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医院的诊断书,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医生说,再不治,就没时间了。
可治疗费要三十万。三十万,对我们这个捡破烂为生的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看着存折上三百二十块五毛的余额,笑了。我决定把这笔钱留给爸爸买烟,
给妈妈买双新胶鞋。至于我,不治了。就让这条冰冷的河,带走家里最大的负担吧。
第一章水真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破了洞的旧棉衣往骨头缝里钻。
我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闭上了眼睛。爸,妈,对不起,女儿不孝,
不能给你们养老了。下辈子,别生我这么个赔钱货了。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
我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那声音,好像是妈妈。不可能。
她现在应该在几百公里外的工地上,和爸爸一起搬砖,为弟弟的学费发愁。怎么会在这里?
一定是幻觉。再次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身体是透明的,轻飘飘的,像一缕烟。
河岸边围满了人,警灯闪烁,将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惨白。我看到了爸爸妈妈。他们真的来了。
爸爸,那个在我印象里永远佝偻着背,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
此刻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疯了一样要冲进河里,
被几个穿着黑西装的陌生男人死死拉住。“念念!我的念念!”他嘶吼着,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妈妈更是不堪,她瘫软在地上,
怀里紧紧抱着我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哭得几近昏厥。
她身上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料子好到发光的大衣。那件大衣,
看起来比我们家那个漏雨的筒子楼都贵。我有些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在工地搬砖吗?为什么会穿成这样?还有那些拉着爸爸的黑衣人,他们是谁?
一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过来,蹲在妈妈身边,语气沉重。“林夫人,节哀。
我们打捞上来了您女儿的遗物,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存折。
”警察将一个密封的证物袋递了过去。妈妈颤抖着手接过,撕开。
一张被水泡得有些模糊的信纸,和一本薄薄的存折掉了出来。我的遗书。妈妈捡起那封信,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割在她的心上。“爸,妈,别怪我。我生病了,治不好了,
要花很多很多钱。我们家已经这么难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们。存折里有三百二十块五毛钱,
是我攒了很久的。给爸爸买几条好烟,别再抽那种呛人的旱烟了,对身体不好。
给妈妈买双新胶鞋吧,冬天河边洗衣服太冷了,别再冻着脚了。”“……女儿不孝,
先走一步。若有来生,我们还做一家人。”信读完了。周围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妈妈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突然,她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爸爸。
“林建国!你满意了?!这就是你想要的挫折教育!这就是你说的穷养女儿!”她尖叫着,
声音凄厉得像杜鹃啼血。“三十万!只要三十万就能救我女儿的命!我们家别说三十万,
三千万,三个亿都拿得出来!可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念念,她为了省下这笔钱,她跳河了!
”爸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倒在地。
我飘在空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挫折教育?穷养女儿?三千万?三个亿?
所以,我小心翼翼活了十八年的贫穷,只是一场骗局?第二章我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了。
浑身湿透,脸色青白,毫无生气。妈妈扑了上来,抱着我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念念,我的念念,你醒醒啊!妈妈错了,是妈妈错了!
”她试图用她那件昂贵大衣包裹住我,但那温暖的布料,再也暖不回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爸爸跪在一旁,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双目空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飘在他们头顶,看着这场荒诞的悲剧。原来那件被我补了又补的旧毛衣,
真的会把她那身几十万的高定套装弄脏啊。我看到妈妈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滚烫。
可我再也感觉不到了。警察在一旁叹着气,摇了摇头。“林先生,林夫人,
我们调查了您女儿的社会关系和近期活动。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
学校老师和同学对她评价都很高。半个月前,她在校医院查出疑似白血病,
医生建议她去大医院做详细检查,但她没有。”“我们找到了她的同桌,
她说林念最近一直在偷偷查这种病的治疗费用,还问过她,
三十万是不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警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爸爸妈妈的心上。
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想从我紧闭的双眼中找到答案。
爸爸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警察的手臂,声音嘶哑。“不可能……不可能!
