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产房里的真相麻醉剂的气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我的鼻腔。“放轻松,沈医生,
只是个小手术。”麻醉师的声音遥远而模糊,戴着口罩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同情。小手术。
引产七个月胎儿的小手术。我试图抬起手,指尖却沉得像灌了铅。视野开始旋转,
手术灯的光晕散开成无数个重叠的圆环。陆时安的脸出现在视野边缘,他俯身靠近,
手指轻柔地拨开我额前的碎发。“清辞,你会没事的。”他的声音那么温柔,
温柔得像三年前求婚时一样,“睡一觉就好了。”我努力想睁开眼睛,
想抓住他的手腕问他为什么。产检报告上明明写着胎儿健康,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严重畸形,
建议终止妊娠”?为什么一定要今天做手术?为什么不能等第二家医院的确诊结果?
但我发不出声音。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手术室蓝色的帘布被风吹起一角。
帘子后面站着沈清姿。我的双胞胎妹妹,穿着淡粉色的护士服——她明明在儿科工作,
怎么会出现在妇产科手术室?她的手里捏着几张纸,微微侧头看向这边,
嘴角上扬的弧度让我脊椎发凉。然后我看见她的口型。她说的是:“永别了,姐姐。
”“麻醉完成。”有人宣布。黑暗彻底吞没了我。但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是被痛醒的——一种从子宫深处撕裂开来的剧痛,像有人用生锈的钩子在里面搅动。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布满水渍的天花板,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在摇晃。这不是医院。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我躺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床上,
身下是湿透的薄垫子。腹部传来剧烈的空痛感,我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肚子——平的。
我的孩子不见了。“醒了?”一个嘶哑的女声响起。我转过头,
看见一个穿着脏污护士服的中年女人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正用一把小刀削苹果。
苹果皮垂下来,像一串褪色的血珠。“我的孩子...”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没了。
”女人头也不抬,“七个月的男婴,取出来的时候还会动呢。可惜了。”“可惜什么?
”我撑起身体,每动一下,腹部的伤口就撕裂般疼痛。女人终于抬起头,
露出一口黄牙:“可惜死了啊。脐带绕颈三圈,接生的王医生手法也不行,
折腾了半小时才拿出来,出来就没气了。”她在撒谎。我是心外科医生,但我轮转过产科。
七个月的胎儿,脐带绕颈三圈?产检时我做了四次彩超,胎心监护每周一次,
从来没有发现过脐带绕颈。昨天最后一次彩超,脐血流指数完全正常。“陆时安呢?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丈夫?签字拿了死胎就走了啊。”女人站起身,
把削好的苹果扔给我,“吃吧,补充点体力。你大出血,要不是王医生给你缝了针,
你现在就跟那孩子一起上路了。”苹果砸在我胸口,滚到床单上,留下一道黏腻的水渍。
我看着她的眼睛:“多少钱?”女人愣住了:“什么?”“陆时安给了你们多少钱,
让你们做这台非法手术,并且告诉他孩子死了?”我一字一句地问,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五十万?一百万?”女人的表情变了。她后退一步,
手摸向腰后的呼叫铃。我比她更快。在手术刀滑出袖口的那一秒,我已经从床上滚下来,
在剧痛中精准地扑向她。刀尖抵在她咽喉处时,她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别动。
”我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是外科医生,知道颈动脉在哪里。也清楚割多深你会失声,
割多深你会在一分钟内失血而亡。”她的身体僵住了。“现在,”我慢慢调整呼吸,
腹部的伤口在抗议,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告诉我真相。我的孩子在哪?
”“我...我不知道...”刀尖下压,皮肤破了。
“在...在隔壁房间...”她终于崩溃了,“孩子活着!活着!你妹妹抱走了!
”沈清姿。我的亲妹妹,抱走了我刚剖腹取出的孩子。“为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子宫畸形...但她想要孩子...你丈夫就说...就说用你的...”用我的孩子,
给沈清姿。原来如此。三年婚姻,我放弃晋升机会支持陆时安画画,
用我的积蓄租画室、办画展、请评论家。我白天在医院做八小时手术,
晚上回家给他整理画稿、联系买家。我甚至在他母亲病重时,连续值了三个夜班凑手术费。
换来的是一句“用你的孩子”。“他们计划怎么处理我?”我问。
成...他们就让我把你转到这黑诊所...说...说等你醒了再...”“再杀我一次。
”我接上了她不敢说的话。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重,是男人的皮鞋。
“王医生来了...”女人惊恐地说。我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女人。
她大约四十岁,手指粗糙,护士服袖口磨损严重,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一个在黑诊所工作的女人,大概率有需要钱的理由。“你孩子多大了?”我突然问。
她愣住了:“十...十二岁...”“在读书吗?
