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万世，积满功德，她终于可以超脱成神。可就在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世，
她顿悟了——当好人有个屁用。被踩了一万年的脸，够本了。这一世，好人卡我撕了。
功德爱扣扣。我就想试试——当个不让别人好过的人，能活成什么样。后来我才知道，
原来这世上最大的功德，是先让自己痛快。第一章 雪地里跪着的女人，
不跪了沈清辞睁开眼的时候，正跪在雪地里。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青石板，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身边黑压压跪了一片人，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抖得像筛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缝里塞满泥，手背上还有冻疮裂开的口子，
血珠子刚渗出来就凝成了冰碴子。叮——宿主完成第一万零一次轮回，
累计功德：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点。再完成一世，即可超脱。
脑子里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沈清辞差点笑出声。超脱。这个词她听了一万年。
第一世她是公主，锦衣玉食，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女。后来国破了，父皇被杀，母后自缢，
她被敌国将军摁在地上，那人踩着她的手背说：“弱者的眼泪比路边的泥还贱。
”第二世她是将军，浴血奋战，护住了一座城的百姓。后来朝中奸臣陷害，她被推上断头台，
监斩官笑着说：“你护的那些人？哦，他们联名写了举报信，说你拥兵自重。
”第三世她是农妇，起早贪黑，养大三个孩子。后来儿子中了进士，
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赶出家门，说她是“不祥之人，有碍官声”。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她做过鸡鸭猪狗，做过丫鬟小厮，做过平民乞丐。她种过善因，
结过善果，每一世都老老实实地受着，以为只要够善良，够隐忍，总有一天能修成正果。
直到上一世。那一世她是修仙者，好不容易修到渡劫期，眼看就要飞升。
结果雷劫劈下来的时候，她亲手养大的徒弟站在云端，笑眯眯地看着她。“师父，您教过我，
修行之人要讲因果。您种了那么多善因，这雷劫的恶果，就替弟子受了吧。
”她被雷劈得魂飞魄散之前，听见徒弟对身边人说：“弱者才会问为什么，
强者只会说我想要。弱肉强食，宇宙诞生之初，这个道理就被刻在思想钢印上了。
”然后她就笑了。跪在雪地里，沈清辞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滴在雪上烫出一个个小洞。“宿主，您笑什么？”脑子里的声音有点慌。“我笑我自己。
”沈清辞抬起头，任由雪粒子砸在脸上，“当了一万年的好人，
装了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世的孙子，到头来连个雷劫都扛不住。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
前面有个太监尖着嗓子喊：“跪好跪好！相爷还没发话呢，谁让你们起来的？！
”沈清辞没理他。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打扮——粗布衣裳，
补丁摞补丁，腰间系着根麻绳，脚上那双鞋破了个大洞，大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这一世是什么身份？”回宿主，您是宰相府的粗使丫鬟，因为冲撞了大小姐，
被罚跪在这里。大小姐说了，跪够三个时辰才能起来。“跪多久了？”两个时辰零三刻。
“哦。”沈清辞点点头，然后抬脚就往里走。太监愣了一下，扯着嗓子喊：“你站住！
你往哪儿走？！”沈清辞头也不回：“找大小姐。”“你疯了？！
大小姐正在前厅待客——”“正好。”沈清辞推开他，“人多热闹。”宿主！宿主您冷静！
按照您的命格，这一世只要老老实实攒功德，就能超脱——“攒你大爷。
”沈清辞一把推开正厅的门，里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主位上坐着个穿石榴红裙的姑娘，十六七岁，生得明眸皓齿，手里捧着个手炉，
正跟身边几个小姐妹说说笑笑。听见门响，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谁让你起来的？”沈清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破了个洞的鞋，
又抬头看了看对方手里那个镶金嵌玉的手炉。“大小姐。”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刚好能让在座所有人都听见，“我就问您一句。”大小姐挑了挑眉：“问什么？
”“您跪过吗？”厅里一静。大小姐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我就是问问。