我们每个月都给她打了生活费的!她怎么会没钱!”警察皱了皱眉,
从证物袋里拿出我的手机。那是一台用了五年的老款手机,屏幕碎裂,
卡得几乎打不开任何应用。他点开银行APP的转账记录。“林先生,记录显示,
您每个月确实会给她转三千块钱。”爸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三千!一个高中生,
三千块怎么会不够!”警察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爸爸。“但是,
每一笔三千块进账后不到五分钟,就会被原路转回。备注永远是四个字——”“家里更需要。
”轰隆。我感觉爸爸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一行行转账记录,嘴唇颤抖着,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她把钱都退回来了?”“是,”警察的声音很冷,
“不仅如此,我们还查到,她从高一开始,就利用所有课余时间去做兼职。发传单,刷盘子,
去便利店打零工……她那本存折里的三百二十块五毛钱,就是她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她说,要给弟弟攒大学学费。”“弟弟”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刺中了妈妈。
她猛地推开抱着我的医护人员,踉踉跄跄地冲到爸爸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
清脆响亮。“林建国!你听到了吗!她给弟弟攒学费!她以为我们连小阳的学费都交不起了!
”妈妈哭喊着,拳头雨点般落在爸爸身上。“小阳在英国上着一年几百万的贵族学校,
开着跑车,住着豪宅!可他的姐姐,他的亲姐姐,却以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为了给他攒学费,连饭都舍不得吃饱!”“我们的女儿,到死都不知道,
她那个所谓的‘弟弟’,其实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飘在空中,彻底石化了。
弟弟……不是亲生的?那他是谁?我们这个“贫穷”的家里,
为什么会有一个在英国上贵族学校的“假弟弟”?第三章灵堂设在了本市最豪华的殡仪馆。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挽联是请了最有名的书法家写的,花圈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个个西装革履,神情肃穆。我认识他们中的一些人,
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们都是爸爸生意上的伙伴。他们对着我的黑白照片鞠躬,
然后走到我父母面前,说着一些“节哀顺变”的客套话。爸爸妈妈穿着黑色的丧服,
形容枯槁。短短一天,他们像是老了二十岁。妈妈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爸爸的头发白了大半。他们机械地回应着宾客,眼神空洞,像是两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我的遗物被摆放在灵堂的一角,与这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那个缝了又缝的书包,还有那本写满了省钱笔记的日记本。每一件,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他们脸上。我看到了弟弟,林阳。他从英国飞回来了,穿着一身名牌,
头发染成了张扬的金色。他站在我的遗像前,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丝不耐烦和茫然。“爸,
妈,搞这么大阵仗干嘛?不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姐姐死了吗?”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灵堂里,却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爸爸的身体猛地一僵。
妈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她冲过去,又是一巴掌甩在林阳脸上。“你闭嘴!
你这个孽障!”林阳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妈妈。“妈,你打我?
为了一个死人你打我?”“她不是死人!她是你姐姐!是你名义上的姐姐!
”妈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林念死了!她为了不拖累我们这个‘贫穷’的家,
跳河自杀了!你满意了吗!”林阳愣住了,似乎没明白妈妈话里的意思。
“什么……什么贫穷的家?”“我们装穷!为了让你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我们骗她说家里很穷,骗她说你是我们亲生的儿子,需要她这个姐姐来照顾!
”妈妈指着我的遗像,字字泣血。“我们把她丢在乡下,让她吃糠咽菜,
让她穿别人不要的旧衣服!我们告诉她,家里所有的资源都要优先给你,因为你是男孩,
是家里的希望!”“十八年!我们骗了她整整十八年!现在,她死了!被我们亲手逼死了!
