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陈屿，帮我补习数学，每天放学后。”林知予把这张草稿纸条塞进我手里时，
下课铃刚响。窗外有人喊她去打羽毛球，但她头也没回，只是一直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眼睑有点肿。我没问为什么，只是说：“好。”她把纸条抽回去，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转身跑出去。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心跳莫名有些厉害。那张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她写得很急，“补”字最后一笔都拖成了捺。这是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二周，
距离高考还剩三个月零五天。那天下午的数学课，周测成绩发了下来。我一百三十七，
全班第三。而林知予九十二，刚好及格。她坐在我斜前方，
我看见她面无表情地把卷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笔袋的最底下。放学后她没来找我。
我在教室等到六点半，值日生都走了，她才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看见我，
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等你。”她没说话，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书包扔桌上，
头枕着手臂趴下去。我就那么坐着，看她后脑勺，看她马尾辫垂下来搭在桌沿。
窗外的天快黑了，走廊里有人跑过，脚步声咚咚咚的。过了很久，她才说：“你走吧，
不补了。”“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没动。
教室的灯没开，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我想开灯，又怕太亮。就那么坐着，
看窗外最后一点光从窗户右上角消失。“林知予。”我喊她名字。她没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还是没应。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就一下，
指尖碰了一下她的马尾辫。她猛地抬起头。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水光。“我爸……”她开口，又停住。我等她。
“我爸一直在赌钱，上个月已经把家里的车输掉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本来想考师范，师范学费低。但是一本师范分数也不低，我妈说，考不上一本就别念了，
去电子厂，她厂里招人。”我没说话。“所以我才想让你帮我补习。”她笑了一下，
“后来一想，补什么呀，三个月能补多少分？二十？五十？还是一百？我数学考九十二，
加一百也才一百九十二，还是考不上一本。”“高考满分一百五。”我说。她没接茬。
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了。”“明天放学等我。”我说。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三个月够的。”我说，“你相信我。”她没回头，关上门，脚步声逐渐走远。
我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快。刚才碰她头发的那根手指，还在发烫。
2补习正式开始是在第三天。那天我细心准备好了计划表，从高一数学第一章开始，
每天一个知识点，做十道题。她看着那张表，皱着眉：“这得做到什么时候？
”“做到高考前。”我说。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种笑我之前没见过，
不是平时和同学打闹时的笑，也不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的笑。“那开始吧。”她说。
我们约好每天放学后补习一小时。一开始在教室，后来教室有人开会，就换到图书馆，
再后来图书馆关门早，就换到操场看台。看台的台阶坐着硌人，但那里没人。夕阳照着操场，
跑步的体育生一圈一圈从我们面前跑过，没人注意角落里竟然有人在讲三角函数。
“sin和cos你分清了吗？”“分清了。”“那sin²x加cos²x等于多少？
”她想了很久才说：“一？”“对的。”然后她欢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特别高兴。
林知予其实很聪明。很多东西只要讲一遍，她就能记住。只是之前没人给她讲过，
她坐在后排听不清，又不好意思问老师。“你以后想问什么就问。”我说，“别不好意思。
”“我问你吗？”“嗯。”她没说话，把脸转过去看操场。夕阳正好落下去，
天边一片橘红色。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光，鼻尖上有一点汗，头发丝都在发光。没停留多久，
我移开视线。“你以后想考哪？”她问。“不知道，可能是北京。”“但北京好远。”“嗯。
”“北京的大学都特别好。”“嗯。”“你肯定能考上。”她说着，转过头看我，
“你成绩那么好。”“你也行。”她摇摇头，没说话。那一刻我特别想说点什么，
说“我帮你考上”，说“我们一起考”，说“不管你去哪，
我都跟着你”……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指着她手里那道题：“这题做错了，
再算一遍吧。”她把头低下去，继续算题。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我考哪里的问题。
在三月底的模考，林知予数学考了一百零九，比之前进步了十七分，她高兴得不行，
非要在放学后请我吃雪糕。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买了两根绿豆冰棍。我们就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吃，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冰棍也化得很快，
时不时滴在她手上。她直接低头舔手，舔了两下，忽然抬头看我。我也赶紧把视线移开。
“你怎么不吃？”她问。“在吃呢。”我咬了一口冰棍，冰凉从舌尖猛地窜到头顶。她笑了，
那种和亲近的人才会出现的会心的笑。路过的同学看见后直接打趣：“哟，陈屿在约会呢？
”林知予二话不说，直接追着那人打。我跟在后面慢慢走，把冰棍吃完，棍子攥在手里，
一直攥到回教室。那根棍子后来我收藏起来了，放在笔袋的最里层，
有时候累了会拿出来看一眼。四月中旬，二模成绩出来了。林知予数学考到了一百一十八，
总分已经超过二本线二十多分，开始接近一本线。“还有两个月。”她说，眼睛亮亮的，
