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林轩砸了省厅铁饭碗,在城中村烤串。
大伯母王秀兰认定是我这开烧烤摊的堂弟带坏了他。除夕夜,
她逼我向象征表哥的空椅子敬酒,羞辱我父母。我笑着举起酒杯,
手机突然震动——是表哥发来的消息:“羊肉切好了,客人催单。
”而王秀兰正对着全家炫耀:“我儿子在省厅执行机密任务,年夜饭都回不来!
”1年夜饭的圆桌挤得满满当当。王秀兰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她丈夫,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摆着一副碗筷。她拍了拍那空椅子,声音拔高:“这位置,得给我们家林轩留着。
省厅年底忙,领导器重,走不开。”我爸妈被挤到靠厨房传菜口的位置,
面前是那盘凉透了的卤水拼盘。“林锐,”王秀兰转过来看我,下巴抬着,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给你哥这位置敬杯酒。你哥是咱们老林家光宗耀祖的门面,
你得多学着点。”满桌亲戚都看过来。三婶笑着帮腔:“是啊小锐,你哥多出息。你看看你,
弄那个烧烤摊……唉,不是婶说你,那活儿不体面,烟熏火燎的,能有什么前途?
”我爸赶紧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笑:“大嫂,小锐他敬,他敬。小锐,快起来。”我没动,
盯着王秀兰。她脸色沉下来:“怎么,让你给你哥敬杯酒,委屈你了?
你哥在省里为人民服务,你在城中村给混混烤串,让你敬酒是抬举你。
”我妈在桌子底下轻轻拉我袖子。我端起面前那杯啤酒,站起来,走到那个空椅子前。
椅子是实木的,雕着花,跟这农家乐包厢的塑料椅格格不入。王秀兰特意从家里搬来的。
“敬我哥。”我把酒杯往前一送,没碰椅子,酒液晃出来几滴,落在光亮的椅面上。
王秀兰眉头一皱:“没规矩!酒要满上,心要诚!”“妈,”她女儿,我堂姐林薇插话,
“你跟个烤串的较什么真,他能懂什么规矩。”桌上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我爸脸涨红了,
端起酒杯想打圆场。王秀兰却摆摆手,从她那个鼓囊囊的鳄鱼纹手提包里,
掏出一个红绒布面的册子。“看看,”她展开册子,里面夹着一张奖状,
“省厅年度优秀科员,盖着大红章。领导亲自颁给林轩的。”她举着奖状,
沿着桌子转了大半圈,让每个人都看清。奖状传到我跟前,我没接。传菜的亲戚手悬在半空,
有点尴尬。王秀兰收回奖状,小心抚平,眼神扫过我爸妈:“所以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有些人生来就是坐机关的命,有些人嘛,天生就是伺候人的料。”我爸嘴唇哆嗦了一下,
低下头。我妈眼睛红了,盯着面前的碗。“我的店,不偷不抢,”我放下酒杯,坐回原位,
“伺候人,也是伺候自己的肚子,不丢人。”“不丢人?”王秀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林锐,你知不知道亲戚们背后怎么说你?说我们老林家出了个卖羊肉串的!你哥在省厅,
你在这卖串,你让你哥脸往哪儿搁?听大伯母一句劝,过了年,赶紧把那摊子盘了,
找个厂子进去,踏踏实实学个技术,好歹是个正经工作。”“就是,”三叔抿了口酒,
“现在进厂待遇也不差,五险一金。你那烧烤摊,风吹日晒,连个保障都没有。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嘎嘣响:“我店开得挺好,不劳各位操心。
”“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王秀兰声音尖起来,“我们是为你好!你看看你爸妈,
跟着你担惊受怕,脸上有光吗?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在机关独当一面了!
”她越说越激动,掏出手机:“不行,我得让林轩亲自说说你。你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吧?
