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毕业前夕省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慢一些。三月末,风里还带着凉,
校园里那排老梧桐刚冒出一点嫩绿,教学楼外的水泥路被雨打过,颜色发深,
像旧年画里晕开的墨。临近毕业,整个省立工业中专都浮着一层说不清的躁动。
分配名单还没正式张贴出来,可消息已经先一步在宿舍楼、食堂、图书室里来回飞。
谁能留省城,谁要回县里,谁家里托了关系,谁又攀上了更好的单位,明面上没人说得太透,
私底下却早已传得七七八八。机械系实训楼后面的空地上,周景明刚从车间课下来,
袖口还沾着机油,正低头拧着水龙头洗手。冷水冲过指节,激得人一颤,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只低着头,一遍遍搓着手上的黑印。“景明,文学系那边有人找你。
”同班的赵成刚从走廊口探出头,朝他喊了一声,脸上神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周景明抬起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姑娘。
浅灰色呢子外套,白衬衣领口收得很整齐,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手里抱着两本书,
站姿端正又安静,和机械系这边总带着油污和铁屑味的实训楼有些格格不入。是林晚秋。
周景明看见她,眼神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沉了下来。这几天她一直在躲他。
食堂不一起吃了,晚自习也不去了,连原本说好要一起去图书室借的那本散文集,
也迟迟没拿走。他去文学系楼下等过两回,都只等来一句“她不在”。周景明把水龙头关上,
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走过去。离得近了,能看见林晚秋脸色有些发白,
嘴唇也抿得很紧。她没像从前那样先问一句“累不累”,也没看他袖口蹭上的那点机油,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似的,终于开口:“我有话和你说。
”周景明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去操场那边?”林晚秋点了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操场北边那道旧铁丝网旁。那地方偏,平时没什么人来,
前些日子两人也常在这里说话。天气好时,远处能看见实训楼后面的烟囱,
傍晚时还能闻到食堂飘过来的米饭香。可这天风有些凉,四周空落落的,
连说话声都显得格外清楚。周景明停下脚步,先开了口:“这几天你到底怎么了?
”林晚秋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她把手里的书抱得更紧,抬起头,
眼里有些明显的躲闪,却还是硬着声音说道:“景明,我们……就到这儿吧。
”周景明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风吹得铁丝网轻轻响了一下,像有细碎的东西在耳边震。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才像终于听懂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林晚秋脸色越发白了,却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想过了,我们不合适。”这句话一出来,
周景明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一起上学,
一起放学,雨天共打一把伞,冬天共分一个烤红薯。后来又一起考进省城,
一南一北两栋教学楼,中间隔着一条林荫道和一个操场,可只要有空,他总会过去找她。
她晚自习怕冷,他替她提前占靠窗又不漏风的位置;她写文章改了又改,总嫌结尾不顺,
他就一个字一个字替她抄清稿;她钢笔坏了、收音机不响了、宿舍灯泡闪了,
最后也总是他去想办法。别人不知道,他们自己却心照不宣。她说先别让人知道,
省得同学爱起哄,也怕老师多嘴,影响毕业分配。周景明信了,从来没逼过她。
他以为那是谨慎。原来只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这段关系放在明面上。
周景明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反倒平静下来:“为什么不合适?”林晚秋看着他,
没有再拐弯抹角:“快毕业了,人总得为以后打算。”周景明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明白,
只问:“所以呢?”“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对彼此都好。”她顿了顿,像怕他听不懂,
又补了一句,“景明,我不想以后过得太辛苦。”周景明盯着她,
眼底那点最后的亮意一点点冷了下去。“跟着我,就一定辛苦?”林晚秋沉默了一瞬,
轻声说:“你学的是机械,将来大概率也是进厂。就算能留在省城,
多半也是进车间、进技术科,从早忙到晚,身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景明,
我不是说那样不好,可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周景明没有说话。林晚秋把目光别开,
声音也更轻了些:“你成绩好,这我知道。可成绩好,不代表以后什么都能有。这个世道,
光靠自己,走得太慢了。”一句一句,像细钉子一样钉下来。周景明只觉得胸口发闷,
半晌才开口:“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林晚秋没有回答。周景明却已经明白了。
