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爆炸疼。这是我醒来时唯一的念头。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像有人拿电钻在我脑子里打孔。我想睁眼,眼皮却像被缝上了。我想喊,
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有人在喊我。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雄狮!
雄狮!挺住!”什么东西在拍我的脸。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雷,
是爆炸。很近,震得我耳膜嗡嗡响,有灰尘从什么地方簌簌往下掉,掉在我脸上,痒痒的。
爆炸。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意识。我猛地睁开眼。
一张脸几乎贴在我鼻尖上——黝黑,浓眉,眼眶通红,胡子拉碴,嘴唇干裂。
他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贝雷帽,军装的领口有一块暗红色的东西,是血。那血已经干了,
结成硬块。“指……指挥官?”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地扭头冲后面吼,“醒了!
雄狮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张嘴想问“你谁啊”,
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水。”“水!快点!”有人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胡子男把我扶起来,壶嘴怼到我唇边。水灌进去,一半流进嘴里,一半顺着嘴角淌下来,
流进脖子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水是温的,有股铁锈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土黄色的军装。左胸口有个胸标,印着什么我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
右手袖口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绷带,绷带上洇着血。这不是我的衣服。“指挥官,
您能起来吗?这里不安全,我们需要转移。”胡子男的声音很急。我抬起头。
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头顶是水泥穹顶,布满了管道和线路,应急灯在猛烈摇晃,
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墙上裂着大口子,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
往外渗着灰白色的粉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电线烧了,又像什么东西烤焦了,
刺鼻得让人想呕。到处都是人。穿军装的人。有的在操作仪器,
对着屏幕敲键盘;有的对着耳麦吼,声音嘶哑;有的靠在墙上,身上缠着绷带,
绷带上洇着血。角落里有个年轻的士兵在哭,肩膀一耸一耸,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背,
没有说话。警报声。刺耳的、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像一把钝锯在锯我的神经。
远处又传来闷响。不是一声,是好几次。地面跟着抖,头顶的应急灯晃得更厉害了,
裂缝里簌簌往下掉灰。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但能听出是命令。“指挥官?
”胡子男的声音又响起,“您能听懂我说话吗?您头部受伤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叫朱棣。33岁。我……我刚才在哪儿?下雨。对,下雨。
我骑着自行车,下班回家。然后我看见一个小女孩被车撞了,躺在地上,额头流血。
我蹲下去救她,用纸巾按住她的伤口,她攥着我的手指,说“叔叔疼”。然后——雷。
一道炸雷。然后我就到这儿了。“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叫什么?”胡子男愣住了。周围几个正在忙活的士兵也愣住了,动作定格,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雄狮……”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心翼翼地说,声音发颤,“您是雄狮啊。”雄狮。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我脑子里某个不存在的锁孔。然后——锁开了。疼。
不是头疼的那种疼,是有什么东西硬往里塞。
频率、通讯协议、作战地图、兵力部署、应急方案……我的脑子里像同时打开了上百个网页,
每个网页都在播放不同的视频,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片刺耳的嗡鸣。
一幅地图在眼前展开——赤沙国,风沙城,
每一处关隘、每一个哨所、每一座导弹阵地的坐标,我全知道。可我明明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我抱住头,指甲掐进头皮里。“指挥官!”胡子男扶住我,声音发急,“您头部受伤了,
军医说可能有脑震荡,需要休息——”“汇报。”我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但话就这么从嘴里蹦出来了。胡子男愣了一下,
扭头看向旁边。那里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军官,瘦削,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色。
他冲胡子男点了点头。胡子男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2月28日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北渊国联合西撒联盟空军,对风沙城及周边多处目标发动大规模空袭,
行动代号‘狮吼’和‘史诗怒火’。”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一轮空袭的重点是风沙城中心的最高统帅府。当地时间上午九时四十分,
八枚精确制导炸弹和五枚巡航导弹直接命中目标,建筑完全坍塌。”我看着他的眼睛。
“最高统帅哈桑确认遇难。”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防委员会秘书长、陆军总司令、空军总司令、武装部队总参谋长……”胡子男的声音在发抖,
眼眶更红了,“还有哈桑的三名亲属。第一批数据,四十余人。”四十余人。最高统帅。
总司令。参谋长。这些词我听过。新闻里看过。但此刻从胡子男嘴里说出来,像一颗颗钉子,
钉进我的意识里。赤沙国。这是赤沙国。我他妈怎么到这儿来了?