”沈清辞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您生下来就是宰相千金，出门有人抬，进门有人迎，
这辈子膝盖就没沾过地。您知不知道跪在雪地里是什么滋味？
”大小姐冷笑一声：“来人——”“您听我说完。”沈清辞打断她，“雪地里跪着，
一开始是冷，膝盖像被针扎。跪到半个时辰，膝盖就麻了，感觉腿不是自己的。
跪到一个时辰，麻劲儿过去，开始疼，钻心的疼，疼得你恨不得把腿砍了。跪到两个时辰，
你就不疼了，因为冻僵了，你低头一看，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皮都裂开了，
血水跟雪水混在一起，鞋底冻在地上，拔都拔不起来。”她说着，抬脚在地上跺了跺，
鞋底那块冰碴子咔嚓碎了。“您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
”大小姐脸色铁青：“你、你这个贱婢——”“您知道吗？”沈清辞又问了一遍，
眼睛直直盯着她。旁边一个穿鹅黄袄子的小姑娘忍不住开口：“你、你别太过分，
犯了错受罚是天经地义的——”“天经地义？”沈清辞转过头看她，“这位小姐，
您家里也罚丫鬟跪雪地？
”鹅黄袄子噎了一下：“那、那要看犯什么错——”“我犯的什么错？”沈清辞问。
大小姐冷笑：“你心里清楚！你打碎了我的胭脂盒，那可是宫里赏下来的——”“我没打碎。
”“你还狡辩？！”“我当着您的面打碎的。”沈清辞说，“您让我给您梳头，我手一滑，
胭脂盒掉地上，摔成八瓣。是当着您的面摔的，不是背地里。您是亲眼看见的，
我不是故意的。”大小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您让我跪雪地，
我跪了。两个时辰零三刻，我一声没吭。现在我来问问您，跪够了没有？
”“你、你想怎么样？！”“我不想怎么样。”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又把手揣回袖子里，
“我就是告诉您一声，从今天起，您让我跪，我不跪了。”大小姐气得浑身发抖：“反了！
反了！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拖下去打！打死！”外面冲进来两个婆子，
一左一右架住沈清辞的胳膊。沈清辞没挣扎，任由她们拖着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冲着厅里那些人笑了笑。“各位小姐，您们记住了，今天您们看着我被打死，
明天说不定就轮到您们。”“为什么？”鹅黄袄子下意识问。
沈清辞眨眨眼：“因为您们比我有钱，比我有势，比我漂亮，比我会投胎。
这府里恨您们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厅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大小姐脸色刷白：“你、你胡说什么——”“我没胡说。”沈清辞被拖出门槛，
声音远远传进来，“我就是提醒您一声，您手里那个手炉，
是前两天新来的那个丫鬟给您缝的套子吧？她缝的时候往里头塞了什么东西，您知道吗？
”大小姐手一抖，手炉啪地掉在地上，炉盖摔开，里面的炭火滚了一地。她低头一看，
炭火堆里，有几根黑乎乎的东西，细细长长的，像——像针？“啊——！
”尖叫声穿透整个宰相府。沈清辞被拖到后院，两个婆子把她往柴房一扔，
其中一个呸了一口：“小贱蹄子，嘴巴倒是厉害，等会儿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另一个搓着手：“我去拿鞭子，你先把她绑起来。”门哐当一声关上。
沈清辞靠坐在柴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发亮的膝盖，伸手按了按，疼得嘶了一声。
宿主，您刚才的行为，导致功德扣除一千点。“扣呗。
”……您还剩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八百九十九点。“还多着呢。”可是宿主，
您这样下去，这一世恐怕没法超脱——“我问你。”沈清辞打断它，“超脱之后，是什么？
”超脱之后，您就可以脱离轮回，位列仙班，与天地同寿——“然后呢？”然后？
然后您就是神仙了呀，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我当了一万年的人，
当了无数世的畜生，我见过帝王将相，也见过乞丐流民，我吃过山珍海味，也啃过树皮草根。
我什么都干过了，你告诉我超脱之后能想去哪儿去哪儿？”沈清辞笑了，
“这不跟没超脱一样吗？”……宿主，您在说什么？“我是说。”沈清辞抬起头，
透过柴房的破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够善良，够隐忍，
总有一天能修成正果。后来我发现，那些不用修的人，天生就是正果。
”宿主——“我那个好徒弟说得对，弱者才会问为什么，强者只会说我想要。
”沈清辞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一世，我不想当弱者了。”那您想当什么？
“当个……”沈清辞想了想，“当个不让别人好过的人吧。”柴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刚才那个婆子拎着鞭子站在门口，一脸横肉抖了抖：“小贱蹄子，出来受死！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大娘，您今年多大了？”婆子一愣：“你问这干嘛？
