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颜初入仙途,寻求长生不老,与挚友苏颖约好一定要相见,可当白颜终于修仙大成,
回望人间,却发现那个曾为他苦等五十余载的女孩,早已经在百年前孤独老去。修仙路上,
他救得了天下苍生,却救不回她片刻青春。长生路上故人尽,只剩白颜一人独守万年孤寂。
---1 青杏青云镇外三十里,有座矮山,山腰几间旧屋,住了个少年。这年春天来得晚,
三月末了,山里的桃树才刚冒出花苞。少年蹲在屋檐底下烧火,烟熏得眼睛疼,
他眯着眼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煮的是昨日挖来的野山药。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他没抬头,
只管拨弄火堆。“白颜。”来人是个女孩,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喘。她站在篱笆外头,
手里拎着个布袋,往里张望。少年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苏颖。”他说,
“你又来做什么?”苏颖自己推开篱笆门走进来,也不嫌脏,往他旁边的石墩上一坐,
把布袋往他怀里一塞:“我娘做的青团,给你带的。”白颜没接:“不吃。”“为什么不吃?
”“不想欠你的。”苏颖愣了一下,然后把布袋往他膝盖上重重一砸:“谁要你欠?
这是给你吃的,不是借你的。”白颜被她砸得一晃,山药汤差点洒出来。他皱了皱眉,
把布袋放在旁边,继续烧火。苏颖也不走,就坐在那儿看他烧火,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白颜,你天天吃这些野东西,能吃饱吗?”“能。”“你爹娘呢?”白颜没答话。
苏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就不问了。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青团,自己咬了一口,
含糊道:“你不吃拉倒,我自己吃。”青团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柴火的烟气。
白颜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喉结动了动,但没转头。“我听人说,”苏颖嚼着青团,
忽然又说,“你每日去山上采药,是想攒钱拜入仙门?”白颜手一顿。“你听谁说的?
”“我爹。”苏颖说,“他说镇上药铺的掌柜讲的,你卖的那些药材,
都是炼气期弟子才用得上的灵草。普通人又用不着那些,你采来做什么?
肯定是想卖给那些修仙的。”白颜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站起身。
“是又怎样?”苏颖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拜进去了吗?”“没有。
”“为什么?”“他们说我灵根太杂,修不成的。”白颜拍了拍手上的灰,“收我浪费名额。
”苏颖“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又咬了一口青团。隔了一会儿,
她忽然抬头说:“那你自己修呗。我听人说,几百年前有个大修士,也是灵根不好,
自己闷头修了一百年,最后也成了。”白颜低头看她。春日的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
落在她脸上,照出几颗细细的雀斑。“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我爹说的啊。
”苏颖理所当然道,“他走南闯北,什么都知道。”白颜没再说话。
苏颖把剩下的青团塞回布袋,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往外走。走到篱笆门口,忽然回头。
“白颜。”“干嘛?”“你要是真修成了长生不老,”她认真地看着他,
“到时候我还活着吗?”白颜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就是想,
”苏颖歪了歪头,“到时候你要是还记得我,就来看看我呗。”她说完就跑了,
裙角在枯草丛里一掠而过,像只扑棱棱的麻雀。白颜站在院子里,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灶膛里的火熄了,山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布袋,弯腰拎起来,打开,里面是四个青团,翠绿翠绿的,
还带着点温热。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艾草的苦味之后,是豆沙的甜。那天晚上,
白颜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修成了长生,在天上飞了很久很久。飞过许多山,许多河,
许多他不认识的地方。最后他落下来,落在一个荒凉的村子里。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风从破败的屋檐下穿过。他站在村口,忽然想起来,这里是青云镇。
可青云镇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在梦里走了很久,从村头走到村尾,一个活人都没见到。
最后他走到一座坟前,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能认出一个“苏”字。他站在坟前,
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像是有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到时候你要是还记得我,
就来看看我呗。”白颜从梦中惊醒。天还没亮,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房梁,一动不动。半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破旧的被褥里。
“苏颖,”他低声说,“你别老。”2 问仙白颜十九岁那年春天,青云镇来了一位修仙者。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的道袍,骑着一头青牛,从官道上慢吞吞地走过来。
镇上的孩子们追在后头看稀奇,大人们站在门口张望,窃窃私语。
白颜那天正好在镇上卖药草。他蹲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青牛越走越近。
牛背上的人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少年,一双眼睛温和地望向人群。药铺掌柜探出头来,
压低声音说:“这就是仙门的人?看着也没什么稀奇嘛。”白颜没接话。他盯着那人的眼睛,
总觉得那目光好像落在他身上,又好像没有。青牛走到镇子中央,停了下来。
那老道人——如果真的是老人的话——从牛背上下来,朝四周拱了拱手,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贫道玄真子,乃云游散修。今途经贵地,欲寻一有缘人,
授以修仙之术。凡年未弱冠者,皆可来试。”人群顿时炸了锅。“修仙?!”“真的假的?
