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亭,你认错人了新婚夜他问我那块玉佩是谁的。我说是我的。他冷笑。说柳惜若都招了。
说我偷听她说话冒充她。然后三年没碰我。我死在冷宫那天。周嬷嬷告诉我。
新婚夜他喝醉了。一直念叨。河边那个女孩到底是谁。我想告诉他是我。可我已经死了。
永宁三年的冬天,冷宫里的炭早就断了。沈清辞蜷缩在薄被里,浑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又冷得止不住地打颤。窗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她已经烧了三天。
“水……”嗓子眼儿干得冒烟,发出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没有人应。这冷宫里除了她,
就只剩老鼠。外头有人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沈清辞睁开眼,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
是来收尸的吗?也对,熬了这么久,是该死了。门被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
进来的是个老嬷嬷,穿着灰扑扑的厚袄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沈庶人,吃饭了。
”沈清辞认出她——周嬷嬷。谢府的老仆,从前在老夫人跟前当差的。这冷宫里,
也就她还念着一点旧情,隔三差五送口热乎的。可今天沈清辞一口都吃不下。
她烧得太厉害了,脑子都是糊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嬷嬷……”她艰难地开口,
“我是不是……要死了?”周嬷嬷没说话,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怜悯,有不忍,还有一种沈清辞看不懂的东西。“姑娘,
”周嬷嬷忽然改了称呼,不再是“沈庶人”,“老奴有件事,憋在心里好几年了。再不说,
怕就没人知道了。”沈清辞勉强撑着身子,耳朵嗡嗡响,但还是听见了。
“当年公子大婚那夜,”周嬷嬷压低声音,“不是故意冷落你的。”沈清辞的手指动了动。
“公子他……大婚当夜喝得大醉,老奴去送醒酒汤,亲耳听见他念叨——‘河边’,
‘玉佩’,‘为什么要骗我’。”周嬷嬷叹了口气,“后来老奴才琢磨明白,
公子小时候落过水,被一个小姑娘救了。那姑娘拿了块玉佩给他换吃的,公子记了十几年。
他以为……他以为你是知道了这事儿,故意来顶替的。”沈清辞的眼眶猛地睁大。玉佩。
那块玉佩是她母亲的遗物,她七岁那年拿去换了两个烧饼,喂给一个溺水的少年。
那少年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她把自己唯一的值钱东西塞给他,
让他拿去换身干衣裳、吃点热乎的。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新婚夜他发现你就是那个小姑娘,”周嬷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可他已经被柳姑娘哄住了。柳姑娘说,是你偷听了她的话,故意来冒充的。公子信了。
”沈清辞的手死死攥住被子,骨节发白。“他气你骗他,又舍不得动你,就只能冷着你。
这一冷,就是三年。”冷。是啊,真冷。新婚夜,她端着一杯合卺酒等他,等了一夜。
第二天他来了,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他在柳惜若房里,
听那位“好表妹”哭诉了一夜。三年。三年里他没碰过她,没正眼看过她,
连话都懒得跟她说。下人们见风使舵,克扣她的月例,给她送馊饭冷菜,她忍了。
柳惜若三天两头来“看望”她,话里话外都是“姐姐别怪表哥,都是我不好”,她也忍了。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她以为只要自己够贤惠、够隐忍,总有一天他能看见她。
结果呢?结果是人家根本不瞎,只是认错了人。“姑娘?”周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姑娘,你听清了吗?”沈清辞想笑。她扯了扯嘴角,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听清了。
”她说。然后一口血喷出来,溅在被面上,红得刺眼。“姑娘!”周嬷嬷慌了,伸手要扶她。
沈清辞往后倒去。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周嬷嬷的脸越来越模糊。冷风还在灌,呜呜地响,
像在给她送葬。她想: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上辈子,是这么死的。死在误会里,死在认命里,
死在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的无知里。谢兰亭。柳惜若。还有那个从没拿正眼看过她的嫡母。
……她想再睁眼,想大喊,想冲出去撕烂那个装模作样的表妹,
想问谢兰亭一句:你的眼睛是瞎的,心也是瞎的吗?可她睁不开了。身体越来越轻,
越来越冷,像一片雪,落在无人的夜里。——疼。剧烈的疼痛从指尖传来。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破旧的房梁,漏风的窗纸,还有地上那滩——不,地上没有血。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那身刚入冷宫时的囚服,不是临终前那件沾满污垢的破袄。
被子是薄的,但没有那股快要沤烂的霉味。她抬起手。手指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泥。
沈清辞愣住了。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是周嬷嬷。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厚袄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脸上的神色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怜悯,不忍,还有那句还没说出口的秘密。“沈庶人,
吃饭了。”沈清辞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周嬷嬷被她看得一愣:“姑娘?