”“我猜，四十五？四十六？”沈清辞往外走了一步，“您在这府里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怎么了？”“二十多年。”沈清辞点点头，“一个月多少月钱？
”婆子警惕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就是想问问您。”沈清辞走到她面前，
站定，“您打了二十多年人，打死过几个？打死之后，埋哪儿了？
”婆子脸色一变：“你——”“您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沈清辞拍了拍她的胳膊，
“您看，我这条命，今天大概率是要交代在您手里了。我就是临死之前，想给自己找个伴儿。
”婆子手里的鞭子啪地掉在地上。沈清辞弯腰捡起来，塞回她手里，笑眯眯地说：“打吧，
打完记得把我埋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婆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扔下鞭子就跑。……宿主，您对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沈清辞捡起鞭子，在手里颠了颠，“就是提醒她一声，她二十年前打死那个丫鬟，
埋在后院那棵槐树底下。她以为没人知道，其实那年冬天我刚好在那棵树上当过麻雀。
”宿主，您这算是威胁吗？“算吗？”沈清辞歪着头想了想，“不算吧，
我就是跟她闲聊。”她把鞭子往柴堆上一扔，拍拍手，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
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穿着身青色棉袍，二十出头的样子，生得眉清目秀，手里拿着本书，
正低着头往里走，差点跟她撞个满怀。“哎哟——”他往后跳了一步，抬头看她，
“你是哪个房的？怎么走路不看路？”沈清辞打量他一眼：“你是哪个房的？”“我？
”那人挺了挺胸，“我是相爷请来的西席，姓顾，你可以叫我顾先生。”“先生？
”沈清辞上下看了看他，“教什么的？”“教……教公子读书。”“公子今年多大？
”“六岁。”“六岁的公子，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教他什么？三字经？百家姓？
”沈清辞凑近一步，“教完了吗？”顾先生往后退了一步：“教、教完了。
”“教完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我……相爷留我过年……”沈清辞点点头：“明白了，
混饭吃的。”顾先生脸腾地红了：“你、你胡说八道！
我、我是正经举人——”“举人怎么不去考进士？”“考了，没中。”“考了几次？
”“三、三次……”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您知道举人考不上进士，
一般去干什么吗？”顾先生茫然地摇摇头。“去当师爷，去当幕僚，去给人写写算算，
好歹是份正经差事。”沈清辞指了指他手里的书，“您倒好，跑来教一个六岁的小孩，
教完了还不走，赖在这儿过年。相爷给您多少束脩？”“一、一年五十两……”“五十两。
”沈清辞点点头，“够您在这儿吃一年的白食。
”顾先生脸都快滴出血来了：“你、你到底是谁？！”“我？”沈清辞想了想，
“我是这府里的丫鬟，刚才差点被打死那个。”顾先生愣了一下，
忽然想起来了：“哦——你就是那个冲撞大小姐的——”“对，就是我。
”“你不是在跪雪地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跪完了，起来走走。”沈清辞绕过他往外走，
“先生，给您个建议。”顾先生下意识问：“什么建议？”“明年别来了。
”沈清辞头也不回，“相爷那点家底，不够养闲人的。”顾先生站在原地，脸红了白，
白了红，半天没说出话来。沈清辞出了院子，七拐八绕，走到一扇角门前。角门虚掩着，
外面就是大街。她伸手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布的、卖药的，热闹得很。宿主，您要出去？“嗯。
”可是您还在当值——“当什么值？我都快被打死了，还当值？”沈清辞推开角门，
一步跨出去，“这一世，我想好了。”想好什么？“不当丫鬟了。”沈清辞站在大街上，
深吸一口气，“当个不让别人好过的人，第一步——”她转过身，看着宰相府高高的围墙。
“先从这府里开始。”---第二章 我说不跪，就不跪沈清辞在大街上逛了一圈，
最后在一个馄饨摊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系着条油乎乎的白围裙，
正往锅里下馄饨。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沈清辞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大娘，
馄饨怎么卖？”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三文一碗。”沈清辞摸了摸袖口——空的。
她又摸了摸腰间——也空的。最后她蹲下身子，把鞋脱了，从鞋底抠出两文钱来。
老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姑娘，你这是……”“藏钱。”沈清辞把两文钱拍在桌上，
“够不够半碗？”老头嘴角抽了抽：“……姑娘，要不你先赊着？下回再给？”“不用。