”“怕是骗人的吧……”“人家那气派,能骗你什么?”白颜蹲在台阶上,
手里的药草攥得变了形。他看着人群涌向那道人,看着一个个少年男女被叫到跟前,
道人伸出手指在他们眉心一点,然后摇摇头,示意下一个。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没有一个人能让那道人多看一眼。白颜站起身,把药草往台阶上一放,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掌柜的说过,药铺那些收药草的修仙者私下里议论过他的灵根,
说是什么五行俱全,杂得不能再杂,修什么都没前途。可他就是想试试。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让他走过去。有人在背后嘀咕:“这不是山上那个孤儿吗?
他也来凑热闹?”白颜听见了,但没回头。他走到那道人面前,站定。道人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眉心。白颜只觉得眉心一凉,
像是有什么东西探进来,在他身体里游走了一圈。然后那东西收回去了。道人放下手,
看着他,忽然笑了。“有意思。”白颜心猛地跳了一下。“前辈,
我……”“你的灵根确实杂,”道人打断他,“五行俱全,而且样样都差不多。这种资质,
十个里有九个半是修不成的。”白颜的心沉了下去。“但是,”道人又说,“那半个,
往往比谁都走得远。”白颜抬起头。道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奇异的温和:“小子,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有人小声嘀咕“这傻子走了什么运”。白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白颜!”是苏颖。她挤过人群,跑到他面前,
气喘吁吁的。十九岁的苏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送青团的小丫头了,她长高了些,
脸庞也长开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她看着白颜,又看看旁边的道人,
喘着气问:“你……你要去修仙了?”白颜点点头。苏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用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呀,那你去吧。”“我……”“记得你答应我的,
”苏颖打断他,“到时候你修成了,要回来看我。”白颜张了张嘴,想说他什么时候答应过,
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话又咽了回去。“好。”他说。苏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塞进他手里。是个青色的布囊,小小的,鼓鼓的。“我娘做的青团,”她说,“你路上吃。
”白颜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囊,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苏颖……”“快走吧,
”苏颖退后一步,摆摆手,“别让人家等你。”玄真子已经跨上青牛,回头看他:“小子,
走不走?”白颜深吸一口气,把布囊揣进怀里,转身朝青牛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苏颖还站在原地,人群已经散了,就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镇子中央,
风吹起她的裙角和发丝。她朝他挥了挥手。白颜也挥了挥手。然后他爬上青牛的背,
牛蹄哒哒地响起,往镇外走去。走出很远,他回头再看,那一点青色的人影还站在原地。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春天的阳光里,再也看不见了。3 百年玄真子是个怪人。
这是白颜跟了他三年之后得出的结论。明明是个筑基期的修士,放着好好的仙门不入,
偏要到处云游。今日在东山采药,明日往西海钓鱼,居无定所,随心所欲。白颜问他为什么。
他说:“修仙是为了自在,入了仙门就不自在了,那还修什么仙?”白颜不太懂,
但他知道自己这三年修为长得飞快。五行俱全的灵根确实杂,修行速度比旁人慢得多。
但玄真子有一套古怪的法门,教他把五行的力量轮转起来,相生相克,循环不息。
“旁人修行,是往一个瓶子里注水,”玄真子说,“你是五个瓶子,但瓶口都小。
往一个瓶子里注,注满了就没法再注。你得五个瓶子一起注,这边满了就往那边倒,转起来,
就永远装得下。”白颜似懂非懂,只是照着做。三年后,他练气期大圆满。五年后,
筑基成功。那一年他二十四岁,在凡人看来还很年轻,
在修仙者看来只是个刚入门的毛头小子。玄真子说:“行了,你可以下山了。
”白颜愣了一下:“师父,你要赶我走?”“不是赶你走,”玄真子坐在悬崖边上,
望着云海,“是你该走了。修仙是你自己的事,老跟着我做什么?”白颜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师父,你说我能修成长生吗?”玄真子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长生?”他说,“你知道什么是长生吗?”白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玄真子说,
“我修了八百年,还早着呢。”八百年。白颜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自己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玄真子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怎么,怕了?