”“在...在县中...”“一年学费多少?”脚步声停在门外。钥匙插进锁孔。“帮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给你的钱,能让你儿子从县中转到市重点,
能让你母亲住进正规医院的病房,能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门锁转动。
“你选陆时安的一次性封口费,还是选我给的未来?”门开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看见眼前的场景时愣住了。下一秒,
我松开了女人,举起双手。“王医生,”我虚弱地靠回床上,声音带着哭腔,
“她...她要杀我...”女人反应极快,立刻哭喊起来:“王医生!这女人疯了!
她醒来就抢我的刀!”王医生狐疑地看着我们,又看了看地上的苹果和血迹。“算了。
”他最终摆摆手,踢了一脚地上的苹果,“准备一下,晚上转移。”“转移到哪?”女人问。
“还能哪?”王医生不耐烦地说,“停尸房啊。陆先生说了,尸体要处理干净,不能留痕迹。
”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医疗垃圾。门重新关上。锁落下的声音很重。
女人和我对视了一眼。“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刘...刘红。”“刘姐,
”我慢慢坐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湿透的名片——这是我昏迷前唯一藏起来的东西,
“这上面有我的紧急联系人电话。帮我打给他,告诉他我在哪。”刘红接过名片,
手指在颤抖。“然后,”我继续道,
“帮我准备几样东西:生理盐水、碘伏、缝合针线、抗生素、止痛药,还有一部旧手机。
”“你要做什么?”我低头看着腹部渗血的纱布,轻轻笑了:“先活下去。然后,
让他们付出代价。”那天晚上,刘红偷偷拿来了我要的东西。我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
自己拆开了腹部的缝合线。针脚粗糙,有几处已经感染化脓。我用碘伏清洗时,
疼得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但我没有停。一针,一针,重新缝合。
就像我医学院第一次上缝合课时那样专注。只是那次缝的是猪皮,
这次缝的是我自己被剖开的子宫和腹部。完成后,我吞下抗生素和止痛药,靠在墙上喘气。
刘红在门外放风。月光从高处的气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旧手机屏幕亮起,只有一格信号。我拨通了那个三年没有打过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周砚白,”我说,“我是沈清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你在哪?”“一个黑诊所。陆时安和沈清姿想杀我,
取走了我七个月的孩子,假装孩子死了,实际上抱给了沈清姿。
”我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事实,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病例,“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想要什么?”“两件事。”我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指,“第一,帮我离开这里。第二,
帮我毁了陆时安。”周砚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吸了一口烟,
缓缓吐出。“沈医生,”他叫我的旧称,“三年前我出价五百万买你丈夫那幅《晨昏线》,
你拒绝了。你说艺术不该用钱衡量。”“我错了。”我说,“艺术可以用钱衡量,人也可以。
”他笑了,笑声里有一种冰冷的愉悦。“你现在在哪?具体位置。
”我报出刘红告诉我的地址。“待着别动。”周砚白说,“四十分钟后,
有一辆救护车会来接‘急症患者’。你上车,司机会带你来见我。”“条件呢?”我问,
“你要什么条件?”电话那头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他似乎在起身。
“陆时安现在的商业价值,大概在两千万左右。”周砚白慢慢说,
“我要这些价值全部转移到我旗下的画廊。”“可以。”“还有,”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等你做完你想做的事,我要你。”我握紧了手机。腹部伤口在抽痛。“要我什么?”我问。
“全部。”周砚白说,“你的时间,你的注意力,你的身体。复仇结束之后,你这个人归我。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成交。”我说。电话挂断了。我靠着墙,
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日期显示:8月17日。三天后,
是我的葬礼。陆时安已经迫不及待地安排好了追悼会,地点在市殡仪馆最大的厅。
讣告都发出去了,我医院里的同事、我们共同的朋友、甚至我多年不见的大学同学,
都收到了通知。他要在所有人面前,表演一场深情的告别。而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救护车果然在四十分钟后到达。刘红帮我换上了她找来的清洁工衣服,用轮椅把我推出去。
王医生被周砚白的人控制了,诊所里其他几个人收了钱,都选择了沉默。上车前,
刘红塞给我一个小布包。“这是什么?”“你孩子的胎发。”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接生时我偷偷留了一缕...我想着...万一...”我接过布包,捏在手心,
那一点点柔软的触感让我眼眶发热。“谢谢。”我说。
“你答应我的事...”“明天就会有人联系你。”我保证,“你儿子的转学手续,
你母亲的住院安排,还有一笔足够你开个小店的钱。”她终于哭了,粗糙的手抹着脸。
救护车门关上,载着我驶向黑夜。司机一路无话,只是在后视镜里看了我几次。四十分钟后,
车子停在一栋高层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达顶层。门开了,周砚白站在玄关。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头发微乱,
看起来确实是被我从睡梦中吵醒的。但眼睛很清醒,清醒得像猎食动物。“沈清辞。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的腹部停留了几秒,“你看起来像刚从地狱爬回来。
