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永安侯府大周建元十八年春,永安侯府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沈云卿立在廊下,
看着满院繁花,微微出神。她方才从一场高烧中醒来,睁开眼睛的瞬间,
脑海里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高楼林立的世界,川流不息的铁盒子,
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那些记忆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像一场梦。“阿姐!”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你可算醒了!娘亲说你再不醒,就要进宫求太医了!”这是她的嫡亲妹妹,沈云昭,
今年七岁。云卿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她醒来不过三日,
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那些记忆是真是幻,眼下她是永安侯府的嫡长女,
有疼爱她的父母,有黏着她的妹妹,有和睦亲厚的家人——这便够了。
至于那些多出来的“见识”……她垂眸看着院中海棠,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永安侯沈昭远戍边十年,三年前方回京述职,自此留任京中。他性子刚直,却不迂腐,
对三个儿女一视同仁,从不曾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念头。沈云卿的算学是跟着父亲学的,
兵法是在父亲书房里读的,就连她母亲柳氏常说的一句话也是:“我儿若是个男儿身,
将来必是状元及第的料。”柳氏出身书香门第,外祖家曾出过两任帝师。她嫁入侯府后,
掌管中馈十几年,将诺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云卿从前只觉母亲能干,如今再看,
才惊觉母亲手腕之高明——阖府上下几百口人,每年的进项出项、人情往来、田庄铺子,
母亲心里都有一本账,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娘,”这一日,云卿寻了个空,
凑到柳氏身边,“我想看看咱们府上的账册。”柳氏正在对账,
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想起看这个?”“女儿也不小了。”云卿说得坦然,
“日后总要帮娘分担些,早些学着,免得将来两眼一抹黑。”这话说得在理,也在情。
柳氏笑了笑,当真将手边一本账册递给她:“这是上个月庄子上送来的账,你先看看。
”云卿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然后,她微微蹙起了眉。
不是因为看不懂——恰恰相反,她看得太懂了。那些在她眼中本该晦涩难懂的老式记账法,
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力量拆解开来,
收入、支出、成本、利润……甚至还有她那个世界才有的概念:毛利率、周转率、库存积压。
“怎么了?”柳氏见她神色有异,问道。云卿回过神来,指着账上一处:“娘,
这笔支出比上月多了三成,但庄子上报的收成只比上月多了一成,这里头对不上。
”柳氏一怔,接过账册细看,半晌,抬起头来,眼中既有惊讶,
又有欣慰:“我儿竟能看出这个?”云卿垂下眼睫,
遮掩住眸中那一点异样的光:“女儿只是觉得,数目不对,总要有个缘故。”柳氏没有追问,
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你有这份心就好。从明日起,跟着娘一道看账。”那日后,
云卿便跟在母亲身边,一点一点摸清了侯府的家底。她发现,
大周朝的商业远不如她记忆中的那个世界发达——商铺多是家族经营,
没有连锁的概念;银钱往来全靠现银,没有票号汇兑;货物运输成本极高,稍远一些的地方,
物价便能翻上几番。而这些,在她眼中,处处都是机会。但她没有急着开口。直到这一日,
父亲沈昭在饭桌上提起一件事:“西山大营今年的军需采买,户部又拖着了。说是库银吃紧,
让各营自行想办法。”云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自行想办法——意思是让军队自己筹钱。
西山大营五万人马,军需缺口至少有这个数。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然后放下筷子,
看向父亲。“爹,女儿有个法子。”二、第一桶金沈昭看着自己这个刚满十五岁的嫡长女,
没有笑话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来听听。”“西山大营最缺的是什么?”云卿问。
“军服、军靴、粮草,还有入冬后的炭火。”沈昭答得干脆。“这些东西,若是从市面上买,
自然要花不少银子。”云卿慢慢道,“但若是由军中自己造呢?”沈昭眉头微动:“自己造?