”白颜摇摇头:“没有。”“那就去吧,”玄真子摆摆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想修多久就修多久。有缘的话,以后还能再见。”白颜跪下来,给玄真子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往山下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师父,
我想先回一趟青云镇,可以吗?”玄真子已经闭上眼睛,像是在打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白颜转身,大步离去。青云镇变了。白颜站在镇子外面,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镇子比从前大了许多,原本的土路变成了石板路,多了许多他没见过的房子。
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高更粗了,树荫遮了半边天。他往里走,一路上遇见不少人。
没有一个认识的。他走到镇子中央,记忆里这里应该有一口井,井边有几间铺子。井还在,
铺子却换了模样,从前那家药铺不见了,变成了一家布庄。他在布庄门口站了一会儿,
正想找人打听,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这位仙师,是来寻人的吗?”白颜回头,
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他身后。“你认识我?”白颜问。
老者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白颜,是你吧?
”白颜一愣:“你是……”“我是王二麻子他儿子,”老者说,“小时候跟在你后头跑过,
你不记得了。”白颜想起来了。王二麻子是镇上卖豆腐的,有个七八岁的儿子,
成天在街上疯跑。可眼前这个老人……“多少年了?”他问。
老者算了算:“你走那年我八岁,今年我八十八了。整八十年。”八十年。
白颜站在镇子中央,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对他来说,只是专心修炼的八十年。
可对青云镇来说,已经过去了一辈子。“苏颖呢?”他问。老者的眼神变了变,
有些复杂地看着他。“苏家那丫头啊,”他说,“她等你等到五十岁,没等到,就嫁人了。
”白颜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沉。“嫁给了镇上李家的老二,生了三个孩子,”老者继续说,
“后来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把孩子们拉扯大。前些年也走了,走了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白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葬在哪儿?”他问。老者给他指了路。
白颜顺着镇子后面的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看见一片坟地。他一座一座地找过去,
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座坟。墓碑很旧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
但还能认出来:“先妣苏氏颖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生于玄元历三二一年,
卒于三九六年。”三九六年。他走的那年是三一六年。她活了七十五年,等了他五十年。
白颜在坟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那个春天的午后,
她站在镇子中央朝他挥手,裙角飞扬,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你要是修成了,就回来看我。
”他回来了。可她再也看不见了。白颜蹲下身,把手按在那冰冷的墓碑上。石头粗糙,
凉得刺骨。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青色的布囊,八十年了,他一直留着,
里面的青团早就不在了,可布囊还带着艾草的淡淡香味。他把布囊放在坟前。然后站起身,
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苏颖,”他低声说,“我回来了。”风吹过山谷,呜咽着远去,
没有回答。4 金丹白颜在青云镇待了三天。他去了苏颖的家,见了她的后人。
她的孙子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听说白颜是来找他祖母的,
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招待他进屋坐。屋里供着一幅画像,是苏颖晚年时候的样子,
满脸皱纹,头发雪白,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白颜在画像前站了很久。
苏颖的孙子端茶过来,絮絮叨叨地说着祖母的事。“祖母年轻时等过一个人,等了好多年,
”他说,“后来才嫁了我祖父。她晚年总跟我们讲,以前有个少年,一个人住在山上,
又冷又倔,连她送的青团都不肯吃。”白颜听了,没说话。“她还说,”老人的孙子笑了笑,
“那人后来去修仙了,说要回来看她。她等到老也没等到。”白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碗。
茶水已经凉了。离开青云镇那天,他又去了一趟苏颖的坟。坟头的青布囊还在,
被风吹得有点旧了。他没带走,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太阳升起来,阳光照在墓碑上,
那几行字被照得亮亮的。他转身离去。此后的岁月,过得很快。白颜游历天下,寻访名山,
拜访隐士,修为一点点地往上涨。筑基之后是金丹。他花了两百年。金丹之后是元婴。
又三百年。元婴之后是化神。五百年。每一个境界,都需要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
可对他来说,时间好像不存在了。他在东海之滨看过一万次日出,在昆仑之巅看过一千场雪。
他去过妖族的地界,闯过魔修的禁地,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
也在空无一人的深山里枯坐过数十年。有时候他会想起玄真子说过的话:“修仙是为了自在。
”可他越来越不明白,什么是自在。九百年后的某一天,
他在一座荒山里遇见一个垂死的散修。那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握着他的手,
用尽最后一口气说:“道友,求你……把我埋在家乡……”白颜问他家乡在哪儿。
他说了一个地名。白颜把他埋在了那里。那地方他认识,几百年前路过的时候,
还是个繁华的小镇。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杂草丛生,连路都找不到了。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青云镇。九百多年了。青云镇还在吗?苏颖的坟,
还有人记得扫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只是忽然间,那念头就冒了出来,
压都压不下去。于是他转身,往青云镇的方向飞去。5 故人青云镇不在了。
白颜站在一片荒野之中,看着眼前的景象,很久没有回过神来。镇子没有了,房屋没有了,
那口井也没有了。只剩下几截断壁残垣,埋在荒草和荆棘丛里,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