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桦不记得春天2008年的雪下得特别晚,
却在三月末的一个清晨突然覆盖了整座江城。白桦推开教室窗户时,
看见那个少年正站在操场尽头的单杠下。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仰着头,
像在等一片永远不会落下的羽毛。那是转学来的第七天,她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知道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暖气的位置,在物理课本的空白处画看不懂的电路图。
“看什么?”同桌林薇凑过来,“江烬啊,怪人一个。”“江烬。”白桦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火焰燃尽后的余温。那年他们高二。
白桦的青春是由三样东西组成的:母亲药瓶里永远少两片的安定,
父亲西装上不同味道的香水残留,
以及她自己左腕上用校服袖口小心遮盖的、新旧交错的伤痕。
她以为江烬会是第四样——一个可以远远看着的、与自己无关的疼痛标本。
直到四月那个下雨的黄昏。白桦躲在体育馆后面的旧器材室,
刚用美术刀在左腕添了道新鲜的红。门被推开时,她慌张地拉下袖子,却对上了江烬的眼睛。
他没有问“你在干什么”,也没有露出惊恐或怜悯。他只是蹲下来,
从书包里掏出碘伏和纱布——后来白桦才知道,他书包里永远备着这些。“这里脏。
”他声音很淡,指了指她伤口旁边沾了灰的地方,然后用棉签轻轻擦掉。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不,是江烬第一次对她说话。“你为什么带这个?”白桦问。
江烬包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妹妹以前经常受伤。”“以前?”“她死了。
”他说这三个字时,正在给纱布打结,手指很稳,“三年前的今天。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白桦看着这个低头为她处理伤口的少年,
突然觉得他们像两株在黑暗里挨着的植物,根须缠绕,分享同一片贫瘠的土壤。从那一天起,
白桦的青春有了第四样东西。第二章 燃烧的电路图江烬的世界是由物理公式和沉默构成的。
他父亲是消防员,死于一场化工厂爆炸——不是殉职,是违规操作导致的责任事故。
母亲在他十岁时胃癌去世,留下他和妹妹江暖。妹妹有先天性心脏病,
却在十五岁那年从学校顶楼坠落。警方认定是自杀,因为她在日记里写“哥哥太累了”。
“但我知道不是。”江烬在白桦家的天台上说。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三个月,
夏夜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下面一道淡淡的疤。“小暖不会跳楼,她恐高。
”“那你为什么……”“因为我找不到证据。”他转过头看白桦,眼睛在夜色里像熄灭的炭,
“就像我父亲的死,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就像我母亲,医生说只是普通胃病。
”白桦忽然明白了他那些电路图——他在试图用最严谨的逻辑,去解释最不讲理的人生。
她开始去江烬家。那是老城区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出租屋,
种奖状:物理竞赛全国金奖、数学奥林匹克一等奖、江城三好学生……在所有这些荣耀下面,
是五张黑白照片:祖父母、父母、妹妹。“你一个人住?”“嗯。”江烬在煮泡面,
打了两个鸡蛋,“亲戚们在我爸出事后就很少来往了。”他把其中一碗推给白桦,
自己那碗没有鸡蛋。白桦默默把鸡蛋夹成两半,分给他一半。江烬看着碗里的半个蛋黄,
很久才说:“你不必这样。”“我想这样。”白桦说。那是2008年的夏天,
奥运会就要在北京开幕。整座城市都在张灯结彩,只有他们的世界寂静如废墟。
白桦的父母终于离婚,母亲搬去了昆明,父亲和新婚妻子去了深圳,
留给她一套空荡荡的房子和一张每月定时打入生活费的卡。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就跑去江烬家。他总是在做题,台灯的光照着他清瘦的侧脸。
有时候白桦就躺在他妹妹以前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那是江暖最后一年常住医院留下的。“江烬。”“嗯?”“你以后想做什么?