这阵子学校里传得最厉害的,是文学系的顾文涛。父亲在省里某个系统里任要职,
听说早就替儿子和几个要紧同学铺好了去路。顾文涛本人长得体面,会说话,
平时穿得也比学校里大多数学生讲究。前段时间他常去文学系楼下等人,
学校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猜他看上了谁。周景明不是没听过风声,只是没往林晚秋身上想。
准确地说,是不愿意往她身上想。他看着眼前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到眼底:“是顾文涛?”林晚秋脸色变了变,像没料到他会直接挑明。
可到了这一步,再否认也没意义。她轻轻点头:“他家里能帮我安排工作。”果然。
周景明只觉得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所以你这几天躲着我,
是因为已经想好了?”林晚秋没有说“是”,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操场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哨声,不知是谁在练队列,口号声远远飘过来,很快又散在风里。
周景明站在那里,肩背仍旧笔直,可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了下去。他不是没想过毕业以后。
他想过进厂,想过慢慢往上走,也想过等有了稳定工作,再找个合适的时候,
把两人的事正正经经告诉双方家里。哪怕日子不会一开始就过得多宽裕,
可他从没怀疑过自己能把日子过起来。可原来在林晚秋眼里,那些都太慢了。她等不及,
也不想等。“景明,”林晚秋像是终于生出一点不忍,“你别怪我。
人总得选一条更稳妥的路。”周景明抬眼看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发冷:“所以我,
是不稳妥的那条路。”林晚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周景明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了。
问再多,也不过是把自己最后那点体面掰开了给人看。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好。”林晚秋愣了一下。
周景明看着她,眼里有失望,有难堪,也有压得极深的疼,可那些情绪最终都没化成挽留。
“你既然想好了,那就这样吧。”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林晚秋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又停住了。她想喊他,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周景明没有回头。
一路回到机械系宿舍楼,赵成刚正坐在床边啃馒头,看见他回来,刚想开口问一句,
触到他的脸色,又把话生生咽了回去。宿舍里另外两个人也都很识趣,没有多问。
周景明坐到床边,弯腰去解鞋带,手却好几次都没解开。他低着头,许久没动。
赵成刚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道:“景明,你没事吧?”周景明“嗯”了一声,
嗓音有些哑:“没事。”怎么会没事。从小到大,他头一回知道,原来被人放下是这种感觉。
不是一刀砍下来那种痛,而像有人把你这些年认定的东西,一点点从心里抽出去,
留下空荡荡的一大片,风一吹都疼。那天晚上,周景明几乎一夜没睡。
窗外风吹得树影来回晃,宿舍楼道里时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晚秋站在铁丝网边说话的样子。
“人总得为以后打算。”“光靠自己,走得太慢了。”“我不想以后过得太辛苦。
”每一句都很轻,却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在心上。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上课、去实训,
脸上看不出太多异样。可没过两天,学校里还是传开了。文学系的林晚秋和顾文涛走得很近。
有人说看见两人一起从行政楼出来,有人说顾文涛还陪她去过分配办公室,
连文学系几个平时最爱传闲话的女生都一脸意味深长。赵成刚听来这些消息时,
气得拍桌子:“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前脚跟你说清楚,后脚就——”“行了。
”周景明打断他,声音不高,“少说两句。”赵成刚憋着火,看着他,到底没再往下说。
周景明低头整理着手里的图纸,神情平静,像那件事早就跟自己没关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图纸上那几个尺寸,他已经看串行三次了。又过了几天,毕业分配名单终于贴了出来。
那天一大早,教学楼前就围满了人。一张大红纸贴在公告栏最中间,旁边挤得水泄不通,
前面的踮脚,后面的伸脖子,谁的名字在哪一栏,分到什么单位,
几乎一眼就决定了往后几年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机械系的人向来嗓门大,名单一出来,
那边立刻就有人喊了起来。“周景明!景明,你分得不错啊!”“省城,留省城了!
”“还是大厂!”赵成刚一下挤出人群,兴奋得脸都红了,
抓着周景明就往前拽:“你自己看!我就说你这种成绩,怎么也不可能分差了!
”周景明被他拉到公告栏前,抬眼看过去。机械系那一栏里,他的名字排得很靠前。
周景明——省城宏远机械厂,技术员。宏远机械厂是省城数得着的大厂,底子厚,规模大,
能进去的人本来就不多,更别说还是以技术员身份分进去。这个结果一出来,
旁边不少人都朝周景明投来羡慕的目光。赵成刚激动得直拍他肩膀:“景明,你这是真行啊!