“我是不是有希望？”“当然有。”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天放学她没走，
坐在我旁边看我收拾书包。我故意收得很慢，但她就在那一直等。收拾完后，
我们又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没人，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走到楼梯口，林知予忽然停下来。
“那个……”她开口，但很快停住。“如果我考上一本……”她说了半句，又停住。
她眼睛直看着我，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亮。“考上再说。
”我打断了她的话。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在后来的很多年，我都在想那个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得很快，
马尾辫一跳一跳的，步伐活像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子。我跟在后面，心跳已经乱七八糟。
3五月二十号，第三次模考的前一天，向来准时的林知予却没来学校。上午的课她座位空着，
我没有太在意。下午还是没来，我有些急了。放学后我直接去找班主任问，
班主任说她请假了。“家里有事。”班主任说，看了我一眼，“你和她关系好吗？
让她别耽误学习，马上就要高考了，那是能够决定人生的一战。”我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几乎没怎么入睡。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给她打电话，
但处于关机的状态。模考考了两天，林知予都没来，我尽量不去在乎，将注意力集中在考试。
第三天，她终于出现了。林知予坐在座位上，背挺得很直，全程没有回头看我，
像一个完全没有交集的陌生人。直到放学，我才去找她。林知予在收拾书包，收得很慢，
像在刻意放缓，在等我。“你收拾这么多东西，准备去哪？”我问。“回家。
”“你家出什么事了吗？”她没回答我，只是顾着背上书包往外走。我跟了上去，走出校门，
走过小卖部，走过公交站台。她一直走，不说话。我一直跟着，也不说话。走到河边的时候，
天快黑了，我们两个人才在河边的栏杆前停下来。河里有条船在走，突突突的声音很远。
“我爸跑路了。”她说。我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欠了二十几万，
我妈把房子也抵押掉了。”她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本来都想着让我别念了，去电子厂。我妈厂里招人，一个月三千五。”我张了张嘴，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跟她说，等我考完。”她转过头看我，“现在就剩半个月了。
”河水泛着光，她的眼睛里也泛着光。“我能考上的。”林知予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发颤，
“对不对？”“对。”“我数学都现在一百二了。”“嗯。”“我只要再多考二十分，
总分就能过一本线。”“你能做到的。”说完，林知予忽然靠了过来，头抵在我肩膀上。
我没动，也不敢动。一时间全身都僵住了，手臂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接着她哭了。
但几乎没有发生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的肩膀也湿了一片。
“要是我考不上一本……”她闷闷地说。“没有要是，你会考上的。”我说。
我抬起了另一只手，在犹豫一下后，轻轻放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很软，
比我想象的要软好多。我轻轻地摸着，一下，两下……但这一下，她哭得更厉害了。
河上的船已经走远，夜幕也随之降临。路灯亮了起来，照着河面。有夜跑的人从旁边经过，
看了我们一眼，又跑远了。“林知予。”我喊她，“你肯定能考上。”她慢慢抬起头，
眼睛已经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你肩膀被我弄湿了，不好意思。”她说。“没事，小问题。”“那我们先回去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明天还要上课呢。”“嗯。”我们开始往回走，穿过路灯照亮的街道。
很快就走到了她家的巷子口，新的，临时的家。“谢谢你，陈屿。”她说。“谢什么？
”她没回答，似乎连问题都没听进去，就已经跑进了巷子里。我站在那里，
看着林知予的背影消失，心跳很快也开始恢复正常。在那之后的日子，她比以前更拼，
真的是在拼命。每天放学还是补习，但补习后林知予不走，还要在教室再做一套卷子。
我也陪着她，无所事事也只能跟着做卷子。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人，其实这个时间段，
整栋教学楼也没剩几个人了，可能还有几个在坐班的老师在准备回家。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窗外，操场上还有人打球，模糊的喊叫声远远地传来。我有时候做累了，抬起头，
会看见林知予在看我。但视线一对上，她就移开，继续看题。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星期，
年级组织了最后一次模考。开始考数学的时候，我特意看了她几次，神情十分专注沉稳，
和三个月前完全相反，像是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老师当天批改完成，
林知予数学一百二十八，总分第一次超过一本线，超了七分。“还有一周。
”林知予的声音有些兴奋。“嗯。”“我觉得我能考上。”“当然能。”她又笑了，
阳光照在脸上，眼睛已经弯成月牙形。那一刻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为你高兴，
或者是说我们一起考。但我最后说出口的还是：“最后一周别做新题了，复习错题本，
就看错题。”“知道啦。”林知予拖长声音，像在嫌我啰嗦，但嘴角始终翘着。
高考前的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回家休息。林知予在睡前发消息给我：明天加油。
我简单回了一句：你也是。她回：考完见。后面还加上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4高考那两天，我们不在一个考场。第一天考完，
我留在校门口等她。但人太多，挤来挤去，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个小时后她打电话来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