”“我确实刚从地狱回来。”我推开他想扶我的手,自己走进房间,“浴室在哪?我要清洗。
”他指了指左边。我在浴室里待了一个小时。热水冲掉身上的血污和消毒水味,
镜子里的女人瘦得脱形,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腹部缠着的纱布渗着淡红色的血水。
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手术刀的反光。
我换上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简单得像丧服。走出浴室时,
周砚白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如海。“坐。”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你的计划是什么?”他问。“先从葬礼开始。”我说,
“陆时安安排了三天后的追悼会,我要去。”“以什么身份?鬼魂?”“以活人的身份。
”我看着他,“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一段剪辑过的录音,一份笔迹鉴定报告,
一个证人,还有——”我顿了顿。“——一套足够震慑全场的衣服。”周砚白晃了晃酒杯,
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录音和报告简单。证人是谁?”“黑诊所的王医生。
他现在在你手里,对吧?”他挑眉:“你怎么知道?”“如果你没控制他,
他现在应该已经通知陆时安我跑了。”我说,“但陆时安没来,说明你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
让王医生闭嘴了。”周砚白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沈医生果然还是沈医生。”他说,
“王医生确实在我手里。但我需要知道,你打算让他说什么?”“真相的一部分。
”我靠在椅背上,腹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只需要承认,
陆时安付钱让他做非法引产手术,并且在手术中故意制造医疗事故想杀我。
至于孩子被沈清姿抱走的部分...暂时不提。”“为什么?”“因为那部分,
我要留给沈清姿自己说。”我轻轻说,“在合适的时候。”周砚白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我必须俯视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沈清辞,”他说,
“你知道复仇最危险的地方是什么吗?”“是什么?”“是复仇之后。
”他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当你毁掉他们,当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你会发现心里只剩一个洞。一个用什么都填不满的洞。”我握住他的手,慢慢移开。
“周砚白,我已经在洞里了。”我说,“从我知道他们想要我孩子的那一刻起,
我就掉进去了。现在,我只是想把推我下去的人也拉进来,让他们尝尝洞底的滋味。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好。”他说,“我帮你。”“谢谢。”“不用谢。
”他转身走向酒柜,又倒了一杯酒,“这是交易。我得到陆时安的商业价值,得到你。
你得到复仇。”我扶着沙发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某处,陆时安和沈清姿大概正抱着我的孩子,庆祝他们完美的计划。某处,
我的母亲大概正在为我哭泣,她永远不会知道,杀她女儿的凶手之一是她另一个女儿。某处,
我那个只活了七个月的儿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母亲是谁。“周砚白。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嗯?”“你说复仇之后心里会有一个洞。”我轻声说,
“但如果,我本来就没有心了呢?”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答案。因为当我摸向自己胸口时,
那里确实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被挖空的寂静。三天后,葬礼现场。
我戴着墨镜,穿着周砚白准备的黑色长裙——裙摆开衩到大腿,领口低到锁骨,后背全裸,
只有一条细细的链子横过脊椎。这是战袍,不是丧服。周砚白站在我身边,一身黑色西装,
手搭在我裸露的后腰上。“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我看着殡仪馆门口拥挤的人群,
看着巨大的黑白遗像——那是我和陆时安的结婚照,他笑得温柔,我笑得幸福。多么讽刺。
“准备好了。”我说。我们走进礼堂。哀乐低回,白花遍地。陆时安站在遗像旁,
一身黑色西装,眼眶红肿,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沈清姿站在他身边,穿着素白的连衣裙,
低头抹泪。宾客们窃窃私语,不时投去同情的目光。我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前方。
有人注意到我了,私语声渐渐停止。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疑惑,惊讶,然后是震惊。
陆时安抬起头。他看见我的那一秒,手里的骨灰盒“砰”地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
里面是空的。全场死寂。我摘下墨镜。“抱歉,来晚了。”我说,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礼堂,
“路上有点堵。”陆时安的脸色从震惊变成苍白,再变成死灰。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清姿尖叫起来:“你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我姐姐?!”我看着她,慢慢地笑了。“清姿,
我昨天还躺在手术台上,看着你抱走我的孩子。”我一字一句地说,“怎么今天,
你就不认识我了?”全场哗然。记者们的相机疯狂闪烁。“你疯了!”沈清姿冲过来想抓我,
被周砚白的人拦住,“我姐姐已经死了!你是个骗子!保安!把她赶出去!”我转向陆时安。
“时安,”我柔声说,“你要不要告诉大家,三天前在仁爱医院妇产科手术室,
你签了什么字?又为什么签完字后,我被人送到了黑诊所,而你告诉全世界我死了?