”沈清辞把鞋穿回去，坐下，“半碗就半碗，你少下几个。”老头叹了口气，拿了个小碗，
数了五个馄饨下锅。沈清辞托着腮，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忽然开口：“老丈，
您在这摆摊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老头搅着锅里的馄饨，“从我爹那辈就摆。
”“见过的事儿多吧？”“那可不。”老头挺了挺胸，“这街上什么事儿我不知道？
”沈清辞点点头：“那我问您件事儿。”“你问。”“这宰相府，平时往哪儿倒泔水？
”老头手里的大勺子一顿：“你问这干嘛？”“我就是好奇。”沈清辞眨眨眼，
“这么大个府邸，一天得多少泔水？都倒哪儿去了？”老头打量她一眼：“你是府里的丫鬟？
”“算是吧。”“那你不知道泔水倒哪儿？”“我是新来的，还没轮上倒泔水呢。
”沈清辞接过那碗馄饨，低头喝了一口汤，“老丈，您给我说说呗。”老头犹豫了一下，
指了指巷子那头：“后巷有个老刘，专门收泔水的，每天辰时来拉。”“辰时。
”沈清辞点点头，又喝了口汤，“那老刘这人怎么样？”“什么人怎么样？
”“就是……”沈清辞想了想，“好说话吗？”老头嗤笑一声：“一个收泔水的，
有什么好说话不好说话的？给他钱，他帮你倒，不给他钱，你自己留着。
”沈清辞笑了：“那就好。”她几口把馄饨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老丈，
谢谢您的馄饨，钱先欠着，明儿给您送来。
”老头一愣：“哎——你不是给了两文——”“那是昨天的。”沈清辞摆摆手，
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宿主，您这是要干什么？“干件大事。”什么大事？
沈清辞没回答，一路走到后巷。巷子尽头有个小院，院门口停着辆驴车，
车上放着几个大木桶，桶沿上结着黑乎乎的垢，一股馊臭味飘过来。
沈清辞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敲了敲院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精瘦，
穿着身打补丁的短褐，手里还拎着个瓢。“找谁？”“老刘？”“是我，你是？”“府里的。
”沈清辞往身后努了努嘴，“宰相府。”老刘眼睛一亮：“哟，府里的姐姐啊，
快请进快请进——您这是有什么事？”沈清辞没动，就站在门口：“我想问问，
您每天去府里拉泔水，几点到？”“辰时三刻。”老刘陪笑，“姐姐放心，从来不耽误事儿，
到点就来，拉完就走——”“明天别来了。”老刘一愣：“啊？”“明天别来了。
”沈清辞重复了一遍，“后天也别来。”“这、这为什么呀？”老刘急了，“姐姐，
我跟府里说好的，每个月交五百文钱，这都交了半年了——”“钱退给你。
”“不是钱的事儿——”老刘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姐，是不是有人给您上眼药了？
您跟我说，是哪个王八蛋，我收拾他——”“没人给我上眼药。”沈清辞看着他，
“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每天拉那些泔水，都倒哪儿去了？”老刘眨眨眼：“倒、倒城外啊，
有个专门收泔水的地方，倒那儿就行——”“倒完呢？”“倒完？倒完就回来呗。
”“那些泔水，最后去哪儿了？”老刘挠了挠头：“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好像是有人收去喂猪？”沈清辞点点头：“那你知道，城里有多少人靠这些泔水活着吗？
”老刘一愣：“这……”“城东那片窝棚，住着几十户人家，天天在城外泔水堆里刨食。
天冷还好，天热的时候，那些泔水臭得几里外都能闻见，苍蝇蚊子满天飞，疫病一场接一场。
”沈清辞看着他，“你拉的这些泔水，最后都进了他们刨食的地方。
”老刘脸色变了变：“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拉泔水的——”“你当然有关系。
”沈清辞打断他，“你拉一车泔水，城外就多一堆垃圾。你拉一年，城外就多一座垃圾山。
你拉了二十年，城外那块地方，早就不能住人了。”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给你指条路。”沈清辞说，“从明天开始，泔水别往城外倒了，往城西送。”“城西？
城西那边是——”“是王员外的庄子。”沈清辞说，“他家养了几百头猪，正缺饲料呢。
你去跟他谈，把泔水卖给他，一车五百文，他肯定要。”老刘眼睛又亮起来：“真、真的？
”“真的。”沈清辞点点头，“明天一早，你直接去庄子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老刘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姐姐，那府里那边——”“府里那边我帮你推了。
”沈清辞摆摆手，“从明天起，你不用来了。”老刘千恩万谢地把她送出去，
走到巷口还在后面喊：“姐姐慢走——姐姐有空来坐——”宿主，
您怎么知道王员外家需要泔水？“我上一世在他家当过猪。”沈清辞面无表情，
“他家那几百头猪，吃的都是馊水，臭得我到现在都记得。”……宿主辛苦了。
“不辛苦。”沈清辞拍拍手，“我就是有点好奇，明天早上，府里那些泔水没人拉，
会怎么样。”第二天辰时。沈清辞正靠在柴房门口晒太阳，就听见前院一阵鸡飞狗跳。
“泔水呢？！泔水怎么没人拉？！”“那个老刘呢？！死哪儿去了？！”“快去找人啊！