胡子男继续说下去:“空袭时您正在西区指挥部召开紧急会议。
西撒联盟出动了两百多架战斗机,北渊国出动了四架战略轰炸机和六架隐形战机,
共投射八百六十余枚弹药。”八百六十多枚弹药。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天空被战机遮蔽,爆炸把城市撕成碎片。“我们的防空系统呢?
”戴眼镜的军官——后来我知道他叫卡齐姆,情报分析负责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北渊国的电子战机实施了全频段电磁干扰,制造了‘电磁黑洞’。
我们的雷达被致盲,通讯被切断,防空系统‘看不见、听不见、拦不住’。”他推了推眼镜,
镜片上有裂纹。“西撒联盟的隐身战机穿透了我们的防空网,
雷达探测距离从两百多公里骤降到几十公里。他们用的高速导弹末端速度极快,
我们的系统反应时间根本来不及。”我听着这些陌生的术语,脑子里那些碎片在疯狂旋转。
“西区指挥部呢?”我听见自己在问。“一枚钻地弹击中了指挥部。您被弹片击中头部,
昏迷了六个小时。我们的人把您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胡子男指了指自己。“我是您的副官,
侯赛因。跟随您三年了。”侯赛因。跟随三年。我看着他的脸,没有半点熟悉的感觉。
但我点了点头。因为我必须点头。因为这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等着我说话。“现在几点?
”我问。“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卡齐姆看了一眼手表,“您昏迷期间,
敌军又发动了三轮空袭。风沙城、圣火城、落日城……至少二十个目标遭到打击。
我们的通讯系统受损严重,目前和边境部队的联系时断时续。”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我接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地图。风沙城城区。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像泼上去的血。
“这些标记是……”“确认遭袭的目标。”卡齐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
“红色是军事目标,橙色是政府设施,黄色是基础设施,粉色是——”他顿了顿。
“粉色是平民区。”我手指滑动,放大了一个粉色标记。卫星图。一栋灰色的建筑,平顶,
周围有围墙。但建筑旁边,有一所学校。操场上,有几个小小的黑点。我看不清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的手指僵住了。“那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月牙谷。”卡齐姆的声音很轻,
“东部行省月牙谷镇的一所女子小学。空袭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学生们正在上课。
”他停了一下。“一枚巡航导弹击中了学校。”巡航导弹。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导弹从天而降,学校变成废墟。“多少……多少人?
”卡齐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然后抬起头。
“确认遇难一百七十五人。其中学生一百六十三人,教师十二人。”一百六十三名学生。
一百六十三张脸。一百六十三个书包。一百六十三双小手。
一百六十三句“妈妈我去上学了”。我攥紧平板,指关节发白。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张小女孩的脸,苍白,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攥着我的手指,说“叔叔疼”。“指挥官?”侯赛因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们需要您的命令。”我放下平板,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头还在疼,
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锤子敲。我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疲惫的脸,红肿的眼,
沾着血污的军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把命托付给你的人才会有的光。我是他们的指挥官。
我叫雄狮。“启动战时应急机制。”我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出奇地平静,“第一,
统计各部队损失情况,半小时内给我汇总。第二,命令所有边境哨所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有情况随时上报。第三,风沙城防空部队——现有防空导弹全部通电待命,雷达全开,
发现目标不需要请示,直接打。”侯赛因看着我,眼眶红得更厉害了,但他咧嘴笑了一下,
露出一口白牙:“是!”他转身去传达命令。其他人也动起来了。敲键盘的声音,
对着耳麦喊话的声音,电台里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指挥室里突然有了生气,不再是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忙。然后我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我,硬硬的,硌着大腿。
我伸手进去,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黑头发,大眼睛,
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扇门前,冲着镜头笑。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的眼睛很亮,像有星星在里面。我翻过来,背面没有字。我把照片举起来,
对着应急灯的光仔细看。这张脸——这张脸,和我穿越前救的那个小女孩,有几分像。不,
不是几分。是一模一样。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远处又传来爆炸声。比刚才更近。
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我攥紧那张照片,塞回口袋。然后我开始干活。
第二章 数字接下来的一小时,我像一台刚被强制重启的电脑,
然后被人灌进去一堆来路不明的程序。“边境第一哨所通讯中断,
最后一通汇报称有不明飞行物接近,疑似西撒联盟无人机。”“西部第三导弹阵地遭袭,
两个发射架损毁,七名士兵阵亡,十二人受伤。阵亡名单正在统计。
”“风沙城东部再次传来爆炸声,据报是居民区遭袭,具体伤亡不明,
赤沙红月会已派出救援队,但路被堵死了,进不去。”“最高统帅确认遇难的消息走漏了。
社交媒体上已经开始传,部分街区出现恐慌,有人试图逃离城市,出城的路上堵了十几公里。
”“陆军总司令确认遇难。现在那边没人指挥,他们的人一直在找您,问怎么办。
”“南屿方向监测到大量雷达信号,疑似北渊国舰队的舰载机正在起飞。数量还在增加。
”“边境军团——”“够了。”我打断汇报。卡齐姆看着我,等我继续说下去。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但我得把它们理顺。“边境军团现在由谁指挥?