正好,让你哥给你上上思想课。”她点开微信,找到林轩的头像,拨了视频通话。
嘟——嘟——响了七八声,就在王秀兰脸色开始不耐烦的时候,视频接通了。画面有点晃,
光线偏暗,看不太清人脸。“轩轩!”王秀兰立刻换上慈爱的笑容,把手机屏幕转向全桌,
“你看,妈正跟家里人吃年夜饭呢,大家都想你了!快,跟叔叔婶婶们打个招呼!
”手机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嘈杂声,混着滋滋的油响,
还有隐约的、带着口音的喊声:“……号桌再加十串肉筋,五串板筋,辣子多放!
”王秀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喂?妈?”林轩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
背景音里那个喊“快点上菜”的声音更清晰了。“轩轩,你……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
”王秀兰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有点慌。“我……我在单位呢,有点事。
”林轩的声音断断续续,“妈,我这边忙,先挂了。”“等等!”王秀兰急了,
“你那边什么声音?什么肉筋板筋?你们单位食堂晚上还卖烧烤?”视频突然黑了。
通话中断。包厢里死一样寂静。所有人都盯着王秀兰手里黑屏的手机。王秀兰脸色白了又青,
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猛地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我。我拿起桌上的纸巾,
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2年初二晚上,我的“老林家烧烤”刚把炭火生起来。城中村巷子窄,
店门口支了几张折叠桌,已经坐了两三桌客人。油烟净化器嗡嗡响着,
羊肉在铁架上滋啦冒油,撒上一把辣椒面和孜然,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林轩系着条沾满油渍的深蓝色围裙,正低头串肉。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一根铁签子串五块肉,肥瘦相间。我爸妈在店里洗菜。我妈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外林轩的背影,
叹口气。卷闸门被拍得山响。不是敲,是拍,带着火气的巴掌猛扇在铁皮上,哐哐哐,
震得门框往下掉灰。“林锐!你给我滚出来!”王秀兰尖利的声音穿透铁门。我擦擦手,
走过去把卷闸门往上推。门外黑压压一片。王秀兰打头,眼睛通红,头发有点散,
身后跟着我大伯、三叔三婶、堂姐林薇,还有几个面生的亲戚,把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街坊和食客都停下动作,往这边看。王秀兰一眼就看到了灯箱招牌下串肉的林轩。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整个人晃了晃。下一秒,
她像头发疯的母兽冲了过去。“林轩!!”她声音劈了叉,一巴掌狠狠扇在林轩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林轩手里的肉串掉在地上,他偏着头,没动,脸上迅速浮起红印。
“你在这里干什么?!啊?!”王秀兰抓住林轩的围裙,拼命撕扯,“你的制服呢?
你的公文包呢?你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干什么?!是不是他逼你的?
是不是林锐这个下三滥给你灌了迷魂汤?!”她猛地扭头,死死瞪着我,
眼珠子快要凸出来:“林锐!你个黑了心肝的!你自己烂在泥里不够,还要把我儿子拖下来!
你嫉妒他!你见不得他好!你用了什么龌龊手段把他骗到这里来的?!
”我爸妈从店里跑出来。我爸想拉王秀兰:“大嫂,有话好好说……”“滚开!
”王秀兰一把甩开我爸,我爸踉跄着退了两步,腰撞在旁边的塑料桌上。“妈!
”林轩终于出声,声音干涩,“不关林锐的事,是我自己……”“你闭嘴!
”王秀兰尖叫着打断他,她扫了一眼林轩手里的铁签子,围裙上的油污,
还有旁边那个冒着青烟的炭烤炉。那炉子我刚生好火,炭块烧得正红。她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忽然松开林轩,两步跨到烤炉前,双手抓住炉子边缘——“我让你烤!我让你烤!!