省城大厂,还是技术岗,往后只要站稳了,前途差不了!”周景明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胸口那股堵了多日的闷气,像是终于缓缓散开了一点。他没笑,眼神却慢慢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人群另一头传来一点轻微的骚动。周景明下意识偏头,看见了林晚秋。
她站在文学系那边的公告栏前,身边正好是顾文涛。顾文涛穿着熨得平整的中山装,
站姿从容,像是早知道结果一般。林晚秋原本还在和他说话,像是察觉到什么,
也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隔着拥挤的人群,短暂碰了一下。林晚秋先看见了他,
也看见了他面前那张分配名单。她目光在“宏远机械厂”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脸上神情有片刻僵滞,可很快又恢复如常。顾文涛像是察觉到了,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
林晚秋轻轻点头,随后收回目光,没有再往这边看。周景明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便移开了视线。赵成刚还在一旁替他高兴:“真够争气的,等进了厂,你可得狠狠干一场,
让那些瞧不起人的都看看——”周景明把那张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忽然开口:“走吧。
”“啊?不再看看了?”“没什么好看的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很稳。像是从这一刻起,
有什么东西终于被他彻底放下了。二、入厂之后七月,省城的天热得发闷。
宏远机械厂的大门外,两排白杨树一动不动,连风都像是被晒化了。
门岗边挂着的牌子被太阳照得发白,厂区里却仍旧是另一番景象——运输车来回穿梭,
车间的机器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空气里混着铁屑、机油和高温蒸出来的闷热味道,
扑面而来。新分来的几名技术员一早就在厂办门口集合。周景明穿着洗得干净的白衬衣,
拎着行李站在人群里,显得安静而扎眼。不是因为他有多张扬,而是因为他身形高,肩背直,
站在那里时自带一种不肯塌下去的劲。负责接人的人事干事拿着名单点名,
点到他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机械中专分来的?成绩不错啊,技术科那边点名要的。
”旁边有人听见,立刻投来羡慕的目光。可等真正进了厂,周景明很快就发现,
学校里的成绩到了这儿,并不值几个钱。技术科办公室在主车间东侧的一排老楼里,
墙皮斑驳,桌椅都是用了多年的旧木头。科里有个姓孙的副科长,四十来岁,说话利落,
做事也不绕弯,一见面先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开口:“学校里学的那些,
先别急着拿来当本事。图纸会看,公式会背,只能说明你书没白念。能不能在厂里站住,
还得看你下到车间以后顶不顶用。”周景明点头:“明白。”孙副科长看他一眼,
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指了指角落那张办公桌:“先跟着一车间跑,
平时做记录、看现场、整理图纸,哪儿缺人去哪儿。别嫌琐碎,厂里的门道都在这些琐碎里。
”“是。”就这么一句,周景明的厂里日子算是正式开始了。一车间是厂里最忙的地方之一,
设备老,任务重,老师傅脾气也都不小。周景明头一回过去时,刚进门就被热浪扑了一脸,
耳边机器轰鸣,地上到处是油渍和铁屑,几个工人正围着一台老机床说话,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这批轴承还得赶着交,机器又卡了,这不是要命吗?
”“昨天不就说过滑块磨损严重?上头非让先顶着用。”“顶顶顶,顶出事了谁担着?
”周景明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刚想上前,便听见一个老师傅没好气地问:“你谁啊?