这都堆满了！”沈清辞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晒。没过一会儿，
一个管事婆子气冲冲地跑过来：“你！对，就是你！去后巷找那个老刘，
问问他还想不想干了！”沈清辞懒洋洋地睁开眼：“我不去。”婆子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沈清辞坐起来，“您找别人吧。
”婆子脸都气白了：“你、你个小贱蹄子——昨天的事儿还没跟你算账呢，
今天又犯贱——”她冲上来就要揪沈清辞的耳朵。沈清辞往后一仰，躲开她的手，
顺手抄起旁边的烧火棍，啪地敲在她手腕上。婆子嗷的一声惨叫，
捂着手腕直跳脚：“反了反了！打人了！来人啊——”沈清辞站起来，
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您喊，喊大声点，让全府都听听，您一个管事婆子，被个丫鬟打了，
看丢人的是谁。”婆子噎住了。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大娘，我昨天跟您说的那些话，
您还记得吗？”婆子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您别怕，我就是提醒您一声。
”沈清辞把烧火棍往旁边一扔，“您今年五十多了吧？在这府里干了三十年？
打死过几个丫鬟？埋哪儿了？您自己数得清吗？”婆子嘴唇哆嗦着，脸白得像纸。
“我今天不打您。”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您回去跟大小姐说一声，就说我沈清辞，
从今天起，不当这个丫鬟了。”婆子愣了一下：“你、你想赎身？你拿得出赎身钱吗？
”“拿不出。”“那你——”“我不赎身。”沈清辞打断她，“我就是不干了。
”婆子瞪大眼睛：“不干了？你以为这府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那不然呢？
”沈清辞歪着头看她，“您把我打死？埋后院那棵槐树底下？
跟您二十年前埋那个丫鬟做个伴儿？”婆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沈清辞没再理她，
拍拍裙子，大摇大摆地往后门走。宿主，您这样真的能走掉吗？“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没那么容易。“对了。”沈清辞点点头，“聪明。”话音刚落，
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袍子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
留着三缕长髯，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喝着茶。看见沈清辞，他愣了一下，
放下茶壶：“你是？”沈清辞打量他一眼：“您是？”“哦，我姓周，是府里的账房。
”中年人笑了笑，“姑娘这是要出去？”“嗯。”“出去做什么？”“不干了。
”周账房一愣：“不干了？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沈清辞绕过他往外走，
“不当丫鬟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周账房伸手拦住她：“姑娘留步。”沈清辞停下来，
看着他。周账房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有意思。”“什么有意思？”“你这个人。
”周账房把茶壶往旁边一放，“我在这府里待了二十年，头一回见丫鬟自己说不干了的。
”沈清辞没说话。周账房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找到下家了？
”沈清辞眨眨眼：“没有。”“那你怎么活？”“不知道。”周账房愣了愣，
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姑娘，你今年多大了？”“十八。”“十八岁，
不干了，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怎么活，就敢往外走？”周账房笑着摇头，“你胆子倒是大。
”沈清辞看着他：“您想说什么？”周账房收了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琢磨：“我想说，
姑娘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跟我干。”沈清辞挑了挑眉：“跟您干？干什么？”“做账。
”周账房压低声音，“我手底下缺个帮手，姑娘要是愿意，我教你。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周先生，您这账房，该不会是个空壳子吧？
”周账房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是好奇，您一个账房，不去前院算账，跑到后门来堵丫鬟，这是为什么？
”周账房往后缩了缩：“我、我是正好路过——”“正好路过？”沈清辞笑了，
“这后门这么偏，您怎么路过到这儿来的？”周账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沈清辞看着他，
忽然压低声音：“周先生，您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想跑？”周账房脸色刷地白了。
