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猝死宋晓阳已经连续加班十四天了。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PPT，第十七版方案。
光标在最后一页闪烁，那个该死的“感谢观看”他改了六次字体，还是觉得不顺眼。
不是方案的问题，是他眼睛的问题——看什么都带着重影。凌晨两点四十分。
办公室只剩他头顶这盏灯还亮着，惨白的LED光把桌子上的红牛罐子照得发亮。
他一共喝了四罐，舌头底下还压着两颗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过期薄荷糖。糖早没味了，
他就是想嘴里有点东西，免得犯恶心。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是李昊阳在微信上回的：“再调调第三页的数据对比图，客户说看着乱。弄完发我。
”没有“辛苦了”，没有“早点睡”。就这一行字。宋晓阳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看着第三页那张柱状图，蓝色的柱子像一根根墓碑。他想站起来去倒杯水，屁股刚抬起来，
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太阳穴上打了一拳。他又坐回去，揉了揉眉心，
左手小拇指在发抖。不是第一次了。上周开始，他就时不时心慌，左手发麻。他查过百度，
说是颈椎病压迫神经，也可能是心脏问题。他本来打算这个周末去医院看看，
但这个周末已经过去了，他还在公司。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三十八楼看出去，
半个城区都在脚下。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和他一样，都是熬着的人。
宋晓阳想抽根烟，但他不抽烟，他只有工作。他深吸一口气，把第三页的数据图重新做。
做完又觉得不对，删了重来。鼠标点来点去，手指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完全是肌肉记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保存了文件，发给李昊阳。聊天界面上，
他发过去的最后一个文件叫“启航方案_终版_晓阳_1017_2.47.pptx”。
前面还有十二个版本，从下午五点开始，平均每四十分钟一版。发完他往椅背上一靠，
想闭眼睛歇五分钟。就五分钟。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心慌，
是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攥着，使劲拧。宋晓阳想喊，嘴张开，气进不去。
左臂像通了电一样，从肩膀麻到指尖。他眼前的东西开始变暗，
电脑屏幕的光变成一团毛茸茸的晕。他想站起来，身体不听使唤。他想摸手机，手抬到一半，
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桌腿上，他没感觉到疼。他侧躺在地上，脸贴着地毯。
地毯有一股吸尘器没吸干净的灰味儿，还有谁的咖啡洒过留下的馊味。他眼睛还能动，
看着饮水机。那台饮水机用了三年，加热灯一直亮着，红色的小点一跳一跳的。
他就这么看着那个红点，看它跳。跳着跳着，他就不看了。---宋晓阳死的时候，
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第一个来上班的是实习生萌萌。她推开门，
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经过宋晓阳工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宋晓阳躺在地上，
脸朝着过道，眼睛半睁着。萌萌愣了两秒，手里的豆浆杯掉在地上，豆浆溅了一裤腿。
她尖叫了一声，又捂住嘴，退了两步，再退两步，后背撞在门上。“来人啊——！
救命啊——！”她嗓子劈了。人陆陆续续来。有人打120，有人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有人小声问“怎么回事”。保安老周从楼下跑上来，挤进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他干这行十年，头一回见这种事。李昊阳是八点十分到的。他今天有个早会，
穿着那件一万三的定制衬衫，头发抹得锃亮。他挤开人群，看见地上的宋晓阳，
瞳孔缩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都让开！别围着他！”他喊，然后指着老周，“你，
去看看救护车到了没！萌萌，去楼下接一下！”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宋晓阳的脖子，凉的。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打电话。走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声音压低了，