”“京郊有的是荒地,闲着也是闲着。挑一块平整些的,划给军中做军田,
种粮种菜、养鸡养猪,一年下来,能省下多少采买的银子?再挑些手艺好的兵卒,
设几间作坊,缝军服、纳军靴、烧木炭——原料从外头买,人工是自己的,
成本能压下一半不止。”沈昭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还有,”云卿继续道,
“西山大营五万人马,每日吃喝拉撒,本身就是一笔大买卖。
附近若有农人想往营里卖菜、卖肉、卖炭,都要经过营里点头——这点头的‘规矩’,
是不是也能变成一笔进项?”柳氏听到这里,轻轻咳了一声。云卿会意,收住了话头,
端起碗来继续吃饭,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沈昭却看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三日后,永安侯被召入宫中。又过了半个月,西山大营开始垦荒种地、开设作坊。与此同时,
京中几家最大的商号同时收到一封信,落款是永安侯府,
内容只有一句话:西山大营军需采买,有意者请于三日后过府一叙。那场会面,
是云卿第一次以永安侯府嫡女的身份,出现在外人面前。来的商号共有七家,
都是京中叫得上名号的。他们本以为是要见永安侯,
没想到接待他们的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
这个少女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诸位想做的,不是西山大营这一锤子买卖,
对不对?”堂中静了一静。“西山大营五万人,一年四季,吃穿用度,是个无底洞。
”云卿不紧不慢地说,“谁能拿下这笔单子,往后五年,生意不愁。但诸位想必也清楚,
这单子只有一个,七家抢,总要有人空手而归。”“沈姑娘的意思是?”有人开口问。
“我的意思是,”云卿微微一笑,“诸位不必抢。”她站起身,走到堂中铺开的一张舆图前,
拿起旁边的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这是西山大营,这是京中最大的几家粮行,
这是城外的炭市,这是南城的布庄。”她一边画一边说,“若按往常,谁拿下采买权,
谁就要把这些东西全包圆了——粮从自家粮行走,炭从自家炭行走,布从自家布行走。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成本有多高?”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面相觑。
“若是换一种法子呢?”云卿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粮由甲家供,炭由乙家供,
布由丙家供——各家只供自己最拿手的,价钱自然能压到最低。采买权,可以七家分。
”“七家分?”有人皱起眉头,“那谁说了算?”“自然是我说了算。”云卿答得云淡风轻,
“诸位只消把自己能出的价码报上来,我自会替你们算清楚,谁家供粮,谁家供炭,
谁家供布。价钱公道、货色好的,往后年年都有生意做;想浑水摸鱼的,明年这时候,
连营门朝哪开都摸不着。”堂中静默良久。终于,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商人站起身来,
朝云卿拱了拱手:“沈姑娘好盘算。老夫做了三十年买卖,今日算是开了眼。”那日后,
“永安侯府那位嫡女”的名号,便悄悄在京中商贾圈子里传开了。但云卿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青云阁建元十九年春,京中开了一家新铺子,名叫“青云阁”。
铺子开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上下三层,装潢雅致,
卖的却不是寻常货物——一楼是茶点,二楼是书肆,三楼是雅间,专供客人谈事会客用。
开张那日,门可罗雀。有人站在对面茶楼上看热闹,摇头道:“这年头,
谁还专门跑到铺子里喝茶看书?家里不能看?”有人附和:“听说东家是个女的,
女人做生意,能有什么见识?”这些话传到云卿耳朵里,她只是笑了笑,没有理会。她等的,
是那些人。第一个登门的,是个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进门后踌躇半晌,
才在角落里拣了个位置坐下。小二端上一壶茶、一碟点心,
书生连连摆手:“我……我不曾点这些。”“这是本店送的。”小二笑道,
“头回来店的客人都有一份,不收钱。”书生愣了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眼眶竟有些发红——他已经许久不曾喝过这样好的茶了。那日后,书生来得愈发勤了。
他渐渐发现,这铺子里的书可以随意翻阅,茶水可以免费续添,就连点心也比外头便宜三分。
最要紧的是,二楼书肆里那些书,
有些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知从哪儿来的《算学新编》《商事启蒙》,浅显易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