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都在给我上坟一我发现沈砚白疯了,是在他把我“安葬”之后。
那天我躲在墓园的老槐树后面,亲眼看见他跪在一块新立的墓碑前,
把一束白菊端端正正放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盒。“念念,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他说,“你尝尝,我学了好久。”他打开盒子,
把排骨一块一块摆在地上。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林念之墓。旁边贴着我的照片,
是我大学时拍的,笑得没心没肺的那张。他就那么跪着,对着那块冷冰冰的石头,
一口一口把排骨吃了。边吃边说“好吃”,边吃边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站在树后,
手攥紧了树干,指甲陷进掌心里。三个月了。我死了三个月了。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二我叫林念,二十六岁,和沈砚白结婚三年。他没疯之前,我才是那个快疯的人。
沈砚白有个白月光,叫苏晚意。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班。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结婚,两家的家长也早就默认了这桩婚事。结果苏晚意出国了,
一句话都没留。沈砚白消沉了两年,然后娶了我。我是她的替身。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新婚夜他喝多了,抱着我喊“晚意”,喊了整整一夜。我躺在他怀里,睁着眼到天亮。
但我爱他。爱到可以假装不知道,爱到可以忍受一切。结婚三年,他对我很好。是真的很好。
我生病他熬夜照顾,三十九度高烧,他在床边守了两天两夜。我加班他每天接送,
凌晨两点也会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我随口说想吃什么,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桌上。
有一次我说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他开车来回两个小时,
买回来的时候栗子还是热的。“趁热吃。”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我接过袋子,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好看,很亮,但看我的时候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听话,够懂事,他总有一天会真的爱上我。
所以我拼命对他好。他胃不好,我每天早起给他熬粥。他工作忙,我每天晚上等他回来才睡。
他应酬喝多了,我半夜去接他。他压力大,我学按摩给他按肩膀。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可他从来不看我。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穿过我的,
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沈砚白,你爱过我吗?”他沉默了很久,
说:“林念,你很好。”我懂了。好,不是爱。那晚我没睡着,躺在他旁边,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眼泪流了一夜。三后来苏晚意回来了。她离婚了,
带着一身疲惫和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出现在我们家门口。“砚白哥,”她站在那儿,
眼眶红红的,“我没地方去了。”沈砚白看了我一眼。我说:“进来吧。”她住进来了。
说只是暂住几天,几天变成几周,几周变成几个月。她对我很客气,喊我“念念姐”,
帮我做家务,给我煲汤。但每次沈砚白回来,她就会“不小心”摔一下,
或者“刚好”在浴室晕倒,或者“恰好”穿着他的衬衫从房间里出来。
沈砚白每次都会冲过去扶她。我站在旁边,看着。有一次她晕倒,沈砚白抱着她往医院跑,
我在后面跟着。到了医院,他守在急诊室门口,整整一夜,眼睛都没合。
我在走廊另一头坐了一夜。第二天她醒了,他笑了。那个笑,我从来没见过。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一些事。我发现他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
密码是苏晚意的生日。里面是他们的合照,从高中到大学,几百张。我发现他的备忘录里,
记着苏晚意所有的喜好。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天气。事无巨细。
我发现他每年苏晚意生日那天,都会一个人去喝酒。喝到凌晨才回来,然后对着阳台发呆。
我的生日呢?他不记得。去年我生日,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等他回来。等到凌晨,
他醉醺醺进门,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
就是做了点菜。”他点点头,回房间睡了。我一个人把菜收了,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夜。四那天我加班到凌晨,回到家,发现门锁换了。我敲门,敲了很久。
苏晚意开的门,穿着沈砚白的衬衫。“念念姐,”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砚白哥喝多了,
我照顾他,怕不安全就锁门了。你不会介意吧?”我看着那件衬衫。那是我的。
我买给沈砚白的。“不介意。”我说。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的。第二天醒来看见沈砚白,
他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睡这?”我没回答。那天开始,我开始“生病”。不是装的,
是真的。头痛,恶心,吃不下东西。一开始以为是累的,后来越来越严重。去检查,
医生说脑子里长了个东西,要尽快手术。我把报告拿给沈砚白看。他正在吃饭,扫了一眼,
说:“让晚意陪你去吧,我这周有个重要会议。”我说好。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签同意书的时候,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没有。”护士愣了一下,没再问。
手术很成功,但术后并发症让我在ICU躺了三天。那三天,沈砚白没来。苏晚意也没来。
我一个人躺在那里,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滴滴响着。护士换班的时候会看我一眼,
然后匆匆离开。第三天,我能下床了。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护士站。“有我的电话吗?
”护士翻了翻记录:“没有。”我点点头,慢慢走回病房。那三天,我躺在病床上,
想了很多事。想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笑着说“你好”。
那天我去公司面试,他是面试官,全程没笑过。结束的时候我说谢谢,他忽然笑了一下,
说“欢迎加入”。想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全是汗。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过马路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攥得很紧。想他第一次说“林念,我会对你好的”。
新婚夜他喝多了,抱着我说这句话,说完就睡着了。想他第一次喊错我的名字。
那是婚后第三个月,他喝醉了回家,进门就说“晚意,你怎么来了”。
想他每一次穿过我看向别处的眼神。想着想着,我忽然笑了。原来,我一直都在一个人演戏。
演一个被爱的人。出院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五那个决定叫“安息之所”。
是一家提供“临终定制服务”的公司,我是在网上搜到的。网站做得很简单,
只有一个电话和一串地址。我找过去,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三楼尽头。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的,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办业务?”“办葬礼。
”我说,“我自己的。”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让我坐下。那天我和他聊了很久。
他叫老赵,是这里的负责人。他说干这行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给自己办葬礼的,
我是第三个。“前两个呢?”我问。“一个得了绝症,想提前看看自己怎么走。
”他点了根烟,“另一个和你一样。”“一样什么?”“被伤透了。”他吐了口烟,看着我。
“姑娘,你想怎么死?”我沉默了一会儿。“车祸吧。”我说,“干净,利落。
”“现场要惨一点吗?”“惨一点。”我想了想,“最好让他看一眼就能记住那种。
”老赵点点头,在纸上记下什么。“葬礼呢?”“要隆重。”我说,“让他跪在那儿,
好好看看我的照片。”“遗言呢?”我从包里拿出一沓信。“这是三个月的,”我说,
“每周一封,让他慢慢看。”老赵接过去,翻了几页,抬头看我。那些信是我在医院写的。
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爬起来写一封。写我们的初遇,写他的好,写我的委屈,
写我为什么选择离开。最后一封,我写的是:沈砚白,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早点遇见你。
在你还没爱上任何人之前。老赵看完,沉默了很久。“姑娘,”他说,“你这是要他的命。
”我笑了。“对。”六我的“车祸”发生在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夜。老赵安排得很完美。
一辆报废的车,一个逼真的现场,还有一群“目击者”。警察来了,记者来了,
沈砚白也来了。我躲在人群里,穿着黑衣服,戴着口罩,站在最边缘。他站在警戒线外面,
脸色白得像纸。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问警察:“人呢?
”警察说:“当场死亡,已经送殡仪馆了。”他站在原地,好久没动。然后他蹲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葬礼那天,我又去了。
墓园里人不多,几个同事,几个朋友。苏晚意也来了,站在最前面,哭得很大声。
她穿着一身黑裙子,画着精致的妆,眼泪流下来的时候还会用手帕轻轻擦。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这一切。沈砚白没哭。他跪在那儿,对着我的遗像,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