但宋晓阳工位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王律师，出事了，你马上来公司一趟。
”救护车到的时候，八点二十。医生翻了翻眼皮，做了心电图，那条直线在纸上走了半天。
他和护士对视一眼，把白布盖上了。担架抬出去的时候，有几个女员工哭了。男的没哭，
就是站着不说话。李昊阳跟着担架送到电梯口，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都回去工作。”他说，“八点五十，晨会照常开。这件事公司会处理，任何人不要往外说，
听明白没有？”没人说话。格子间里键盘声响起来，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低头刷手机，
有人假装在看文件。那天晨会开得特别短，十分钟就散了。
李昊阳在会上说了一句：“宋晓阳的事，公司会给他家人一个交代。大家安心工作，
别受影响。”散会后，他把人事经理老刘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查一下他的考勤记录。
”李昊阳说，“所有迟到早退的都标出来。劳动合同找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隐患。
”老刘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李总，工伤那边……”“所以让你查记录。
”李昊阳点了一根烟，“他有没有加班，怎么加班的，有没有申请过加班，批没批，
这些都要搞清楚。咱们公司从来不强制加班，对吧？”老刘说：“对，都是自愿的。
”“那就行了。”李昊阳弹了弹烟灰，“他平时身体就不好，这事儿怨不得公司。
但家属那边，该慰问的还是要慰问，你准备两万块钱，到时候我去送。”老刘出门的时候，
在门口愣了一下。他看见工位上那些同事，还在埋头干活，
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宋晓阳空了的工位，那盆枯死的绿萝还在，杯子还在，椅子还是歪的。
---宋晓阳的父母是第三天到的。他们从河南农村坐了一夜火车，硬座。母亲一路哭，
父亲不说话，就攥着那张死亡通知书，把边角都攥皱了。公司派人去火车站接的，
一辆黑色商务车，把他们拉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李昊阳没出面，让行政总监钱姐接待的。
钱姐说话和气，态度诚恳，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公司很遗憾，很痛心，但这是意外，
是宋晓阳自己身体的原因。公司出于人道主义，给两万块钱慰问金，如果家属愿意，
公司可以帮忙联系殡仪馆，料理后事。母亲听完，
眼泪又下来了：“可我儿子是在公司走的啊，
他加班加的呀……他以前身体好着呢……”钱姐叹了口气：“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
但晓阳确实没有加班记录，我们公司管理很规范的。他平时熬夜什么的，可能也是个人习惯。
这事儿要讲证据的，不是咱们说啥就是啥，对吧？”父亲把那份死亡通知书放在桌上，
指着上面的字：“这上面写的是‘猝死’，没说是不是工伤。
”钱姐说：“工伤要人社局认定，不是咱们公司说了算的。您放心，该走的程序都会走，
该赔的我们不会少。”那天下午，父母去人社局递交了工伤认定申请。接待的人说，
需要等调查结果，大概十五个工作日。然后他们回了宋晓阳的出租屋。那间房子十二平米，
月租一千二，宋晓阳住了三年。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是书，一摞一摞的，
都是项目管理、市场营销之类的。抽屉里有半盒没吃完的胃药，床头柜上有张照片，
是他大学毕业那天拍的，戴着学士帽，笑得挺开心。母亲抱着那张照片，一夜没睡。
---工伤认定下来那天，是宋晓阳死后的第十五天。认定结果是：非工伤。
理由是：无证据证明死亡与工作有直接因果关系。考勤记录显示，宋晓阳在死亡前一个月内，
仅有三次加班审批记录，总时长不超过十小时。其余时间均为正常下班或未打卡。
李昊阳拿到结果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喝茶。他看了一眼，点点头，对老刘说：“行了，
通知家属吧。”老刘问：“那两万块钱……”“照给。”李昊阳放下茶杯，
“这事儿就算结了。”那天下午，父母又来了公司楼下。这次他们没进咖啡厅，
就站在大门口，母亲捧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宋晓阳的遗像，父亲手里攥着那张认定书。
保安拦着不让进。母亲哭着喊：“我儿子就是在这儿没的，
我进去看看他坐过的地方都不行吗？”有人拍视频，发到网上，但没什么人看。