”林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不……不是的……你们说,她是你们捡来的……”“她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一步步走到林阳面前,
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才是我战友的遗孤。当年你父母为了救我而死,
我答应他们会把你视如己出,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可我怕……我怕念念会嫉妒,
怕她心理不平衡。所以我和你妈商量,演了这出戏。我们把她送到乡下,故意穷养她,
就是想让她知道生活不易,让她懂得谦让,
让她以后不会跟你争家产……”“我们以为这是对她好,是对你好,
是对所有人都好……”爸爸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痛苦的哽咽。
“可我们错了……错得离谱……”我飘在空中,听着这场迟到了十八年的真相。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是多余的那个。我才是这个家的亲生女儿。而我短暂的一生,
不过是为了给一个“外人”铺路,而精心设计的骗局。真是……好伟大的父母啊。
用亲生女儿的痛苦,去成全对战友的承诺。真感人。我笑了,灵魂状态的我,
笑不出声音。但我觉得,这一定是我这辈子笑得最讽刺的一次。第四章葬礼结束后,
家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栋我从未踏足过的,位于市中心山顶的独栋别墅,
此刻像一座巨大的坟墓。爸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几天几夜不出来。
妈妈整日以泪洗面,抱着我的遗物,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林阳也被吓坏了。
真相的冲击力太大,让他这个从小被宠坏的少爷一时间无法接受。他不再去酒吧赛车,
也不再呼朋引伴,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这个家,因为我的死,彻底散了。
我像个幽灵,在这栋空旷的豪宅里飘来飘去。我看到了我的房间。
那是一个比我在筒子楼住的整个家还要大的公主房。粉色的墙壁,柔软的地毯,
巨大的落地窗,还有一个堆满了各式各样漂亮娃娃的梳妆台。
衣帽间里挂满了各种名牌的裙子和礼服,很多吊牌都还没拆。妈妈抚摸着那些裙子,
喃喃自语。“念念,这都是妈妈给你准备的。等你十八岁生日,妈妈就告诉你真相,
把你接回家,让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你看,这是你成年礼的礼服,
妈妈请了法国最有名的设计师给你定的。还有这辆跑车,是你爸爸送你的生日礼物,粉色的,
你一定会喜欢。”“我们还给你准备了一家公司,
一个信托基金……我们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你留着,想着以后加倍补偿你……”她说着说着,
又泣不成声。“可你为什么不等一等……为什么不等妈妈……”我冷漠地看着她。补偿?
用我死后的荣华富贵,来弥补我生前的苦难?你们不觉得太晚了吗?我飘到书房。
爸爸正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我的日记本。那是本很粗糙的本子,
一块钱三本的那种。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浑浊的眼泪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X年X月X日,
今天妈妈又寄来了旧衣服。同学笑我穿得像个乞丐。我没哭。妈妈说,家里穷,
女孩子要懂事。”“X年XX月X日,爸爸打电话说,工地上出了事故,手被砸伤了,
这个月没有工钱了。我把早餐钱省了下来,给爸爸寄过去。我想快点长大,快点赚钱,
这样爸爸就不用那么辛苦了。”“X年XX月X日,弟弟说他想买个新的游戏机。
我把攒了半年的兼职工资都给了他。看到他开心的样子,我也很开心。我是姐姐,
应该让着弟弟。”“X年XX月X日,我好像生病了,总是头晕,还流鼻血。
去校医院看了看,医生让我去大医院检查。我偷偷上网查了,这种病,要花好多好多钱。
我们家……拿不出这么多钱。”“X年XX月X日,我决定了。我不能拖累这个家。
爸爸妈妈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让他们为我操心了。希望我走了以后,他们能轻松一点。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爸,妈,我爱你们。”爸爸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捂着脸,
发出了野兽般痛苦的哀嚎。一个身价千亿的集团董事长,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对不起你啊……念念……是爸爸对不起你……”他抓起桌上的一个古董花瓶,
狠狠地砸在地上。名贵的瓷器瞬间四分五裂,就像他那颗悔恨交加的心。爱?
你们的爱,就是让我活在谎言里,让我卑微到尘埃里,让我最后绝望地去死吗?
这样的爱,太沉重了。我承受不起。第五章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爸爸开始酗酒,
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妈妈的精神状况也越来越差,
她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我没有死,还活在家里。她会对着空荡荡的公主房说话,
给我准备饭菜,给我讲睡前故事。林阳尝试着跟他们沟通,但每次都以争吵告终。“爸,妈,
你们清醒一点!林念已经死了!你们这样折磨自己,她也活不过来!”“你给我滚!
”爸爸红着眼,把酒瓶砸了过去,“如果不是为了你,念念会死吗?!你这个扫把星!
”林阳躲开了酒瓶,脸上满是受伤。“是,都是我的错!可当初决定这么做的人是你们!
你们把我当成亲儿子养了十八年,现在又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你有什么资格跟念念比!”妈妈尖叫道,“念念那么懂事,那么善良!
她到死都在为我们着想!你呢!你只会花钱,只会闯祸!你就是个被我们惯坏的废物!
”恶毒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在林阳心上。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好……好……我是废物……我走!我再也不回来了!”林阳摔门而出,开着他的跑车,
消失在夜色中。这个家,最后一块维系着虚假和平的遮羞布,也被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