”她猛地一掀!沉重的铸铁烤炉侧翻,
通红的炭块、烧热的铁架子、还有上面刚放上去的几十串肉,哗啦一下全倾泻出来,
滚烫的炭火溅开,火星子乱飞。“小心!”我一把将我爸妈往后拽。
几块烧红的炭滚到我脚边,差点燎着裤腿。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客人们惊叫着跳起来躲开。
一张桌子被炭火溅到,塑料桌面烫出几个焦黑的洞,滋滋冒着难闻的白烟。王秀兰喘着粗气,
站在一片狼藉前,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砸!给我把这破店砸了!
我看你还拿什么勾引我儿子!”三叔和几个男亲戚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但看着王秀兰要吃人的样子,还是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推摞在墙边的啤酒箱和折叠椅。
林轩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和通红的炭火,脸色惨白,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我没看王秀兰,
也没看那些亲戚。我蹲下身,在一片滚烫的炭灰和打翻的调料罐里,
捡起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软皮笔记本。本子封皮有点烫手。
我把它塞进自己围裙前的大口袋里。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那张唯一完好的桌子旁。
桌上放着我的切肉刀,厚背薄刃,刀身雪亮。我拿起刀。王秀兰和那几个亲戚的动作顿住了。
我没看他们,左手从旁边塑料筐里拎出一大块冻得硬邦邦的羊腿肉,掼在厚重的松木案板上。
右手握刀,举高。猛地剁下!“砰!!”一声闷响,厚重的刀身深深嵌进案板,立在正中央,
刀把嗡嗡震颤。围着的人全都往后缩了一下。我松开手,刀就直直地立在案板上。
我拍了拍手上的冰碴,抬眼,看向王秀兰。巷子里只剩下油烟净化器低沉的嗡鸣,
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晚会声。3王秀兰被我那刀震得后退了半步,但很快,
那股惯有的蛮横又顶了上来。她胸脯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
“行啊林锐,长本事了!敢动刀了?你想干什么?杀人啊?来啊!往这儿砍!
”她拍着自己脖子,“让大家看看,老林家出了个什么畜生!”“大嫂,
你别……”我爸又想上前,被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王秀兰,”我开口,声音不大,
但在突然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楚,“你掀翻我的炉子,烫坏我的桌子,吓跑我的客人。这笔账,
怎么算?”“我跟你算账?!”王秀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环视一圈亲戚,
仿佛在寻找支持,“你把我儿子骗到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毁了他的前程!我还没跟你算账!
你倒跟我算起钱来了?”她往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我告诉你林锐,
今天这事,没完!你必须给我三个交代!”“第一,立刻、马上,
把这个脏兮兮的烧烤摊关了!永远不许再开!”“第二,你耽误我儿子这两年,
害他丢了省厅的工作,这是天大的损失!你必须赔钱!精神损失费,前途损失费,少说十万!
”“第三,”她目光转向我爸妈,带着施舍般的鄙夷,“你爸妈,得给我立个字据,
保证以后严加管教你,不准你再碰餐饮这行,不准你再靠近林轩半步!否则,你们一家,
就给我滚出老林家的族谱!”三婶在旁边小声帮腔:“小锐啊,你大伯母也是为你好,
为林轩好。你看你把林轩害的……”林薇抱着胳膊冷笑:“十万算便宜你了。
我弟要是还在省厅,一年挣的都不止这个数。”几个男亲戚又开始蠢蠢欲动,
眼神往我店里瞟,盘算着还能砸点什么。我爸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手往怀里摸。我知道,
他又想掏钱,想息事宁人。他习惯了。在他把钱包掏出来之前,我一步跨过去,按住他的手。
我爸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哀求。我把他手按回去,然后转身,面对王秀兰。“说完了?
”我问。王秀兰一愣。“你说我骗林轩来,”我朝林轩抬了抬下巴,“你自己问问他,
他脖子上架着刀了,还是我给他下药了?”王秀兰根本不理,
她认准了是我使坏:“林轩老实,被你蒙蔽了!你这种下九流,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我点点头,走到嵌着刀的案板旁,手搭在刀把上。王秀兰和亲戚们又是一紧。我却没拔刀,
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冰冷的刀身。“王秀兰,你确定要在这儿闹?”我看着她,
“你确定林轩是被我骗来的?你就不问问他,为什么在省厅待了两年,见着领导就哆嗦?