这种事儿多了，谁有空关心一个猝死的打工人。李昊阳在楼上看见了楼下的情况。
他让钱姐下去处理。钱姐站得远远的，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回来了。她说：“他们不走，
说要见您。”李昊阳说：“不见。让保安劝走，别影响公司形象。”那天傍晚，
父母在楼下的花坛边坐到天黑。母亲一直哭，父亲抽了一包烟。最后他们站起来，
母亲对着那栋楼鞠了一躬，说：“晓阳，妈带你回家。”他们坐夜里的火车走了。那天夜里，
公司加班的人还是很多。格子间的灯亮着，键盘声响着。没人提宋晓阳。
---宋晓阳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他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一直飘着，
飘过公司，飘过出租屋，飘过医院，飘过火车站。他看见母亲哭，看见父亲抽烟，
看见李昊阳喝茶，看见那些同事低着头从他工位旁边走过去。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抱抱母亲，手穿过去了。他就这么飘着，不知道时间，不知道空间。
直到有一天——如果那叫一天的话——他忽然被一股力量吸住，往下坠，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他站在自己出租屋里。不是原来的出租屋。这屋子一模一样，但阳光更亮，
空气更静，床头柜上多了一部手机。他拿起来看。屏幕上只有一个App，
图标是血红色的眼睛，下面写着三个字：因果律。他点开。
灵当前阶段：头七·觉醒期能力：灵体感知、有限空间移动任务：了结因果，
平息怨念。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9分注：时限内未完成任务，灵魂将彻底消散，
不入轮回。宋晓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头七。他今天死了第七天。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谁给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明白一件事：他还有七天。七天，做点什么。他走出门，走向那栋楼。这一次，
他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第二章 头七归来写字楼在他眼里变了。
不再是那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而是一座被灰雾笼罩的巨大阴影。
那些灰色的雾气从每一层楼的窗户里渗出来，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最浓的雾在十八层——无界科技。宋晓阳飘进去。没人看见他。保安老周坐在大厅玩手机，
他从旁边飘过去，老周打了个哆嗦，抬头看看四周，又低下头去。电梯门关着，
他直接穿过去。上楼不需要电梯，他飘着就行。十八层的玻璃门关着，他穿进去。
然后他站住了。公司天花板上，漂浮着无数根暗红色的线。这些线像血管，像树根，细细的，
密密麻麻，从每一个员工的头顶延伸出来，向同一个方向汇聚——李昊阳的办公室。
那些红线有的细得像头发丝，有的粗得像手指，有的颜色很淡，微微颤抖，有的颜色很深，
像凝固的血。它们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最后全部钻进李昊阳办公室的门，消失在门缝里。
宋晓阳慢慢走进去。格子间里还有人在加班。他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盯着屏幕，
眼睛通红。男生头顶的红线细细的，不停地抖。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线——画面涌进脑子。
男生叫赵鹏，UI设计师。昨晚十点，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李昊阳从办公室出来，
路过他工位，说了一句：“小赵，那个首页banner，我觉得颜色还能再调调，
你弄一下，半小时搞定。”赵鹏说好，然后一直弄到凌晨一点。他又碰了另一根线。
财务大姐，四十五岁，儿子生病请了半天假，当月全勤奖被扣，
例会上李昊阳说“公司不养闲人”。再一根。程序员张工，连续加班两周，凌晨三点回家，
老婆和他吵架，他坐在楼道里抽了一夜烟。一根一根，都是这些人。
他飘到李昊阳办公室门口，往里看。李昊阳坐在大班台后面，正在打电话，脸上带着笑。
他的头顶上方，悬着一团巨大的、蠕动的红色肉瘤，像一颗活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
那些从员工头顶延伸出来的红线，全部扎进这颗肉瘤里，有的扎得浅，有的扎得很深，
最深的那几根，几乎把肉瘤贯穿。宋晓阳看见了自己的那根。最粗，最红，扎得最深，