”陆时安终于找回了声音。“清辞...”他踉跄着走过来,眼泪说来就来,
.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以为你真的...”“以为我真的大出血死了?
”我打断他,“可是时安,我是医生。我知道怎么在手术中制造大出血的假象,
也知道怎么在真正的出血中活下去。”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半米远。“我还知道,
”我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改了我的产检报告。你知道胎儿健康,
但你想要我的孩子给沈清姿。因为她不能生,而你能用这个孩子绑住她,
绑住她手里的沈家股份。”陆时安的瞳孔紧缩。“你胡说什么!”他失控地大吼,“清辞,
我知道失去孩子对你打击很大,但你也不能这样污蔑我和清姿!我们是你的家人!”“家人?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对,家人。”我转过身,面对所有宾客,面对所有镜头。然后,
我做了三个动作。第一,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陆时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孩子必须取出来,给清姿。清辞那边,就按计划,
手术中出点意外...”沈清姿的声音:“...会不会太残忍?
她毕竟是我姐姐...”陆时安:“...心软了?想想沈家的继承权,
想想你妈手里的股份。清辞死了,你就是沈家唯一的女儿...”录音停了。全场鸦雀无声。
第二,我拿出两份文件。“这是我在仁爱医院的原始产检报告,胎儿一切正常。
”我举起左手,“这是陆时安提交给医院、要求终止妊娠的报告,上面写着‘严重畸形’。
两份报告的笔迹鉴定结果在这里——”我举起右手:“——百分之九十八吻合,
出自同一人之手。而这个人,就是陆时安。”记者们疯狂拍照,有人已经开始直播。第三,
我走向那个摔在地上的骨灰盒。我蹲下身,捡起盒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我把它递还给陆时安。“这个,”我说,“还是留给你自己用吧。”我重新戴上墨镜,
走向门口。周砚白跟在我身边,手臂自然地环住我的腰。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安还僵在原地,捧着空骨灰盒,像一尊滑稽的雕像。沈清姿在哭,但这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恐慌。宾客们开始骚动,有人质问,有人离开,有人举着手机继续拍摄。
在这片混乱中,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坐在第三排最左边的位置,穿着昂贵的黑色套装,
戴着珍珠项链,大约五十岁。她没有看陆时安,也没有看沈清姿,她在看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微微点了点头。顾太太。陆时安最大的收藏家,
她丈夫三年前做过心脏移植手术,而那颗心脏的来源...我收回目光,走出礼堂。
阳光刺眼。周砚白的车等在路边。上车后,他递给我一瓶水。“第一阶段完成。”他说,
“效果不错。”我拧开水瓶,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压抑了三天、不,
压抑了三年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第二阶段什么时候开始?”我问。“等你休息好。
”周砚白看着前方,“顾太太刚才给我发了信息,想约你见面。”“什么时候?”“今晚。
”他侧头看我,“她说,她可以给你陆时安更多的黑料,作为交换,你需要帮她一个忙。
”“什么忙?”“她丈夫的心脏移植,来源有问题。”周砚白启动车子,
“当年做手术的医生已经移民了,但病历还在。顾太太想让你帮她弄到原始病历,
确认心脏来源。作为回报,她会给你陆时安和几个艺术圈大佬的权色交易记录。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告诉她,我答应。”车子汇入车流。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沈医生,我是顾太太。今晚八点,悦榕庄顶楼套房。单独来。
”我删掉了短信。“周砚白。”我叫他。“嗯?”“你说复仇之后心里会有个洞。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但如果,我在洞里养一条毒蛇呢?