”王秀兰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林轩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恐,
随即变成更深的灰暗。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王秀兰色厉内荏地吼,“我儿子那是敬畏领导!是规矩!不像你,没大没小,目无尊长!
”“行。”我松开刀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调转屏幕,
对着王秀兰和那群亲戚。屏幕上,是四个分格画面。清清楚楚,从不同角度,
拍下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王秀兰冲过来扇林轩耳光,她撕扯林轩的围裙,她破口大骂,然后,
是她掀翻烤炉,通红的炭火倾泻,火星四溅,客人惊逃,桌子被烫出洞……每一个动作,
每一句骂声,都录得明明白白。王秀兰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下,一点点褪去血色。
4巷子里的风好像停了。王秀兰盯着我手机屏幕,嘴唇哆嗦着,刚才那股嚣张气焰,
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她身后那几个亲戚,也抻着脖子看,看完,
眼神都变了,悄悄往后挪了半步。“高清的,”我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手指划拉着,
“带声音。连你骂我‘下三滥’、‘黑了心肝’,都录得清清楚楚。”我收起手机,
从旁边扯过一张点菜单,翻到空白背面,又从我围裙另一个口袋掏出半截铅笔头。“来,
咱们算算。”我靠在案板边,开始写。“铸铁定制炭烤炉,一个,八百五。今天刚点的炭,
三十斤,算你一百二。炉子上正烤着的肉串,羊肉三十串,肉筋二十串,板筋十五串,
鸡翅十个,还有蔬菜若干,按售价算,抹掉零头,三百。”我笔下不停。
“塑料桌子烫坏一张,进货价八十。刚才坐着的两桌客人,一桌点了一百二的单,
一桌刚上了八十块的酒,吓跑了,这损失你得赔,两百。炭火乱飞,惊吓到其他客人,
影响后续生意,这精神损失和潜在营业额损失,算你两千,不多吧?”我抬头,
看了一眼王秀兰惨白的脸。“还有,”我笔尖点了点地面,“你把炭火掀得到处都是,
污染环境,我得清理。这大过年的,人工费贵,清洁费,算五百。
”我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撕下来,拎在手里。“总共,”我念出最后那个数字,
“四千零五十。给你抹个零,四千。”王秀兰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
尖利又虚飘:“你……你讹人!一个破炉子几张破桌子,值这么多钱?!”“是不是讹人,
咱们可以找警察,找物价局,慢慢鉴定。”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她手里,“或者,
我现在就打110,告你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这视频就是证据。炉子炭火差点烫伤人,
也算危害公共安全。大过年的,拘留所里蹲几天,滋味应该不错。”我拿出手机,
拇指悬在拨号盘“1”字上方。“你……你敢!”王秀兰声音发颤。“你看我敢不敢。
”我手指按了下去,1,然后是第二个1。“等等!”我大伯终于出声了,他脸色也很难看,
扯了扯王秀兰的胳膊,“秀兰,别闹了!大过年的,像什么话!”“我闹?!他讹我四千块!
”王秀兰甩开他的手。“是你先动手砸人家东西!
”旁边一个之前没怎么说话的老街坊看不下去了,嘟囔了一句,“我们都看见了。”“就是,
跑人店里来打砸,还有理了。”另一桌一个光着膀子喝啤酒的大哥也跟着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亲戚们的脸色挂不住了。三叔清了清嗓子:“小锐啊,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公安局去。你大伯母也是一时着急……”“三叔,”我打断他,
手机还举着,“一家人,掀我炉子的时候,可没把我当一家人。赔钱,还是等警察来,
你们选。”王秀兰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我,又瞪向林轩。林轩低着头,
看着满地狼藉,一言不发。终于,王秀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少钱?”“四千。
微信还是支付宝?”我调出收款码。王秀兰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扫了三次才成功。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格外刺耳。她付完钱,一把抓住林轩的胳膊:“走!跟我回家!