”“新分来的技术员,周景明。”那老师傅五十上下,黑瘦,袖子卷到胳膊肘,
额头上全是汗,看人的眼神也带着点刺:“技术员?”他上下扫了周景明一眼,
目光落到那双还没磨旧的工鞋上,哼了一声:“又是学校里刚出来的。行,那你先看着吧,
别挡道。”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笑里没什么恶意,却也谈不上欢迎。周景明没有说什么,
往旁边退了半步,安安静静地看着。那老师傅姓梁,是一车间出了名的老资格。手上功夫硬,
脾气也硬,最看不上的就是刚出校门、自以为懂几张图纸就能指手画脚的年轻人。
周景明后来才知道,这些年厂里也不是没来过新人。有些在学校里成绩很好,
进了厂却嫌脏嫌累,下车间没两天就只想窝办公室;有些倒也肯来现场,可一张口全是理论,
真让他动手、让他找故障,反而两眼一抹黑。时间久了,
老师傅们对这种“学生气重”的新人自然就没什么好脸色。周景明没解释,
也没急着证明什么。白天跟着看现场,记运行数据,
晚上一回宿舍就把当天看见的故障现象、设备声音、振动情况全记进本子里。
哪个部件磨损快,哪个环节最容易出偏差,老师傅嘴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经验话,
他表面不多说,私底下却一条不落地记了下来。别人午休时,他去看图纸;别人下班了,
他还在车间绕着那几台老设备转。梁师傅一开始只当没看见。直到半个月后,
一车间那台老冲床又出了老毛病。机器不至于完全停,可一旦连续运转到一定时长,
压头就会有轻微偏移。偏一点,成品就差一截,废品率一直压不下来。这个问题拖了很久,
大家都知道,却始终没彻底解决。梁师傅蹲在机器边,皱着眉拆开护盖,
边看边骂:“这破玩意儿再这么下去,迟早得整台换掉。
”旁边有人叹气:“换哪有那么容易,先凑合顶着吧。”周景明站在一旁,
盯着那截传动连接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不一定是整机的问题。”梁师傅动作一停,
抬头看他:“你说什么?”周景明蹲下身,
指了指其中一个部位:“这里的定位销和滑块配合有点问题,单看磨损不算太严重,
但受热以后间隙会变大。机器连续运行时间越久,偏差就越明显。要是只盯着压头调,
很难压住。”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梁师傅没立刻反驳,
只皱眉看着他手指的位置:“你怎么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记数据。
”周景明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前几次出偏差,
基本都发生在连续运转四十分钟以后。刚开始我也以为是压头问题,
后来对照图纸和现场位置,才觉得更像是这块配合松了。”梁师傅拿过本子,看了两眼,
神情终于变了。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时间、温度、振动声变化,还有对应的尺寸偏差,
字迹规整得很,一看就不是随手写着玩。梁师傅沉默片刻,
转头冲旁边的人道:“把扳手拿来。”机器重新拆开,照着周景明说的方向一点点查下去,
结果还真让他找着了问题。不是大毛病,却最磨人。前面几回之所以总修不好,
就是因为谁都默认是压头本身出偏,没往那处看深一层。等到小改动做完,再次试机时,
压头运转明显稳了许多。车间里原本还等着看笑话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有人先开了口:“嘿,还真让这小周说着了。”另一个也跟着接话:“学校里出来的,
也不都是花架子啊。”梁师傅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看了周景明一眼,语气还是硬,
却少了之前那层刺:“行,眼睛倒不算白长。”这话已经算是难得的认可了。
周景明没显出得意,只低声道:“是梁师傅经验足,我就是多看了两眼。”梁师傅哼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那天傍晚,周景明从车间出来时,夕阳正好压在厂房屋脊后面,
把整片老厂区照得发红。风吹过来,带着机器散热后的热气和一点铁锈味,闷,却很实在。
他站在车间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边。胸口那块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
好像也在这片轰鸣和热浪里,被一点点磨出了新的形状。不是不疼了。
只是比起从前那种无处可放的难受,如今他总算有了能让自己站稳的地方。而这个地方,