从肉瘤的正中间穿过去。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
那个血红色眼睛的App又弹出一条消息：怨念之线：每个被迫加班的员工，
都会对压迫者产生怨念。当压迫超过临界点，怨念具现化为“因果线”。
当前观测到：核心压迫者“李昊阳”身上缠绕的因果线数量：127根。其中，
足以致命的“死线”：3根。你的线：1根已转化为死线。
3. 让旁观者做出公正的审判社会性死亡任务目标：在七日内完成上述三项条件，
斩断李昊阳身上所有因果线。届时因果律将自动执行最终审判。宋晓阳看完，
把手机收起来。他盯着那颗红色的肉瘤，盯着李昊阳的后脑勺。李昊阳正对着电话笑，
不知道聊什么，笑得很开心。他转身，从办公室飘出去。格子间里那些加班的员工，
没人抬头，没人看见他。七天。他需要一个帮手。---徐毅那天晚上在咖啡厅蹲到十一点。
他是做自媒体的，公众号有二十万粉丝，专门挖社会热点。前几天有人在后台给他留言，
说无界科技有个员工猝死了，公司压着不让说。他查了一下，网上只有几条零星的帖子，
很快就沉了。他觉得有料，就过来蹲着。咖啡厅在写字楼一层，正对着大堂。
他点了一杯美式，坐了一下午，看见保安换了两班，看见外卖小哥进进出出，
看见下班的员工三三两两走出来。他试着上去搭话，人家一看他拿出手机，掉头就走。
晚上七点多，来了一对老夫妇。男的穿着旧夹克，女的抱着个塑料袋，站在大堂门口往里看。
保安拦着不让进，女的哭着说什么。徐毅眼睛一亮，端着咖啡凑过去，在旁边听了几句。
他听出来了，这是那个猝死员工的父母。他想上去采访，又怕吓着他们。他就在旁边站着，
看他们站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走了。他拍了张照片，背影，路灯下两个老人，一前一后。
回到出租屋，他开始写稿。刚写了个开头，电脑突然黑屏了。他以为死机了，
按了几下没反应。正要重启，屏幕又亮了，但不是他熟悉的桌面，而是一片黑，
中间一个血红色的眼睛图标，下面一行字：你想知道真相吗？10月17日，
凌晨2点47分，无界科技18楼策划部。徐毅愣住。他下意识截图，截不下来，
屏幕上那行字消失了，换成一段一段的文字，像聊天记录一样，
一行一行往上滚：10月17日 22:13李总：晓阳，启航那个方案客户那边反馈了，
第三页数据对比不太行，你再调调。今晚辛苦一下，明天一早客户要。我：好的李总，
我马上改。10月17日 23:40我：李总，第四版发您了，您看一下。
对方未回复10月18日 00:52我：李总，第七版发您了，
按您上次说的改了柱状图。对方未回复10月18日 01:48我：李总，第九版，
把前面的逻辑也捋了一遍。对方未回复10月18日 02:30我：心脏有点不舒服，
歇五分钟。马上发第十三版。10月18日 02:47我：李总，第十三版发您了。
方案_终版_晓阳_1017_2.47.pptx10月18日 02:48我：李总，
我歇一会儿。10月18日 09:17萌萌：阳哥，你怎么了？阳哥？然后是一片空白。
徐毅盯着屏幕，手有点抖。他知道这可能是谁的恶作剧，但他更知道，这些东西太真实了，
真实到编不出来。屏幕上的字消失了，重新变回黑色，
然后慢慢浮现出一个时间：明天下午三点，人社局门口。徐毅想了想，
把那个时间和地点记在本子上。电脑屏幕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第二天下午三点，徐毅准时出现在人社局门口。太阳很大，
他躲在树荫底下等。等了十几分钟，那对老夫妇来了。男的还是那件旧夹克，
女的抱着个档案袋，两个人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边走。徐毅走过去，
尽量放轻声音：“叔叔阿姨，打扰一下。我是记者，想了解一下宋晓阳的事，
能跟你们聊几句吗？”父亲警惕地看着他，不说话。母亲低着头，眼泪又下来了。
徐毅说：“我就想知道真相，没别的意思。网上那些话我不信，我想帮你们。
”母亲抬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档案袋递给他。里面是那份工伤认定书，
还有一沓材料：考勤记录复印件、医院的死亡证明、公司的慰问金收据。徐毅一张一张看完，
眉头拧起来。“叔叔，这些能借我复印一下吗？”父亲点点头。那天下午，
徐毅跑了三个地方：人社局、医院、那栋写字楼。他找到物业，想调监控，物业说没权限。
他找到保洁阿姨，阿姨一开始不想说，后来红着眼圈说了：“那孩子我见过好多次，
凌晨两三点还在，有次我打扫卫生他还跟我打招呼。人可好了，
还帮我抬过东西……”阿姨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是十月初拍的，凌晨三点多，她拍给老伴看，
说“这些年轻人太苦了”。照片角落里，宋晓阳的工位亮着灯，他正对着电脑，看不见脸，
只看见一个背影。徐毅把照片翻拍下来。他又找到几个离职员工，一个个打电话。
有的人不接，有的人接了不说话，终于有一个接了，是以前的技术，姓马。
马哥说：“宋晓阳我知道，老实人，被李昊阳往死里用。公司那个加班制度就是扯淡，
申请了也不批，就是为了不留下证据。李昊阳亲口跟我说过，‘加班是态度问题，