”“理论上应该是副军团长,但副军团长也在西区指挥部的空袭中受伤,目前昏迷。
下面的人不知道听谁的。”“联系上他下面的人。告诉他们,现在不需要理论上的指挥,
需要的是能下命令的人。让他们自己推举一个临时指挥官,十分钟内把名字报给我。
”卡齐姆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他转身去联络。
我扭头看向另一边:“边境第一哨所,最后位置在哪?
”一个通讯兵翻着记录:“飞鹰堡附近,靠近边境线。”“派无人机过去侦察。
如果是通讯故障,就派人去修。如果是被袭击了——把遇难名单报上来。”通讯兵正要应声,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官开口了:“指挥官,通讯故障的可能性很低,
那边是敌军的重点打击区域,而且已经失联四个小时——”“我知道。”我打断他,
“但我不希望漏掉任何一个可能活着的人。”军官愣了一下。然后他敬了个礼。“另外。
”卡齐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赤沙红月会刚刚更新了平民伤亡数据。”他递过来一张纸。
“截至下午四点,北渊国及西撒联盟联军首日空袭,累计造成赤沙国平民死亡二百一十三人,
伤者逾千人。”二百一十三。一天。“其中月牙谷小学遇袭事件,确认遇难一百七十五人,
包括一百六十三名学生和十二名教师。”一百七十五。“另外,赤沙国教育部刚刚发布声明,
说自今天凌晨以来,已有二百一十名师生遇难。”卡齐姆补充道,
“这个数字包括其他地区的学校。”二百一十。我盯着这个数字。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教室,课桌,黑板,粉笔,孩子们的笑声。然后是一声爆炸,
然后是废墟,然后是一个个小小的书包被从废墟里挖出来。“外部有什么反应?
”“大陆议会秘书长发表声明,谴责军事冲突升级。”卡齐姆翻开另一个文件夹,
“东方联盟呼吁各方保持最大克制,保护平民。
北方大国谴责这是‘对主权独立国家的有预谋武装侵略’。”“北渊国呢?
”“北渊国统帅说,他们正在调查学校遇袭事件。但他同时暗示,
赤沙国也可能拥有这种导弹。”我愣了一下。“赤沙国有?”“没有。
”卡齐姆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没说话。“另外,有一个未确认的消息。”卡齐姆合上文件夹,
“月牙谷小学遇袭时,有一名女学生幸免于难。她当天请假没去上学。
但后来她家所在的街区也遭袭了,家人找不到她。”我的手一抖。“什么样的女学生?
”“七八岁。黑头发。”我把那张照片掏出来,递给卡齐姆。“是她吗?”卡齐姆接过去,
看了几秒钟。“我不确定。我没见过那个女孩的照片。但——有点像。”他抬起头看我,
“您从哪弄来的?”我没回答。我把照片收回来,塞回口袋。“派人去查。”我说,
“找到那个女孩。活要见人——”我没说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句话太残酷了,
我说不出口。卡齐姆点点头,走了。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照片。
口袋里的纸条硌着我的大腿——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不知道。
外面又传来爆炸声。天快黑了。第三章 第一夜深夜十一点。指挥室里的灯光暗了一半,
为了省电。能休息的人都靠在墙上、趴在桌上,眯一会儿。不能休息的还盯着屏幕,
守着电台,偶尔压低声音说几句话。我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还在笑。我救过一个小女孩。在下雨的街头,额头上破口子,
攥着我的手指说“叔叔疼”。然后雷炸了。然后我到了这里。那个小女孩,和照片上的这个,
长得一模一样。不可能是巧合。绝对不可能是巧合。手机——不是我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