靠不了别人,只能靠他自己。自那以后,周景明在一车间里算是真正站住了脚。
梁师傅嘴上还是不怎么饶人,见了他,照旧是一句“别愣着,过来搭把手”,
可语气里已经没了最开始那种明晃晃的不耐。车间里其他人碰上设备小毛病时,
也会顺口喊他过去看看,不再把他当成只会拿本子记数据的新学生。但周景明心里清楚,
这还远远不够。一车间认了他,只能说明他在现场站住了脚。可要想在厂里真正走出来,
光会看机器、排故障还不行,还得让技术科和厂里的领导看见,他不只是会修,更是会想,
会改,会把一台机器、一条线上的问题理清楚。这也是他和那些只凭经验吃饭的老师傅,
真正能拉开差距的地方。接下来那段日子,他白天照样跟着车间跑,晚上回到宿舍,
却不再只是记故障和数据,而是开始把一车间那几台老设备的情况一点点往细里归整。
哪台机器哪一处最容易磨损,哪种毛病最影响效率,哪些问题不是修不好,
而是从一开始就修偏了方向,他都一项一项列下来,连带着对照图纸,
把自己觉得能改的地方也做了标记。宿舍里同住的年轻工友见他天天伏在桌前写写画画,
忍不住问过一句:“景明,你这又不是在学校了,怎么还跟做功课似的?”周景明手上没停,
只淡淡回了一句:“车间里天天喊忙,技术科天天喊旧设备不好用,可真要让机器稳下来,
总不能只靠师傅们一遍遍拆了装、装了再拆。”那人听得一愣,半天才笑了笑:“你这脑子,
怪不得孙科长看重你。”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九月初,技术科开例会时,
孙副科长第一次点了周景明的名字。“上个月一车间那台老冲床的情况,
我听说是你先看出问题的?”周景明坐在靠后的位置,闻言起身:“是我先提了一句,
最后还是梁师傅带着大家拆开的。”“少说这些虚的。”孙副科长翻着手里的记录本,
头也没抬,“问题是你先看出来的,本事就是本事,没必要让来让去。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来。技术科里资历老的人不少,
大多是从车间一步步提上来的,平时开会说话的人也固定。
像周景明这样刚进厂没多久的新技术员,被副科长当着大家的面点出来,多少有些扎眼。
可孙副科长显然不在乎这些。他把手里的本子合上,直接道:“一车间那几台老设备毛病多,
厂里年年都说要改,年年也都只是修修补补。你既然在那边盯了这么久,
就把你看到的问题理一理,写份东西出来给我看看。别写虚话,捡能落到实处的写。
”周景明应了一声:“好。”这件事说起来轻,可真做起来,却不是一两页纸能糊弄过去的。
周景明花了整整五天,把自己前段时间记下来的东西全翻了出来,连着图纸一张张核,
一处处对。哪里是日常损耗,哪里是结构本身就容易出问题,哪里只是工人操作习惯不好,
哪里则是设备本身设计得不够顺手,他都分得很清。等那份材料交到孙副科长桌上时,
连孙副科长都多看了他两眼。那不是普通新人常写的“情况汇总”,
而是一份已经有了点改造方案雏形的东西。哪怕还算不上成熟,至少路子是对的。
孙副科长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半晌才道:“你这脑子,倒真没浪费在学校里。
”周景明站在桌边,没接这句夸,只道:“我也是照着现场看出来的,真要改,
还得看厂里愿不愿意投。”“投不投,是上头的事。”孙副科长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你先把该写的写出来。要是人人都觉得反正批不下来,索性连想都不想,
那技术科也不用留了,直接全去车间抡扳手算了。”说完这话,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这份东西我会往上递,你继续把一车间那边盯紧。”周景明心头微微一动,
却还是只答了一个字:“是。”从这天开始,他在技术科里就和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提起他,最多也只是说一句“新分来的那个学生,眼睛倒挺尖”;可现在再提起,
多半会带上一句“孙副科长最近挺看那个周景明”。厂里这种地方,话不用说得太明。
领导多看谁两眼,谁身上的风向就会先变一点。没过多久,厂里便有了一个新消息。
技术科准备牵头,
把一车间那台问题最多的老冲床和后头配套的一段传动结构一起做一次小范围调整。
不是整台大修,更不是换新设备,只是在原有基础上改几个关键位置,先看效果。
事情不算特别大,却是实打实的技术活。最重要的是,这事不是单纯抢修,
而是带着明显的“改造”意味。谁要能在这件事里露一手,
往后在技术科里的分量自然就不一样了。名单下来那天,一车间不少人都在议论。
“听说技术科那边要动三号冲床那套结构?”“早该动了,光修有什么用。”“这回是谁跟?