沈清辞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就是随便猜猜。您在这府里二十年，
应该攒了不少吧？账面上那些亏空，填上了吗？”周账房腿一软，差点跪下。
沈清辞一把扶住他：“周先生，您别这样，让人看见多不好。”周账房抓住她的胳膊，
手都在抖：“你、你怎么知道的？”“我猜的。”沈清辞眨眨眼，“您别紧张，
我不是来揭发您的。我就是想问问您，您准备跑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周账房愣了愣：“你、你也要跑？”“嗯。”“跑哪儿去？”“不知道。”沈清辞说，
“但肯定比待在这儿强。”周账房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松开手，苦笑起来：“姑娘，
你真是……真是……”“真是怎么了？”“真是胆子大。”周账房叹了口气，
“我在这府里二十年，头一回见你这样的人。”沈清辞笑了：“那您带不带我？
”周账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带。”“什么时候走？”“今晚。
”沈清辞眼睛一亮：“好，一言为定。”周账房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
你可不能反悔。”“不反悔。”“也不能告发我。”“不告发。”周账房松了口气，
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拿着，路上用。”沈清辞打开一看——几锭碎银子，
约莫有二两。她抬起头，看着周账房。周账房摆摆手：“别问为什么，
就当是我……我谢谢你陪我。”沈清辞把布包揣进怀里，冲他笑了笑：“周先生，晚上见。
”周账房点点头，转身走了。宿主，您真的相信他？“不信。”那您还答应跟他走？
“走着瞧呗。”沈清辞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三章 这世道，该换人坐庄了当晚，月黑风高。沈清辞蹲在后门旁边的柴垛后面，
等了半个时辰，冻得直搓手。就在她以为周账房放了鸽子的时候，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钻出来。沈清辞探出脑袋：“周先生？”那人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沈清辞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喊，是我。”周账房喘着粗气，点点头。
沈清辞松开手，上下打量他一眼——他背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走路都弯着腰。“带了什么？”“没、没什么，就是些细软……”沈清辞没再问，
拉着他往外走：“快走，再晚巡夜的该来了。”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
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座破庙门口。周账房扶着膝盖直喘气：“姑、姑娘，
你、你跑得真快……”沈清辞回头看他：“周先生，您平时不锻炼吧？
”周账房苦笑：“天天坐账房里，哪有时间锻炼……”沈清辞没说话，推开破庙的门。
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摸黑走进去，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冲周账房招招手：“进来坐。”周账房抱着包袱蹭进来，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坐下，
四下张望：“这、这是什么地方？”“城隍庙。”沈清辞说，“荒废好多年了，没人来。
”周账房松了口气，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沈清辞看着他，忽然开口：“周先生，
您那账面上的亏空，有多少？”周账房手一抖，
差点把包袱扔出去：“你、你怎么——”“我猜的。”沈清辞说，“您在这府里二十年，
从一个小伙计熬到账房，一年能攒多少？五十两？八十两？二十年下来，
撑死了也就一千多两。可您那包袱，少说也有二三十斤，装的什么？银子？银票？
”周账房没说话。沈清辞继续说：“相府的账，我虽然没看过，但也听人说过。
每年进项多少，出项多少，都有定数。要是账面上少了太多，早该查出来了。
可您还能安安稳稳地待二十年，说明您做的账，外面看不出来。”周账房脸色变了变。
“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沈清辞看着他，“您每年从账上挪一点，二十年下来，
挪了多少？三千两？五千两？”周账房喉咙动了动，干咽了口唾沫。“您别紧张，
我不问您要。”沈清辞笑了，“我就是好奇，您挪了这么多，准备跑哪儿去？
”周账房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江南。”“江南？”“嗯。”周账房低着头，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苏州做生意，我去投奔他。”沈清辞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然后重新开始。”“重新开始？”沈清辞笑了，“您一个账房，