申请是程序问题，两码事’。”徐毅问：“你愿意作证吗？
”马哥沉默了很久：“我考虑考虑。”那天晚上，徐毅开始写稿。他写到凌晨三点，
写了一万字。题目是：《一个“自愿加班”员工的死亡》。发出去之前，他犹豫了很久。
他知道这稿子发出去，会得罪很多人，会有麻烦。但他想起那对老夫妇，想起保洁阿姨的话，
想起马哥的沉默。他点了发布。---稿子是周四晚上十点发的。周五早上七点，
宋晓阳飘在十八层天花板上面，看着那个血红色的肉瘤。肉瘤上有一根线，
正是他碰过的那根——赵鹏的怨念线，正在微微颤抖，颜色变淡了一点点。他拿出手机看，
那个血红色眼睛的App上，第一条条件后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揭露真相完成楼下，李昊阳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在里面摔东西。“谁写的！
这是谁写的！”他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上正是那篇稿子，“转发多少了？阅读量多少？
公关呢？叫公关进来！”公关经理小周跑进来，脸色发白：“李总，已经十万加了，
上了热搜尾巴，微博那边我们联系了，撤热搜要三十万……”“三十万我给！”李昊阳吼，
“现在就撤！发律师函，告那个公众号诽谤！把咱们的声明拟好，
就说这是离职员工的恶意诽谤，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小周点点头跑了。
李昊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着粗气。他头顶那颗肉瘤在剧烈地蠕动，
无数根红线像被惊动的蛇，来回扭动。宋晓阳看着，笑了一下。这才刚开始。
第三章 第一根刺舆论发酵得比李昊阳想象的要快。那篇稿子发布十二小时后，
转发过五十万，评论过十万，热搜冲到第七。评论区什么都有：有人骂公司黑心，
有人骂资本无情，有人质疑为什么工伤认不下来，有人扒出李昊阳的个人信息，
把他十年前在学校论坛上骂老师的话都翻出来了。无界科技的官博发了声明，措辞严厉，
说该文章严重失实，是“个别离职人员心怀不满的恶意诽谤”，
公司将“坚决追究法律责任”。声明下面还贴了几张截图，是宋晓阳的考勤记录，
上面标注了他几次“迟到”和“早退”。评论区风向开始变。“原来他经常迟到啊？
”“这种人自己不上进，死了怪谁？”“自媒体就知道带节奏，收钱办事的吧？
”水军出动了。宋晓阳飘在天花板上，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冒出来。
他知道李昊阳肯定花钱了。但他不急，这才第一天，他有的是时间。他把目光转向那些员工。
格子间里，有人在偷偷刷手机，看那篇稿子，看那些评论，看完抬头看一眼李昊阳的办公室，
又低头。赵鹏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财务大姐也看到了，她眼眶红红的，趁没人注意，
拿纸巾擦了擦眼角。宋晓阳从他们身边飘过。他碰了碰赵鹏那根红线，又碰了碰财务大姐的。
那些红线微微震动，像有感应。他在想怎么用这些人。那天下午，
李昊阳把全公司的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一个紧急会。他站在前面，脸色铁青，
但语气还算平稳。“那篇稿子，你们都看到了吧。”他说，“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也不知道谁给他提供了材料。但我要告诉你们，那些东西都是假的，是诽谤。公司已经报警，
找了律师，这件事一定会讨个说法。”他扫了一眼下面坐着的人：“公司对大家怎么样，
你们心里有数。咱们的加班都是自愿的，从来没有强迫过谁。宋晓阳的事，我也很痛心，
但该赔的赔了，该走的程序走了，还要怎么样？非要搞得公司倒闭，大家都没饭吃，
才满意吗？”下面鸦雀无声。“我知道，有人私下接受过采访。”他顿了顿，
“我现在不追究，但如果有下次，别怪我不讲情面。”散会后，员工们低着头走出去。
赵鹏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昊阳，李昊阳正盯着他。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加班的人少了。有几个到点就走的，走得特别快，好像在躲什么。
但李昊阳的办公室灯亮到很晚。他在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宋晓阳飘进去听，
他在给某个部门的领导打电话，对方好像在问什么，他一直在解释，一直在赔笑。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他头顶的肉瘤又膨胀了一点。---徐毅那边也不太平。
稿子发了之后，他收到了几十条私信，有骂他的，有威胁他的，有说要告他的。还有一条，
是一个匿名号码发来的：“再写下去，你吃不了兜着走。”他没理，继续写第二篇。
这一篇他打算写公司的财务问题。那个前员工马哥，考虑了两天，终于同意接受采访。