”林轩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但还是挣扎了一下,没动。“妈,我不回去。”“你说什么?!
”王秀兰不敢置信。“我辞职了,手续都办完了。”林轩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现在,
就在这儿干活。”王秀兰像是被雷劈中,僵在原地。半晌,她猛地甩开林轩的手,
眼神怨毒地扫过我的脸,又死死盯了一眼我店门口的招牌。“好,好,你们等着。
”她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脚步踉跄。亲戚们赶紧跟上,没人再回头看我们一眼。
人群渐渐散了。我爸妈开始默默收拾地上的炭火和垃圾。林轩蹲下来帮忙,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把案板上的刀拔出来,用抹布擦干净。王秀兰走到巷子口,停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李科长吗?我,秀兰啊……有件事,得麻烦您帮个忙……”5大年初三,
生意比前两天更好。昨天那场闹剧好像没留下什么痕迹。炉子重新买了个一样的,
桌子换了张新的,炭火重新生起来,羊肉的香味飘出去,客人照样坐满。
林轩切肉的手法快了点,穿串也利索了些。他话还是少,但客人点单,他能应一声,
偶尔还能跟熟客点个头。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没下山,店里店外已经坐了一大半。
我爸妈在厨房里串蔬菜,我在外面招呼,林轩守着烤炉,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巷子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还有对讲机嘈杂的电流声。
三辆车身印着“综合执法”的白皮卡车,一前两后,堵死了窄巷的进出口。车门打开,
跳下来七八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有的戴着“城管”臂章,有的没戴,但脸色都差不多,
板着,没什么表情。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肚子微凸,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扫了一眼热闹的烧烤摊,眉头皱起来。“谁是老板?”他问,声音不大,
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官腔。我擦擦手,走过去:“我是。几位领导,有事?”男人没接话,
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又看了看我的店面招牌,眼神落在门口那台嗡嗡作响的油烟净化器上。
“接到群众举报,”他翻开文件夹,“你这儿,无证经营,卫生条件极差,
油烟排放严重超标,扰民。还有,消防设施不全,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他每说一句,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队员就拿着执法记录仪对着我和店面拍。“我们现在依法对你店进行查处,
责令你立刻停业整顿。”男人合上文件夹,“把火灭了,客人散了。我们要贴封条。
”店里店外的客人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有胆小的已经开始掏钱结账。“领导,”我没动,
“证照我都有,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卫生许可证,都在店里墙上挂着。
油烟净化器是今年新换的,最高标准,有检测报告。消防方面,
灭火器、消防栓都按规定配了,上月刚检查过。”“你说了不算。”男人打断我,
语气不耐烦,“我们接到的是实名举报,必须处理。现在,立刻停业!
”他身后两个队员就要往店里走。“等等。”我侧身,挡在店门口,“举报总得有证据吧?
说我卫生差,油烟超标,消防隐患,证据呢?空口白牙就让我关门?