让它盘踞在那里,随时准备咬死任何想靠近的人。”他没有立刻回答。等红灯时,
他伸手过来,手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那就养吧。”他说,“我陪你一起养。”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更深、更暗的夜色。而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葬礼上的那一幕,
只是序章。真正的复仇,现在才要拉开帷幕。而我要让每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都付出比死亡更痛苦的代价。从陆时安开始。到沈清姿。
到所有沉默的、纵容的、助纣为虐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第二章 交易与背叛顾太太的套房在悦榕庄顶层,一整面的落地窗外是江景,
夜色里游轮的灯光像流动的星子。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没有回头。“门没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走进去,随手关上门。房间很大,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昂贵的香水气息。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心脏移植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坐。”顾太太终于转过身。
她比在葬礼上看起来更憔悴。眼角的细纹没有用妆容掩盖,嘴唇有些干裂。五十岁的女人,
保养得再好,也敌不过长期的精神折磨。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谢谢你来。
”她放下酒杯,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陆时安三年来与艺术圈十七个人的交易记录。时间、地点、金额、照片。
足够让他身败名裂十次。”我没有碰那个信封。“你想要什么交换?”我问。
顾太太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种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丈夫顾振华,三年前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她缓缓开口,“手术很成功,
但他术后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和心理问题。他总说那颗心脏‘不是他的’,
说能感觉到原主人的记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术后幻觉。但后来...他开始说梦话,用完全不同的口音,
提到一些地名和人名。他甚至...”她的声音发抖,“甚至有一次半夜醒来,
准确说出了捐献者家属的名字。”“你查过捐献者信息吗?”我问。
心脏移植有严格的保密制度,捐献者和接受者信息双向匿名。但以顾家的势力,
想查也不是不可能。“查了。”顾太太苦笑,“但什么都没查到。所有的记录都干净得可疑。
捐献者被描述为‘意外死亡的年轻男性’,没有姓名,没有身份信息,
连死亡证明都是简化版。”她倾身向前,手指按在茶几上的那份手术同意书上。
“但我在整理丈夫旧物时,发现了这个。”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一个模糊的签名,
“这是手术医生的签名——李成彬。三年前做完这台手术后一个月,他就移民加拿大了。
走得很突然,连医院的离职手续都没办完。”我拿起同意书仔细看。
李成彬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三年前我还在仁爱医院心外科轮转时,听说过他的名字。
技术不错,但风评不太好,据说私下接黑市手术。“你怀疑这颗心脏来路不正。
”我放下文件。“我确定。”顾太太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因为我派人去加拿大找过李成彬。他去年死于一场‘意外车祸’。而他死前三个月,
他的妻子账户里收到了一笔五百万的匿名汇款。”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游轮驶过,
灯光在顾太太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沈医生,我要真相。”她盯着我,
“我要知道我丈夫身体里的那颗心,到底属于谁。我要知道为了这颗心,
有没有一个无辜的人被害死。”“为什么找我?”我问。“因为你是心外科最好的医生之一,
你熟悉这个圈子。”她说,“也因为你现在和陆时安开战了,你需要盟友。而我,
除了钱和资源,还有一个优势——”她从沙发下拿出另一个文件夹,递给我。我打开,
里面是沈清姿的详细病历。“你妹妹,”顾太太慢慢说,“确实不能生育。子宫畸形,
先天性的。但她在两年前,私下找李成彬做过一次子宫修复手术——失败了,
导致彻底丧失生育功能。而给她支付手术费的,是陆时安。”我的手指停在病历的某一页。
沈清姿的手术日期,正好是我第一次告诉陆时安我怀孕的那一周。原来那么早。
那么早他们就在计划了。“所以你明白了。”顾太太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我们都在一个局里。你丈夫和我丈夫,可能被同一张网罩着。
而这张网的中心...”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可能是你母亲。”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你说什么?”“沈清姿的生父,那个画家,叫林树。”顾太太的声音很轻,“二十年前,
他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官方说法是自杀。但当年负责尸检的法医,后来也移民加拿大了。
而帮助他全家移民的担保人,是你母亲现任丈夫的弟弟。”我手里的病历滑落到地上。
纸张散开,像苍白的蝴蝶。“我母亲不会...”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不是说她参与了谋杀。”顾太太摇头,“但她可能知道什么,选择了沉默。