马哥说，李昊阳这些年一直通过虚报项目款套钱，具体怎么操作他不知道，
但财务那边肯定有人知道。徐毅又联系了那个财务大姐，没联系上。他试着加了她的微信，
半天没通过。那天夜里，他正在整理材料，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他接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他知道这是警告。但他还是把稿子写完了。第二天早上，
第二篇稿子发了。题目是：《无界科技的“账本”：一个老板的资本游戏》。
这次他放的是录音。马哥的声音经过处理，但内容很清晰：李昊阳如何让下面的人做假合同，
如何把公司钱转到自己账户，如何用各种名目报销私人开销。录音不长，两分多钟，
但足够了。发出去一个小时，转发不如第一篇猛，但评论区炸了。
有人开始扒公司的工商信息，有人扒李昊阳名下有几套房，
有人贴出他老婆在朋友圈晒的爱马仕包。这一次，热搜不是社会新闻，是财经新闻。
李昊阳那天没来公司。他在家里打电话，从早上打到晚上。公关经理小周后来偷偷跟别人说，
李总那天把手机都摔了。---宋晓阳在公司的走廊里飘着。第二篇稿子发出来后，
他看见李昊阳头顶那根最粗的红线，又淡了一点。那是属于资本的因果线。但还不够。
他需要让更多人站出来。他飘到财务大姐的工位旁边。大姐正在看手机，
屏幕上正是那篇稿子，她在听那段录音，一边听一边咬着嘴唇。宋晓阳伸手，
碰了碰她头顶的红线。这一次，他没只是看记忆，他想试试能不能做点什么。他集中意念，
把自己的想法顺着那根线送过去。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财务大姐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四周，
然后又低下头，盯着手机。她犹豫了很久，点开微信，通过了徐毅的好友申请。
宋晓阳看见了，他知道有效。他又飘到赵鹏那里。赵鹏正在改图，但心不在焉，
改两下就发呆。宋晓阳碰了他的线，把自己的想法送过去。赵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
声音很响。旁边的人看他，他尴尬地坐下，但眼睛一直盯着李昊阳的办公室。
那天晚上下班后，赵鹏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
给徐毅发了条信息。---三天后，第三篇稿子发了。
题目是：《无界科技员工集体发声：我们为什么不说话》。这篇稿子里，
徐毅放了三段匿名采访。一个是赵鹏，他说了那天晚上李昊阳让他改图的事，
说了自己怎么连续加班半个月，怎么不敢拒绝。一个是财务大姐，
她没直接说李昊阳的财务问题，但她说了一句话：“公司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敢说。
”还有一个是保安老周，他说他值夜班的时候，经常看见宋晓阳一个人在办公室，
凌晨两三点还在。稿子发出去，舆论彻底失控。这一次，主流媒体下场了。
有家门户网站转载了，还加了编者按。电视台的记者开始在公司门口蹲点。人社局那边说，
将重新复核宋晓阳的工伤认定。李昊阳彻底不接电话了。那天下午，王建国来了公司。
他是李昊阳的合伙人，技术出身，平时不管事，只管分红。他冲进李昊阳的办公室，
门摔得震天响。“李昊阳，你他妈搞什么！”王建国吼，“启航那边来电话了，
说要暂停合作！你知道这单子多大吗？够咱们吃三年的！”李昊阳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没吭声。“那些录音是怎么回事？财务的事是真的假的？你跟我说清楚！
”李昊阳抬起头：“假的，都是诽谤。”“诽谤？人家敢放录音，没有真凭实据敢放？
”王建国指着窗外，“楼下那些记者，你让我怎么应付？”李昊阳站起来：“你想怎么办？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明天开董事会。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他摔门走了。
李昊阳一屁股坐回去，点了根烟，手在抖。他头顶那颗肉瘤，又缩小了一圈。
第四章 资本反击王建国说要开董事会，但董事会没开成。第二天一早，李昊阳来了公司，
脸色比前一天好多了。他把几个核心骨干叫进办公室，开了个闭门会。
公关经理小周出来的时候，表情轻松了不少。宋晓阳飘进去，听见李昊阳在打电话。
“……对，我知道，钱不是问题。那个公众号，能找到他本人吗？嗯，我不是要动他，
我就是想跟他聊聊。对，你帮我约一下。”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张总，您好您好。
昨天那事儿您看到了吧？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您别往心里去。启航那个项目，
咱们合作这么久了，就这点风波就停了？这样，下周我亲自过去一趟，跟您当面汇报。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