带着几千两银子跑到苏州，重新开始做什么？开铺子？做生意？还是继续当账房？
”周账房愣了愣：“我、我可以——”“您可以什么？”沈清辞打断他，“您做了一辈子账，
除了打算盘，还会干什么？开铺子您懂进货吗？做生意您懂行情吗？
当账房您不怕被原来的东家找上门吗？”周账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沈清辞看着他，
忽然叹了口气：“周先生，您这哪是逃跑，您这是换个地方等死。”周账房脸色惨白，
抱着包袱的手都在抖：“那、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总不能回去……”“回去肯定不行。
”沈清辞说，“但去江南也不是办法。”周账房抬起头看着她：“姑娘，你、你有什么主意？
”沈清辞没回答，反而问他：“周先生，您知道这城里，谁最有钱吗？
”周账房愣了愣：“最有钱的？当然是……当然是相爷啊。”“除了相爷呢？
”“除了相爷……”周账房想了想，“城南的刘员外？城西的王老板？
还有……”“还有城北的赵家。”沈清辞接话，“赵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几代积累下来，
家产少说也有几十万两。”周账房点点头：“对对对，
赵家是挺有钱的……”“可赵家现在不行了。”周账房一愣：“为什么？
”“因为赵家的独子，去年病死了。”沈清辞说，“赵老爷子今年六十多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身体也不好。赵家那么大的家业，眼看就要败了。
”周账房眨眨眼：“这、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周先生，
您要是赵老爷子，现在最想要什么？”周账房想了想：“最想要……最想要个儿子？”“错。
”沈清辞说，“最想要的，是有人能接手这份家业，别让它败在自己手里。
”周账房愣了愣：“可是……可是他儿子都死了，谁接手？”沈清辞指了指自己：“我。
”周账房瞪大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沈清辞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周先生，
您知道为什么有的人天生就是人上人吗？”周账房摇摇头。“不是因为他们会投胎，
是因为他们敢抢。”沈清辞说，“这世上的好东西就那么多，你不抢，就是别人的。
相爷抢了几十年，抢成了相爷。赵家抢了几代人，抢成了赵家。现在轮到我们了。
”周账房张了张嘴：“可、可我们拿什么抢？”“拿脑子。”沈清辞指了指自己的头，
“还有，拿您那几千两银子。”周账房下意识抱紧包袱。沈清辞笑了：“您别怕，
我不要您的银子。我是说，您那几千两，与其拿去江南打水漂，不如拿出来干点正经事。
”“什、什么正经事？”“帮赵家。”沈清辞说，“赵老爷子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能干活的人。您有做账的本事，我有……我有别的本事。我们俩凑一块儿，
去赵家毛遂自荐，您说赵老爷子要不要？”周账房眨眨眼：“要、要吧？”“肯定要。
”沈清辞说，“赵家那么大的摊子，账目肯定乱成一团。您去帮他理账，
三个月就能让他看见成效。到时候，您就不是账房先生了，您是赵家的恩人。
”周账房眼睛亮起来：“然后呢？”“然后？”沈清辞笑了，“然后我们就一步一步，
把赵家的家业，变成我们自己的。”周账房倒吸一口凉气：“姑、姑娘，
你这是要……”“要什么？”“要夺人家的家产？”沈清辞看着他：“周先生，
您觉得我这样做，不对吗？”周账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沈清辞转过身，
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我以前也觉得不对。我当了一万年好人，每一世都老老实实的，
不争不抢，不偷不骗。结果呢？我做了无数世的鸡鸭猪狗，做了无数世的丫鬟小厮，
做了无数世的平民乞丐。那些抢的人呢？他们世世代代都是人上人。”她回过头，
看着周账房：“周先生，您知道什么叫因果吗？”周账房茫然地摇摇头。“因果就是，
你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沈清辞说，“我以前种的因，是善良，是隐忍，是逆来顺受。
所以我得的果，就是被人踩在脚下，就是跪雪地，就是被打死。现在我想换一种因试试。
”周账房愣愣地看着她：“换、换什么因？”沈清辞笑了：“换一种，不让别人好过的因。
”周账房打了个寒颤。沈清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先生，您别怕。我不害人，
我就是想试试，这一世，我要是也去抢，能抢成什么样。
”周账房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呢？”“您？”沈清辞想了想，“您跟我一起。抢成了，
您就是开国功臣。抢不成，您就带着您的银子跑路。反正您本来也要跑，不亏。
”周账房愣了半天，忽然一咬牙：“好！我跟你干！”沈清辞笑了：“周先生，
您是个聪明人。”周账房苦笑：“聪明什么，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沈清辞没再说话，转身看着外面。天快亮了。宿主，您这一世的目标是什么？“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