”“孙副科长亲自盯着,那个新来的周技术员也在里头。”“他?”有人一愣,
“这才来厂里多久?”“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回那毛病是谁先看出来的。
”梁师傅当时正蹲在边上抽烟,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正拿着图纸和人说话的周景明,
没吭声。直到旁边有人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梁师傅,你这回可带出个有出息的了。
”梁师傅才哼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我带什么了?人家自己脑子够用。再说了,
厂里又不是学堂,能不能出息,得看往后能不能扛事。”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可熟悉他脾气的人都明白,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而周景明这边,
也终于第一次真正参与进了厂里的技术改造。那段时间,他比刚进厂时还忙。
白天在车间里量数据、看运行,
和老师傅一遍遍核对实际情况;晚上回技术科整理记录、画修正草图,常常一抬头,
窗外天都黑透了。厂办楼下的灯一盏盏亮着,老式吊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
吹不散满室的热气。他伏在桌前,一笔一画改着图,手边搪瓷缸里的茶水凉了又凉,
直到门外都没什么人走动了,才收拾东西回宿舍。这样的日子很累,却让人心里发稳。
因为每往前一步,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在原地打转。
厂里开始有人记住他的名字,也开始有人把“周景明”三个字,
和“技术科”“改造方案”“能顶事”这些词一点点连在一起。而另一边,林晚秋的日子,
却和他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三、风向逆转毕业后的第一个冬天,
林晚秋过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顺。她和顾文涛结婚后,很快就在顾家的安排下安顿下来。
住处不算多宽敞,却胜在体面;单位不算多清闲,却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要轻松。
平日里写写材料、整理整理文件,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比起许多还在厂里和基层岗位上熬着的人,已经强出太多。这种差别,
在同学重新见面时显得尤其明显。有人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住在集体宿舍里,
提起工作也是满脸疲惫;而林晚秋坐在那儿,头发梳得整齐,外套熨得平平整整,
说话温温柔柔,连端茶杯的手势都比从前稳了不少。别人看她的眼神,
也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艳羡。起初,林晚秋还有些不适应。她知道自己今天这份体面,
有一多半不是靠自己挣来的。所以旁人说她命好,她嘴上总会谦一句,
说不过是碰巧分得顺一点。可时间久了,那点谦辞慢慢也就成了客气。
她开始习惯别人对她的高看,习惯在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上被照顾,
也渐渐习惯了顾家儿媳这个身份带来的方便和分量。单位里几个新来的女同事,
最初见了她还都是平平常常,后来知道她婆家的背景,说话时便不自觉地客气了几分。
谁去跑腿,谁去做那些麻烦又不讨好的杂事,往往都不会先落到她头上。逢年过节,
有些原本轮不到她操心的事,也总有人提前替她考虑到了。这种日子过久了,
人心难免会跟着变。林晚秋自己未必察觉,可她说话做事的神情里,
到底还是一点点生出了从前没有的东西。有一回,单位里几个年轻人闲聊,
说起今年各处分配的去处,有人提到某家机械厂条件苦、车间热、工人每天灰头土脸,
另一个顺嘴接了一句:“再怎么说也是省城大厂,站稳了也算不错。
”林晚秋坐在一旁整理纸页,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旁边的人没注意到,
还在继续说:“我记得你们学校好像就有个机械系的分去了那边,
叫什么来着……”“周景明。”有人替着接了一句。林晚秋这才抬起头。
说话那人见她看过来,笑道:“你认识?”“算是同学。”林晚秋淡淡道。
“那他运气还行啊,省城大厂呢。”林晚秋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头继续理手里的文件,
语气轻得像只是随口一说:“进厂而已,能有多大差别。说到底,不还是在机器堆里打转。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两秒。有人听出她语气里的轻慢,互相看了看,却也没人接茬。
林晚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在她那时的认知里,这本就是事实。周景明也许比旁人强些,
可他的路终究还是太慢。哪怕留在省城、哪怕进的是大厂,只要进了厂子,
往后要熬的日子就不会少。车间、技术科、宿舍楼,一年一年走下来,
未必就能走到什么了不得的位置上。而她如今走的,是另一条路。更快,也更体面。
她以为自己已经选对了。却不知道,风向从来不会永远朝着一个人吹。真正的变故,
是在第二年开春后来的。最早只是零零碎碎的传闻。
有人说顾文涛父亲最近被上头叫去谈了话,也有人说不过是例行审查,过两天就能回来。
这样的话在单位里转一圈,落到谁耳朵里都像是真的,可真要追问,又谁都说不出个准信。
林晚秋一开始并没放在心上。顾家这些年往来的人多,顾父的位置也一直摆在那里。
逢年过节,上门拜访的、拎着东西来走动的,从来没断过。像这种人家,
外头有点风言风语太正常了。林晚秋甚至还劝过顾文涛一句,让他别理那些闲话。
可顾文涛脸上的神色,却一天比一天沉。他嘴上还说“没什么”,
回家后却明显比从前少了许多话。原本下班后还会和人出去应酬、聚一聚,
那阵子也渐渐不去了,晚上常一个人坐在桌边抽烟,烟灰缸里一夜能堆半缸烟头。
林晚秋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不安也一点点冒了出来。直到四月初的一天晚上,
顾文涛推门进来时,整个人像突然被抽去了骨头。他外套都没脱,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才慢慢坐下去。林晚秋正在盛饭,听见动静回头,第一眼就看出不对。“出什么事了?
”顾文涛没答。屋里安静得厉害,只能听见墙上挂钟一下一下地走。林晚秋把勺子放下,
走过去看他,心口莫名发紧:“你说话,到底怎么了?”顾文涛这才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