”“造一台时间机器。”白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第三章 余温高三上学期,白桦的抑郁加重了。她开始出现幻听,
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你去死吧”。有时候是母亲的声音,有时候是父亲,有时候是她自己。
她去看心理医生,开了新的药,但那些白色药片只让她更麻木。只有和江烬在一起时,
她能短暂地回到人间。他教她物理题,在草稿纸上画下优美的抛物线。“你看,
任何下坠都有轨迹。”他说,“只要找到初始速度和角度,就能推算出它从哪里开始坠落。
”白桦看着纸上那道弧线,轻声问:“那人呢?人的坠落也有公式吗?”江烬的手停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在找。”他确实在找。白桦后来发现,江烬书包的内层口袋里,
有一个磨旧了的笔记本。里面不是电路图,
密密麻麻的时间线、人物关系图、现场照片复印件——全是他妹妹江暖死亡的“案件记录”。
“你还在查?”“嗯。”“警察不是已经……”“他们错了。”江烬合上笔记本,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我父母,我妹妹,他们的死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我要证明。”白桦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清瘦的肩膀上压着三个人的死亡,却还在试图为每个逝者画出完美的抛物线。
“如果……”她听见自己说,“如果你永远找不到答案呢?”江烬抬起眼睛。
那是白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那我就一直找。”他说,
“找到我死。”第三章 余温二部分2008年11月,高三的第三次月考结束后,
学校放了半天假。白桦在教室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才慢慢收拾书包。
窗外的梧桐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划破铅灰色的天空。
她数了数今天的药——还剩三粒,够撑到明天。“还不走?”江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背着那个磨损的书包,手里拿着物理竞赛的准考证。“马上。”白桦拉好书包拉链,
左腕的伤口在布料摩擦下隐隐作痛。他们一起走出校门。深秋的傍晚起了风,
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经过小吃街时,江烬突然说:“等我一下。
”他跑进那家永远冒着热气的包子铺,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红糖馒头,分给白桦一个。
“为什么……”白桦捧着温热的纸袋。“你中午没吃饭。”江烬咬了一口自己的馒头,
“第三节课的时候,你胃疼得在发抖。”白桦愣住。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他们走到江边的防洪堤坐下。江水浑浊,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白桦小口吃着馒头,
红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种陌生的、近乎奢侈的暖意。“江烬。”“嗯?
”“你妹妹……是什么样的人?”问出口的瞬间白桦就后悔了。但她太想知道了,
想知道那个占据了他所有温柔和痛苦的女孩,
想知道那个让他书包里永远备着碘伏和纱布的原因。江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小暖怕黑,但不敢说。”他看着江水,
“父母去世后,我们俩住。她夜里做噩梦醒来,就抱着枕头站在我房门口,不说话,就站着。
我要是醒了,问‘怎么了’,她就说‘哥哥我上厕所路过’。”白桦捏紧了手里的纸袋。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房间亮着台灯,她就睡得安稳些。所以我就整夜开着灯做题。
”江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成绩不好,但画画很棒。每次我竞赛获奖,
她就在奖状旁边画个小人,说‘这是我哥哥’。”“她走的那天,其实是我生日。
”白桦猛地转头看他。江烬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硬,也格外脆弱。
“早上她煮了面,煎蛋糊了,但她很得意。我去上学前,她说‘哥哥晚上早点回来,
有惊喜’。我说‘好’。”他停顿了一下,“下午第二节课,班主任把我叫出去。
我跑到医院时,她身上盖着白布。警察说从学校顶楼……九层。”风更大了。
白桦抱紧了膝盖。“惊喜是,她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个新书包。
”江烬扯了扯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这个。她说我那个书包带子要断了。
”“那……”“在柜子里,没拆封。”江烬说,“我背这个就好。”白桦突然明白了。
他背的不是书包,是刑具。“你恨她吗?”话出口的瞬间,白桦捂住了嘴,“对不起,
我不该……”“恨过。”江烬却回答得很干脆,“恨她为什么不再等等,
恨她为什么不信我能保护她,恨她……连让我说声谢谢的机会都不给。”他转过头,
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白桦的眼睛:“所以不要死。”白桦的呼吸停住了。“至少不要在我面前。
”江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白桦低头,泪水砸在水泥堤岸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她以为他会说“不要做傻事”或者“要开心”,但他没有。
他说的是“不要在我面前”——一个如此卑微、如此具体的请求。
“我控制不住……”她哽咽着,“那些声音……”“我知道。”“药没有用……”“我知道。
”“我觉得自己像个烂掉的苹果,从心里开始烂……”“我知道。
”江烬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熟悉的铁盒。但这次他没有拿医药用品,
而是拿出一个老旧的MP3,分给白桦一只耳机。“什么也别说,先听。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用某种听不懂的语言轻声哼唱。
旋律古老而忧伤,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这是什么?”“蒙古族的喉音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