因为林树死后第二年,她就嫁进了沈家。而林树的遗作和名声,
都成了沈清姿的嫁妆——最后转给了陆时安。”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风吹进来,
带着潮湿的水汽。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你要我做什么?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不可能去质问我母亲。尤其在她刚失去一个女儿的现在。
”“不是现在。”顾太太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等合适的时候。现在,
我们先做第一件事。”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门禁卡。“这是我丈夫的私人医疗档案室。
在顾氏集团大厦的负二层。所有的原始病历、手术录像、化验单,都在那里。
”她把卡放在我手心,“我要你帮我进去,找到三年前那台心脏移植的全部原始记录。
”我握紧那张卡,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如果查出来,真的有问题呢?”我问。
顾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那他就该把不属于他的心,还回去。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平静,让我脊椎发凉。离开悦榕庄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周砚白的车等在路边。我上车,把顾太太给的信封递给他。“交易记录。”我说,
“还有这个。”我给他看了那张门禁卡,和沈清姿的病历。周砚白翻看着文件,
脸色在车灯下明暗不定。看完后,他合上文件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沈清辞,”他说,
“你确定要淌这浑水?”“我已经在浑水里了。”我系好安全带,“而且淹到了脖子。
”他启动车子,驶入夜色。“顾振华的心脏可能来路不正,如果查出来,会引发地震。
”周砚白的声音很冷静,“顾家不是小门小户,背后牵扯的利益方太多。你可能会被灭口。
”“所以我需要你保护我。”我说。他看了我一眼:“保护你的价码很高。”“我知道。
”我侧头看他,“所以我打算提前支付一部分。”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转弯,
驶向江边一条僻静的小路。周砚白把车停在观景台的阴影里,熄了火。车内突然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和我们两人的呼吸。“你想怎么支付?”他问,
声音里有一丝紧绷。我没有说话,只是解开安全带,然后俯身过去,吻住他的嘴唇。
那不是温柔的吻。是撕咬,是掠夺,是两只受伤野兽的互相舔舐。他的手扣住我的后脑,
手指插进我的头发,用力加深这个吻。我的牙齿磕破了他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腹部的伤口在疼痛,但我无视了,只是更紧地抓住他的衣领。直到我们都喘不过气,才分开。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狼。“沈清辞,”他哑声说,“你在玩火。”“那就烧吧。
”我抵着他的额头,“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的手滑到我的腰间,
隔着衣服触摸腹部的纱布。“还疼吗?”他问。“疼。”我诚实地说,“但疼痛让我清醒。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我按回副驾驶座。“今晚先回去。”他重新启动车子,
“你需要休息。明天,我陪你去顾氏大厦。”“你不怕?”“怕。”他转动方向盘,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但我更怕看你一个人去送死。”我的眼眶突然发热。我转过头,
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不让眼泪流下来。脆弱是奢侈品。我现在负担不起。
回到周砚白的公寓,已经是半夜。他把我送到客房门口,递给我一个药箱。
“里面有止痛药和新的纱布。”他说,“如果需要帮忙...”“我自己可以。
”我接过药箱。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周砚白。”我叫住他。他回头。“谢谢。”我说,
“不只是为今天。”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是摆摆手,进了自己的房间。我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药箱掉在地上,散开了。止痛药滚出来,停在脚边。
我拿起药瓶,拧开,倒出两颗,干咽下去。然后我解开衣服,拆开腹部的纱布。
伤口恢复得不好。有几处缝线裂开了,渗出组织液和淡淡的血水。炎症反应很明显,
边缘红肿发热。我咬着牙,用碘伏棉签消毒,然后重新缝合。针尖刺入皮肤时,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顾太太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母亲。沈清姿的生父。
那颗来路不明的心脏。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母亲真的知道什么...如果她为了嫁入沈家,
选择了沉默...那我这二十多年对她的爱和尊重,算什么?我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
贴上无菌敷料。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妈”那一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
很久。最终,我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更多证据。我需要知道,
