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忘密码的姑娘下午四点二十分，超市里的人不多。我站在收银台后面，
正在给前面的大妈扫码。两棵大白菜、一兜橘子、一块五花肉，总共四十七块三。
大妈慢吞吞地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我等着。目光越过她的肩膀，
看到门口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
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有点白。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很空，只放着一件东西——一盒车厘子。
那种小盒的，进口的，一盒一百二十八。她走到收银台旁边，排在队伍最后面，
低着头看那盒车厘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大妈终于把钱数完了，一张一张递给我。我收完钱，
把小票递给她，她慢吞吞地推着车走了。“下一个。”那姑娘走上前来，把车厘子放到台上。
我拿起扫码枪，嘀的一声。“一百二十八。”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界面，
递过来。我接过手机，对着扫码口。然后我看到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密码……”她看着我，眼神有点茫然，“我忘了。”这种事我见多了。“没事，再想想。
或者用指纹？”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手机震动了一下。“错误。
”她又按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还是错。”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无助。
“我……我想不起来了。”我看着她。这姑娘长得挺好看，就是眼睛下面有点青，
看着像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要不你试试别的支付方式？”她摇摇头。“我就这一个。
”她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那盒车厘子，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有点勉强。“算了，不要了。”她转身往外走。我看着她的背影，
又看了一眼那盒车厘子。“等等。”她停下，回头看我。我把那盒车厘子拿起来，递给她。
“拿着吧，下次来再给钱。”她愣了一下。“这……”“没事，我认识你。”我说，
“你常来。”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你认识我？”“对。”我点点头，
“你上个月也来过。买了同样的东西，也是忘了密码。”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表情变了变。
“上个月？”“对。上个月十五号左右吧，也是这个点，也是这盒车厘子，也是忘密码。
你当时说下次来补，后来一直没来。”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真的来过？”我看着她。“你不记得了？”她摇摇头。“我……我不太记得。
”她接过那盒车厘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你说我上次也忘了密码？”“对。
”“那上次我付了吗？”“没有。你说下次来补。”她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看着我。“那我今天也没付钱，你为什么要给我？”我想了想。“因为你看着挺难过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回的笑，和刚才那笑不一样。“谢谢你。”她说，
“我下次来补。”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我叫沈念。
你呢？”“周林。”她点点头，推门出去了。我站在收银台后面，
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人流里。超市里的灯光很亮，照得那盒车厘子的包装纸闪闪发光。
2. 第二次忘密码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她又来了。还是那件米白色毛衣，
还是那个低马尾，还是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一盒车厘子。排到我的时候，
她把车厘子放到台上。嘀。“一百二十八。”她掏出手机，递过来。我接过去，对着扫码口。
她低下头，按指纹。手机震了一下。“错误。”她愣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还是错。”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和昨天一模一样。茫然，无助，
还有一点点害怕。“我……”她张了张嘴，“我又忘了。”我看着她。“你昨天也忘了。
”她眨眨眼。“昨天？”“对。昨天你也是这时候来的，也是这盒车厘子，也是忘密码。
我说下次来再给，你就拿着走了。”她站在那儿，愣了很久。“我昨天来过？”“来过。
”“我怎么不记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你没事吧？”我问。
她抬起头，摇摇头。“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那我今天……也没付钱？”“没有。”她低头看着那盒车厘子。“那这个……”“拿着吧。
”我说，“下次来再给。”她看着我。“你又让我下次给？”“对。
”“万一我下次又忘了呢？”“那就再下次。”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你人真好。
”她把车厘子拿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我。“周林，对吗？”“对。
”“我记住了。”她说，“明天我还来。”她推门出去了。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消失。
旁边收银台的老王探过头来。“周林，那姑娘谁啊？天天来？”“不认识。
”“不认识你让人家欠着？一百多块钱呢。”“没事。”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扫码。但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姑娘的眼神。茫然，无助，还有一点点害怕。
那种眼神，我好像在哪见过。3. 她每天都来第三天，她又来了。还是四点二十分，
还是车厘子，还是忘密码。“一百二十八。”她把手机递过来。我接过去。她低头按指纹。
震了一下。“错误。”又按了一下。又震了一下。“错误。”她抬起头，看着我。“又忘了？
”我点点头。“又忘了。”她叹了口气。“我真服了。”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周林，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等我回答，自己笑了笑。“算了，
有病就有病吧。车厘子我拿走了啊，下次给钱。”“好。”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
我今天想起来一件事。”“什么？”“昨天我回去之后，吃了那盒车厘子。挺甜的。
”我看着她。“好吃吗？”“好吃。”她点点头，“所以我今天又来了。”她推门出去了。
老王又探过头来。“又来了？”“嗯。”“又没给钱？”“嗯。”他看着我，表情复杂。
“周林，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我没理他。4. 一个月一个月后，
我已经习惯了她每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出现。每次都是一样的流程。推门进来。