”沈清辞慢慢坐起来。冷风还在灌。窗外有雪,簌簌地落着,无声无息。她忽然就笑了。
“嬷嬷,”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稳,“今天是什么日子?”“十一月初九啊。
”周嬷嬷莫名其妙,“姑娘,你烧糊涂了?”十一月初九。被打入冷宫的第三天。
距离周嬷嬷说出那个秘密,还有三天。距离她上辈子死的那天,还有三天。沈清辞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疼。真疼。冰得脚底板都疼。可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疼就好。疼,
说明是真的。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了一半的窗。冷风呼地灌进来,雪沫子打在脸上,
凉得刺骨。外面是一片白。冷宫的院子不大,墙很高,天灰蒙蒙的。雪落下来,无声无息,
把所有的脏东西都盖住了。可盖不住。脏东西就是脏东西。雪一化,该露的,全都会露出来。
沈清辞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嬷嬷,”她头也不回,“这雪,真好看。
”周嬷嬷愣在原地,手里的食盒差点掉下去。
这个昨天还烧得人事不省、哭着喊“谢兰亭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姑娘,
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姑娘,你……”“我饿了。”沈清辞转过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嬷嬷带了什么吃的?”周嬷嬷恍惚着把食盒打开,一碗稀粥,两个窝头。沈清辞接过来,
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桌子前,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窗外雪还在落。周嬷嬷看着她,
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这个姑娘的眼神,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昨天是绝望的,死灰一样的。
今天——今天像一块埋在雪里的炭。表面上看不见火,可底下,烧得正旺。——雪落无声。
人醒,有恨。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沈清辞数得清清楚楚。第一天,她喝粥,睡觉,
盯着房梁想事儿。第二天,她喝粥,睡觉,在院子里踩雪。第三天,她喝粥,睡觉,
把周嬷嬷送来的窝头掰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墙角的老鼠。那老鼠起初怕她,后来不怕了,
蹲在她脚边啃窝头渣,吃得腮帮子鼓起来。沈清辞看着它,忽然说:“你比有些人强。
”老鼠不懂,继续啃。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沈清辞抬头,
把最后一块窝头渣扔给老鼠。老鼠叼起来就跑,钻进墙角的洞里,没了影儿。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梅花香。然后是明黄色的披风一角,玄色的靴子,
靴面上绣着暗纹的云纹。谢兰亭。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身后跟着两个太监,
手里捧着东西——被褥,炭盆,还有一只食盒。沈清辞坐着没动。“你们都退下。
”谢兰亭开口,声音像这天气一样,凉。太监们放下东西,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谢兰亭往前走了一步。沈清辞看见他的脸了——比记忆中年轻一些,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温润如玉,挑不出毛病。可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她上辈子没见过。
复杂。太复杂了。有愧疚,有探究,有某种她读不懂的痛楚,
还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沈清辞的心往下沉了沉。不对。这个人不对劲。
上辈子他第一次来冷宫,看她的眼神是冷的,是厌弃的,是看一眼都嫌脏的。可现在呢?
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打碎了的瓷器,心疼,又不敢碰。为什么?他也——“清辞。
”他开口,叫她名字。沈清辞指尖一紧。上辈子,他从不叫她名字。新婚那夜没叫过,
三年里没叫过,来冷宫的时候更没叫过。他叫她“你”,叫“沈氏”,叫“庶人”,
就是不叫“清辞”。“谢公子。”她开口,声音比外面的雪还冷,“冷宫寒凉,不宜久留。
”谢兰亭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沈清辞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公子送来的东西,罪妇收下了。请回吧。
”“我不是来送东西的。”“那您是来做什么的?”沈清辞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来看罪妇过得有多惨?还是来确认罪妇有没有病死,好给您那位表妹腾地方?”“清辞!
”“谢公子。”她退后一步,“男女有别。您是外臣,我是冷宫罪妇,叫人看见,
对您名声不好。”谢兰亭的脸色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穿着单薄的囚服,
瘦得下巴都尖了,可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淬过冰。
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看他的女人,判若两人。三年冷宫,能让人变成这样?
还是说……“你……”他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了什么?他知道周嬷嬷来过?知道周嬷嬷说了什么?还是——不对。他在试探。
上辈子她到死都不知道真相,所以这辈子谢兰亭也不知道她知道。他这句话,
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心里有鬼。“知道什么?”沈清辞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知道您那位表妹每隔三天就派人来院墙外头转一圈?
还是知道罪妇的嫡母最近往宫里递了银子,想让罪妇‘病故’在这儿?
”谢兰亭的脸色更难看了。“惜若派人来?”他皱眉,“什么时候的事?”沈清辞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谢兰亭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眼神太锐利了,
像刀子,一点一点刮着他的皮。“清辞,”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当年的事……”“当年的事怎么了?”谢兰亭张了张嘴,说不下去。当年的事怎么了?
他能怎么说?说新婚夜我发现你可能是骗我的,所以我冷了你三年?说我现在后悔了,
发现可能是我错怪你了?这些话,他自己听着都像个笑话。沈清辞看着他挣扎的样子,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诞感。上辈子她做梦都想看他这样——后悔,愧疚,
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可现在真看见了,她只觉得恶心。晚了。太晚了。“谢公子,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想说什么,罪妇大概能猜到几分。
不外乎是‘当年有误会’、‘我也是被人蒙蔽’、‘这些年委屈你了’这些话。对不对?
”谢兰亭愣住了。“可是,”沈清辞看着他,“这些话,您自己信吗?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急又快。然后是太监尖细的声音:“哎哟,
柳姑娘!这地方您怎么来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柳惜若站在门口,穿着雪白的斗篷,
衬得那张小脸越发楚楚可怜。她像是跑来的,胸口微微起伏,眼眶红红的,看见谢兰亭,
眼泪立刻掉下来。“表哥……我就知道你又来这儿了。”沈清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这戏码,她上辈子看了三年。每一滴眼泪掉在什么地方,每一句话用什么语气说,
柳惜若都算得死死的。“惜若?”谢兰亭皱眉,“你怎么来了?”“我担心你。
”柳惜若走进来,看都没看沈清辞一眼,“表哥,这地方阴寒,你身子金贵,别待太久。
姐姐在这儿……有人照料的。”沈清辞忽然笑了。“柳姑娘说得对。”她开口,
声音轻飘飘的,“这儿阴寒,您二位站久了,仔细冻着。”柳惜若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眶更红了:“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沈清辞挑眉:“怪你什么?”“怪我……怪我当年没能替姐姐说话。”柳惜若低下头,
眼泪啪嗒啪嗒掉,“表哥生气的时候,我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后来我想帮姐姐,
可姐姐已经被打入冷宫了。我……我对不起姐姐……”沈清辞看着她。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