在我不知道的过去里,到底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第二天下午两点,
我和周砚白来到顾氏集团大厦。这是一栋六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
顾氏主营医疗器械和私立医院,这栋大楼的一到二十层是办公区,
二十层以上是高级病房和实验室,负二层则是机密档案室。顾太太给的门禁卡级别很高,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电梯下到负二层时,温度骤降。走廊里是惨白的灯光,
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只有编号,没有标识。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纸张发霉的混合气味。“C-207。”我看着门禁卡上的数字,“这边。
”我们找到对应的门。刷卡,绿灯亮起,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房间,整齐排列着高高的档案架。每一排架子上都贴着年份标签,
从八十年代至今。“找三年前的。”周砚白说。我们分头行动。
档案按照日期和手术类型分类。我很快找到了心脏移植的专柜。三年前的那一格,
标着“2019年1月-12月,器官移植类”。我抽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一页页翻过去。
1月、2月、3月...在4月17日那一页,我停住了。
手术编号:HT-20190417患者:顾振华,52岁,终末期心肌病捐献者:男性,
48岁,脑死亡,
:李成彬助手:陈明、王磊手术时间:7小时42分钟结果:成功捐献者编号D-0417。
我立刻在档案架上寻找对应的捐献者记录。按照编号,应该在D类柜。我快步走过去,
找到D字头的架子。0417号文件袋是空的。只有一张标签,
上面写着:“已归档至特殊库,权限S级以上”。“特殊库?”周砚白走过来。
“需要更高权限。”我说,“顾太太的卡可能不够。”周砚白皱起眉:“她没说还有特殊库。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特殊库密码0715。
限时十分钟,监控已屏蔽。”是顾太太。她果然留了后手。“快找特殊库在哪。”我说。
我们环顾房间,最后在角落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电子面板。输入密码0715后,
一整面墙的档案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门。门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
正中央的金属桌上,放着一个孤零零的文件箱。箱子上贴着标签:“D-0417,绝密”。
我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份完整的病历。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还有一张照片。我先看死亡证明。
2019年4月16日23:17死亡原因:一氧化碳中毒自杀签字法医:张建国林树。
沈清姿的生父。我的手指开始发抖。翻开病历。林树,男,48岁,职业画家。
于2019年4月16日晚被发现在画室昏迷,送医后诊断为重度一氧化碳中毒,
脑干功能衰竭,进入脑死亡状态。家属签字人:沈月如,关系:前妻同意器官捐献。
捐献器官:心脏、肝脏、双肾、角膜。心脏受体:顾振华。
:信息涂黑左肾受体:信息涂黑右肾受体:沈清姿角膜受体:信息涂黑沈清姿。
我的妹妹。她移植的右肾,来自她的亲生父亲。而那颗肾,
是在林树“自杀”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内,移植到她体内的。病历最后一页是手术同意书。
家属签字栏,有两个签名。一个是沈月如——我的母亲。另一个,
是李成彬——作为“代理家属”。这不合规。绝对不合规。脑死亡患者的器官捐献,
必须直系亲属签字。前妻在法律上不算直系亲属。而医生更不能作为代理家属。
除非...除非林树根本没有其他亲属。除非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周砚白从后面扶住我:“沈清辞,冷静。”“我冷静不了。”我的声音在抖,“你看这个。
”我抽出箱子里的最后一样东西——那张照片。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有些年头了。
照片上是年轻的母亲,大约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得灿烂。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
男人侧脸清秀,手里拿着画笔和调色盘。是林树。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树,
谢谢你给我最好的生日礼物。——月如,1994年夏”1994年。
那时母亲还没有嫁给父亲。那时她爱着林树。而二十五年后,
她在林树的死亡证明和器官捐献同意书上签了字。把她曾经爱过的男人的心脏,
给了一个陌生人。把他的肾,给了他们的女儿。我捂住嘴,忍住呕吐的冲动。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周砚白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八分钟了。”他把所有文件拍照,
然后原样放回箱子,关好暗门。档案架移回原位。我们快步走出档案室,刷卡锁门。
电梯上升时,我的腿在发软。“现在怎么办?”周砚白问。我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
“我要见顾太太。”我说,“现在。”电梯到达一楼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清姿。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很久,才接起来。“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谈谈好不好?就我们两个。”“谈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谈孩子。