”男人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态度?妨碍执法是吧?”“不敢。”我看着他,
“我就是想问清楚。哪位群众举报的?举报内容具体是什么?我总得死个明白。
”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直视:“举报人信息保密。我们按程序办事。你再不配合,
就是暴力抗法!”他声音提高,带着威胁。我爸妈从厨房跑出来,一脸惶恐。
林轩也放下手里的烤串,走了过来,脸色发白。街对面,王秀兰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她没靠近,就站在对面小卖部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
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她旁边还站着堂姐林薇,正举着手机,对着我们这边拍。
林薇的嘴唇动着,看口型,是在跟手机那头的人说话,脸上带着夸张的嫌恶表情。我知道,
家族群里,此刻一定炸开了锅。标题我都猜得到:“林锐卖臭肉被查封了!”“果然不正经,
出事了吧!”“丢人现眼!”“领导,”我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停业整顿,
也得有正式文书吧?您这口头通知,我没办法跟客人交代。”男人似乎觉得我服软了,
脸色稍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责令停业整改通知书》,递过来。“签字。
”我看了一眼。格式倒是正规,但违规事由那栏,
只笼统地写着“涉嫌违反市容环境卫生及食品安全管理规定”,具体条款都没列。我没接。
“领导,这不合规吧?”我说,“事由不清,依据不明。我不能签。”“你!”男人火了,
“给你脸不要脸是吧?小王小李,进去贴封条!把炉子给我扣了!”两个年轻队员应了一声,
就要往里冲。“等等。”我再次拦住他们,这次,我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封条先不忙贴。几位领导既然来了,不如先进来看看?看看我的卫生到底怎么样,
消防到底有没有隐患。看完,如果真有问题,我认罚,立刻关门。
”我盯着那个领头的男人:“您要是不敢看,
或者看了没问题还要硬贴封条……那我只好打市政热线,问问这算不算滥用职权,
恶意构陷了。”男人瞳孔缩了一下。我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只有我们俩能听见:“李科长让您来的吧?他最近,好像自身也有点麻烦?纪委的茶,
不好喝。”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看向街对面的王秀兰。
王秀兰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疑惑地看着这边。我转身,推开店门,
对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领导,请进。后厨有点窄,小心脚下。哦,对了,
那台油烟净化设备,是德国进口的,发票和海关单都在,花了小十万。
旁边那份带市环保局红头盖章的试点推广文件,您也顺便过过目?”6后厨很窄,
但收拾得干净。不锈钢操作台擦得锃亮,生熟案板分开,刀具挂在磁力架上。
冰柜里码着分装好的羊肉,保鲜膜裹着,贴着日期标签。最显眼的,
是墙角那台银灰色、半人高的机器,外壳上印着德文标识,指示灯安静地亮着绿光。
机器顶部的排烟管接出去,几乎听不见噪音。我走到机器旁,从墙上挂着的透明文件袋里,
抽出几张纸。“领导,这是设备的进口报关单和购置发票。”我把第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市环保局今年餐饮油烟治理试点单位的红头文件,我们店是第一批挂牌的。
”领头的男人,姓赵,接过文件,手指有些僵硬。他先扫了一眼发票金额,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看向那份红头文件,右下角盖着市环保局鲜红的公章,还有局长的签名。
他身后几个队员也凑过来看,脸色都变了变。“消防方面,”我走到后门边,拉开防火门,
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两个崭新的干粉灭火器,和旁边醒目的红色消防栓,“上月街道统一检查,
贴的合格证在这儿。
”我又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都在。
需要我一张张念给您听吗?”赵队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捏着那几张纸,
又看了一眼那台嗡嗡低鸣的昂贵净化器,喉结滚动了一下。街对面,
王秀兰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她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这边的情况。“赵队长,
”我把声音放平,“我不知道是谁举报的,但举报内容,明显不实。是恶意构陷。
”我顿了顿,看着他:“您要是按这个不实的举报,硬给我贴了封条……我理解,
您可能也是听令行事。但事情闹大了,上头查下来,这份盖着市局公章的红头文件,
还有这台十万块的机器,恐怕不好解释。到时候,是举报人责任大,还是执行人责任大?
”赵队长的脸白了又青。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一个队员低吼:“把执法记录仪关了!
”那队员慌忙关掉机器。赵队长深吸一口气,把文件递还给我,声音压低,
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林老板,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接到举报,按程序过来看看。
你这儿……确实没问题。我们这就走。”“等等。”我叫住他。赵队长脚步一顿。
我拿出手机,找到市政热线号码,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等待音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赵队长脸色大变:“林老板,你这是干什么?
