笑意变得温柔而悠长。“真好。”等他停下,沈微轻轻说,带着一种满足的叹息,
“和我‘听到’的、‘闻到’的,合起来了。”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拂过,
如同触摸那些无形的画面。“墨绿色的水,碎碎的影子,转圈的花瓣……黄绿色的柳丝,
梳头发……粉白色的云,透明的脉络……鹅黄色的裙子,
甩动的小辫子……折成小老鼠的手帕……”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
将他那些贫瘠的描述,还原成了生动可感的意象。甚至,她加入了自己的理解。
“梳头发的柳丝,”她重复了一遍,笑了,“这个说法真好。风就是梳子。
”顾屿白看着她脸上沉浸而愉悦的神情,心口某个地方,仿佛被极细的针尖,
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软微胀的感觉,慢慢弥漫开来。他画过无数张脸,
研究过无数种表情,
怒的、迷惘的……却很少见到这样一种表情——因纯粹想象的画面而焕发出的、宁静的光彩。
这光彩不属于视觉的刺激,而源于内心图景的构建与共鸣。她生活在永恒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