推着购物车走到生鲜区。拿一盒车厘子。走到我这边排队。把车厘子放到台上。我扫码。
嘀——一百二十八。她递手机。我接过去。她按指纹。震一下。错误。又按一下。又震一下。
还是错误。她抬起头。“又忘了？”“又忘了。”“行，下次给。”“好。
”然后她抱着车厘子走了。老王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好奇，再到现在的麻木。“周林，
”有一天他问我，“这都一个月了，她到底欠你多少钱了？”我算了一下。“三十天，
一天一百二十八，三千八百四。”他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没事。”“没事？
”他瞪着我，“三千多块了！她要是一直不来还呢？”“她会来的。”“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就是知道。那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她又来了。还是那个流程。扫码，
递手机，按指纹，错误。但这次，她没走。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周林，
我问你一件事。”“你说。”“你说我每天都来，每天都忘密码，每天都欠你一百二十八。
那……我记得的是哪一天？”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她看着我，眼神有点空。
“我的意思是，我今天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第一次来。但你说我昨天来过，前天也来过，
每天都来。那……我昨天来的那个我，前天来的那个我，和现在这个我，是一个人吗？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那盒车厘子。“我每天都来买一盒，
每天都忘密码，每天都欠你钱。但第二天醒来，我什么都不记得。对我来说，
每一天都是新的。”她抬起头，看着我。“周林，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但有光在晃。“不奇怪。”我说。她愣了一下。“真的？”“真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很轻，很淡，但和之前那些笑都不一样。
“谢谢你。”她说，“车厘子我拿走了。下次给钱。”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说，每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那她怎么知道来这里？
怎么知道买车厘子？5. 她叫沈念第四十一天，她没来。四点二十分，我站在收银台后面，
看着门口。没人进来。四点二十五分。还是没人。四点半。老王探过头来。“等谁呢？
”“没等谁。”他笑了笑，没说话。五点，她没来。六点，还是没来。下班的时候，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外面的马路。人来人往。没有那件米白色毛衣。没有那个低马尾。
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我开始有点慌了。
不是因为她欠我那四千多块钱。是因为那个眼神。茫然，无助，还有一点点害怕。
还有那句：每一天都是新的。她去哪了？6. 医院第五天，我调了班，去了附近那家医院。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可能在那里。医院的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护士，正在低头看手机。
“你好，我想打听一个人。”她抬起头。“什么人？”“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
头发扎成低马尾，长得挺好看的。可能……可能有记忆方面的问题。”护士看着我，
表情变了变。“你是她什么人？”“朋友。”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等一下。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她抬起头。“七楼，神经内科。你去找张医生。
”我坐电梯上了七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我找到张医生的办公室，
敲门。“请进。”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
“你是？”“我叫周林。我想打听一个人。”“什么人？”“沈念。她说她叫沈念。
”张医生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你是她什么人？”“朋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坐吧。”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沈念，二十三岁。
顺行性遗忘症。”我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你知道什么是顺行性遗忘吗？”“不知道。
”他转过来看着我。“就是她记不住新的事情。每一天醒来，前一天的事，全忘了。
”我听着。“她的记忆，停在一年前。她记得小时候的事，记得上学的事，记得她爸妈。
但一年前到现在的事，她一件都记不住。”“那她怎么生活？”“靠记笔记。”他说，
“她每天醒来，先看床头那个本子。本子上记着她需要知道的事：她叫什么，住哪儿，
吃什么药，每天要干什么。”我想起她每天来买车厘子。“那她怎么知道来超市？
”“那个本子上写的。”他说，“她每天下午四点二十分，要去超市买一盒车厘子。
”“为什么是车厘子？”张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是她妈妈最爱吃的水果。
”我愣住了。“她妈妈？”“一年前去世了。”他说，“那天，她妈妈让她去买车厘子。
她去了，回来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从那以后，
”张医生说，“她每天都去超市买一盒车厘子。那是她妈妈最后一次让她做的事。
她记不住为什么，但她的身体记得。”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前几天没来超市，
”我说，“她去哪了？”张医生看着我。“她住院了。”他说，“病情有点反复，
需要观察几天。”“她还好吗？”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你跟我来。
”7. 病房病房在走廊尽头。张医生推开门，我跟着走进去。屋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嘀嘀响的声音。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之前更白。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本子。
黑色的封皮，边角有点卷了。我走过去，拿起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我叫沈念。23岁。我有病，记不住新的事情。每天醒来，先看这个本子。
第二页：我的药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早上两粒，晚上两粒。饭后吃。
第三页：这个本子是我自己写的。每天发生的事，我都会记下来。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不认识你，不要奇怪。我不是故意的。
第四页：今天是我妈妈去世的第30天。我每天都去超市买一盒车厘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我应该去。第五页：第60天。超市收银台有个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