我们已经说了是误会!”电话接通了,一个女声传来:“您好,市政服务热线,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我看着赵队长,对着手机话筒,清晰地说:“您好,我要实名举报。
举报人,王秀兰,女,五十二岁,住址是……她于今天下午,滥用私人关系,
指使他人虚假举报我经营的‘老林家烧烤’存在卫生、消防问题,企图干扰正常经营,
毁坏我个人名誉。同时,我怀疑她通过不正当手段,试图影响综合执法人员公正执法。
我有录音和视频证据,愿意配合调查。”我一口气说完,报了店铺地址和自己的姓名电话。
热线那头的工作人员记录着:“好的,先生,您反映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
会转交相关辖区和纪检部门核查。”“谢谢。”我挂断电话。赵队长和他手下的人,
脸都绿了。他们看向街对面。王秀兰显然听到了免提里的对话,她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张大嘴巴,像条离水的鱼。她身边的林薇也傻了,举着的手机忘了拍。“赵队长,
”我把手机收起来,“您看,这事闹的。您也是被蒙蔽的,对吧?回去,
知道该怎么汇报了吧?”赵队长看了我几秒,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然后转身,
对着手下挥手:“收队!撤!”他们走得比来时还快,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车里,引擎轰鸣,
三辆车迅速倒出巷子,消失不见。围观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朝王秀兰那边指指点点。王秀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林薇拽了她几下,她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巷口。店里店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闹。熟客们笑着拍桌子:“老板牛逼啊!”“就该这样!
治治这些眼红病!”我爸妈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虚脱了。林轩一直站在后厨门口,
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到茫然,再到此刻,
仿佛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被撬开了一丝缝,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
我对客人们拱拱手:“不好意思,耽误大家吃饭了。今天每桌送一份毛豆,一份花生。
”欢呼声又起。我走回收银台,开始整理刚才被翻乱的抽屉和账本。在一叠旧收据下面,
我手指触到了一张质地不同的纸。抽出来。是一张很旧的银行汇款单。纸张泛黄,
边缘有些破损。汇款日期是十一年前。汇款人,是我爸的名字。收款人,是王秀兰。
金额:150000。用途栏,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急用。我捏着这张薄薄的纸,
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对折,小心地放进了钱包最里层的夹缝。林轩走过来,
低声问:“刚才……那个赵队长,会不会再找麻烦?”“不会了。”我把账本合上,
“他自身难保。”林轩沉默了一下,又说:“我妈她……不会罢休的。”“我知道。
”我抬头,看向巷子口王秀兰消失的方向,“她还有多少牌,我们一张张掀。
”7王秀兰消停了两天。家族群里也异常安静,没人提那天的事,也没人再@我爸妈。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种刻意的沉默,比之前的嘲讽更让人窒息。年初六晚上,
店里生意依然不错。林轩已经能独立照看一个烤炉了,翻串、撒料、掌握火候,
动作越来越稳。他话还是不多,但偶尔有熟客跟他开玩笑,他能扯一下嘴角。
卷闸门又被拍响了。这次不是猛拍,是带着节奏的、沉重的叩击。咚,咚,咚。
我拉开卷闸门。门外站着三个人。王秀兰,我大伯,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三叔公。他是我们这一支里辈分最高的,快八十了,
平时住在乡下老屋,很少进城。三叔公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
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神浑浊但透着股旧式的威严。
他手里那根枣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三叔公,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我爸赶紧从里面迎出来,有些惶恐。三叔公没动,目光扫过店里喧闹的食客,油烟,
啤酒瓶,最后落在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烤串的林轩身上。他眉头紧紧皱起来,
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不像话。”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有力,“太不像话了。
”王秀兰立刻上前一步,搀住三叔公的胳膊,眼圈说红就红:“三叔公,
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您看看林轩,好好的省厅干部,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都是被林锐带坏的!他这是要毁了我们家林轩啊!”林轩看到三叔公,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放下烤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唇抿紧。“林轩,”三叔公看着他,拐杖指向地面,
“过来。”林轩没动。“我叫你过来!”三叔公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违抗的训斥。
林轩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三叔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抬起头来!”三叔公命令。
林轩缓缓抬头,脸色苍白。三叔公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满是失望:“糊涂!你怎么这么糊涂!寒窗苦读十几年,祖坟冒青烟才考进去,
光宗耀祖的事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跑到这种地方来,跟这些贩夫走卒混在一起?