”她吸了吸鼻子,“你的孩子...他病了。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手术。只有你能救他。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你在哪?”“仁爱医院,儿科ICU。”她说,“求你了,姐。
就算你恨我,孩子是无辜的。”电话挂断了。我看向周砚白。“她说什么?”他问。
“我的孩子病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遥远,“先天性心脏病,在仁爱医院ICU。
”周砚白的脸色变了。“可能是陷阱。”“我知道。”我说,“但我必须去。
”“沈清辞——”“那是我儿子。”我打断他,声音发抖,“他们可以算计我,可以杀我,
但那个孩子...他身体里流着我的血。如果他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周砚白沉默了。电梯门开,我们走进大堂。阳光刺眼。“我陪你去。”他说。
我摇摇头:“不。如果这是陷阱,我们不能两个人都跳进去。你去找顾太太,
把照片和病历给她看。问她打算怎么办。”“那你呢?”“我去医院。”我说,
“如果两小时后我没联系你,你就报警。”他抓住我的手腕:“沈清辞,这太危险了。
”我抽出手,踮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周砚白,如果我没回来,”我看着他眼睛,
“记得把我那份仇也报了。”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他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但我知道,
他在看着我。直到我坐上出租车,直到车子汇入车流,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那栋大楼。
仁爱医院。我又回到了这里。三天前,我被从这里推进手术室,剖腹取子,濒临死亡。现在,
我回来了。儿科ICU在住院部八楼。我戴上口罩和帽子,尽量低调地穿过走廊。
护士站没有人。ICU的大门紧闭,需要刷卡进入。我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沈清姿,
旁边安全通道的门开了。陆时安走了出来。他看起来糟糕透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挂着。看见我时,他愣了一下,
然后露出一个疲惫的、近乎绝望的笑。“你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孩子呢?
”我问。“在里面。”他指了指ICU,“情况很不好。室间隔缺损,肺动脉高压,
还有...还有别的并发症。”“让我见他。”陆时安摇摇头:“现在不行。医生在抢救。
”“沈清姿呢?”“她...”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在里面陪着。”我盯着他,
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真相。但太复杂了。疲惫、焦虑、恐惧,还有一丝...愧疚?
“陆时安,”我走近一步,“孩子到底是怎么病的?产检时一切正常,七个月的胎儿,
怎么会突然有先天性心脏病?”他避开我的目光。“有些缺陷是后期才出现的。
”“你在撒谎。”我说,“我是医生,我知道先天性心脏病的形成时间。
如果真的有严重畸形,二十四周的大排畸彩超就能发现。但我做了三次彩超,全部正常。
”他沉默了。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隐隐约约,像幻觉。“清辞,
”陆时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能不能...暂时放下那些恩怨?先救孩子,好不好?
他是你的骨肉,也是清姿的希望...”“清姿的希望?”我冷笑,“所以我的孩子,
只是你们用来弥补她不能生育的工具?”“不是的——”“那是什么?”我逼问,“陆时安,
你爱我吗?哪怕一分钟,哪怕一秒钟,你真的爱过我吗?还是从一开始,
我就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一个合适的子宫,一个能给沈清姿生孩子的代孕工具?
”他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那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我后退一步,
靠在冰冷的墙上。腹部的伤口在抽痛,但比不上心里的痛。“孩子我会救。”我说,
“但救完之后,我们之间还没完。”ICU的门就在这时开了。沈清姿走了出来。
她穿着无菌服,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姐...”她伸出手,想抓我的手。我避开了。“孩子怎么样了?”我问。“还在抢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医生说...说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让我进去看看。”我说。“不行!
”她立刻挡在门前,“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会影响医生——”“我是心外科医生。
”我打断她,“全江城能排进前十的心外科医生。让我进去,也许我能帮上忙。
”沈清姿和陆时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快,但我捕捉到了。是恐慌。
他们在害怕什么?“让我进去。”我重复,声音更冷。“清辞,”陆时安试图缓和气氛,
“我知道你担心,但ICU有规定,不是直系家属不能——”“我是他母亲。
”我一字一句地说,“生物学上,法律上,我都是他唯一的母亲。而你们——”我看着他们,
“一个是谋杀未遂的凶手,一个是偷孩子的贼。有什么资格拦我?”沈清姿的脸色瞬间惨白。
就在这时,ICU的门又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是我认识的人。
张维,仁爱医院心外科副主任,我的前同事。看见我,他也愣住了。“沈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