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你爹娘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吗?”每一句,
都像锤子敲在木头上。林轩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越抖越厉害。他呼吸变得急促,
眼神开始涣散,额头上冒出大颗的冷汗。“三叔公,不是……”他想解释,
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王秀兰见状,立刻添油加醋:“三叔公您看!
他这哪还有一点人样!都是被林锐害的!林锐给他灌了迷魂汤,把他关在这里当苦力!
今天您来了,必须把林轩带回去!不能再让他在这里堕落了!”“对,带回去!
”我大伯也帮腔,“回去好好反省!工作没了再找,不能再待在这种地方!”三叔公点点头,
对林轩说:“去,把衣服换了,跟我回老家。祠堂后面有间静室,你去那里住几天,
好好想想清楚。”林轩猛地摇头,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冰箱门上。他双手抱住头,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我不回去……我不去静室……我不……”他语无伦次,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种恐惧,比面对王秀兰的打骂时更甚。
王秀兰上前去拉他:“由不得你!今天三叔公在这儿,必须把你带回去!”“别碰他!
”我的声音响起。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手里拿着那个黑色软皮笔记本。就是那天从炭灰里捡起来的那个。我走到三叔公面前,
把笔记本递过去。“三叔公,您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带他走。
”三叔公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接过笔记本,打开。里面夹着几张纸。
最上面是一张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诊断证明书。患者姓名:林轩。诊断结果:重度焦虑症,
伴有抑郁状态。医生建议:立即药物治疗,定期心理疏导,建议脱离高压环境,避免刺激,
家属需给予充分支持理解。诊断日期,是半年前。下面还有几张纸,
是市人民医院的急诊记录和化验单。记录显示,林轩在单位因“突发性晕厥”被送医两次,
检测出药物血浓度异常,医生标注“疑似药物副作用导致,建议调整剂量并密切观察”。
最后一张纸,是一段手写的医嘱,字迹潦草但清晰:“患者自述长期处于极端压力下,
有强烈自毁倾向。当前环境工作及家庭对其病情极为不利。
:1. 立即休假;2. 更换生活环境;3. 暂时与主要压力源特指其母保持距离。
否则,不排除发生极端后果的可能。”三叔公拿着那几张纸,手开始颤抖。他老花眼,
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王秀兰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三叔公却猛地抬手,挡开了她。
他抬起头,看向浑身发抖、濒临崩溃的林轩,又看向一脸茫然的王秀兰,最后看向我。
“这……这是真的?”他问我,声音有些发颤。“病历是真的,医院记录是真的,
医生的字也是真的。”我指着最后那张手写医嘱,“三叔公,
您知道‘极端后果’是什么意思吗?”三叔公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辈子,
当然明白。王秀兰却一把抢过那几张纸,飞快地扫了几眼。她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
一种更深的执拗和愤怒涌了上来。“假的!”她把纸摔在地上,“这肯定是假的!林轩,
你是不是为了逃避责任,为了不去上班,为了不给我在城里买别墅,故意弄的假病历?!
你联合林锐来骗我?!你们这两个黑了心肝的!”她指着地上的纸,
对着三叔公哭喊:“三叔公,您别信!他们合伙骗人的!林轩身体好着呢!他就是懒!
就是不想上进!就是被林锐带坏了!”林轩听着她的话,慢慢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头,
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眼神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像是风中的残烛,噗一下,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