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摩尔城堡的尖塔刺入十一月的天空,像一根根灰白的骨头。我第一次见到她,
是在城堡西翼的藏书室。那天下午的光线不好,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我从父亲的书房溜出来,漫无目的地游荡。
人——管家、女仆、书记员、前来述职的村长……他们用那种乡下人打量外来者的眼神看我,
礼貌而疏离。藏书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的瞬间,听见有人在说话。
“……《草药汇编》的下卷,去年就说要送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耐。
我从书架缝隙望过去,看见一个穿灰裙的年轻女人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正在和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说话。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后颈有几缕碎发散落,
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老妇人唯唯诺诺地应着,退了出去。我站在原地,
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她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漂亮这个词都显得太轻了,
她的眉眼生得极淡,淡得像冬天的远山,瞳色浅褐,几乎要融进瞳孔里去。嘴唇也是淡的,
抿着的时候有一条细细的纹路,像是常常不笑的人。她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询问,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被那目光钉在原地。“你是谁家的?”她问。声音和刚才一样,轻而淡,
像是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我……我是莱昂纳德爵士的侄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从王都来。”她点点头,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客套。她从我身边走过,
裙摆擦过我的裙摆,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是墨水和某种干枯植物混合的味道。走到门口,
她停了一下。“藏书室的门要关紧,猫会进来。”然后她就走了。我站在那里很久,
心跳得很厉害,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知道,她叫伊索尔德,
是艾尔摩尔城堡主人、领主雷蒙德爵士的独女。她的母亲死于难产,
父亲长年在外处理领地上的事务——矿山、税收、边境的争端。她一个人住在城堡东翼,
管理着偌大的宅邸和仆从,从十五岁开始,已经七年。这些事是管家太太告诉我的,
她一边给我铺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同情。
“小姐她不爱说话,从小就那样。夫人走得早,老爷又常年不在,
她一个人……”她把枕头拍松,“您别介意,她不是对您不客气,她对谁都那样。
”我说我不介意。我当然不介意。她对我怎样都可以。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把整个城堡裹成一座白茧。
父亲忙于和雷蒙德爵士商议什么矿山的契约,整日关在书房里。我被丢给城堡里的人照顾,
没有人有空理我。我开始频繁地去藏书室。一开始只是借口,城堡里太冷,
只有藏书室生着火炉,后来我发现她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在那里待上两个时辰,
坐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她不和我说话。我进去的时候,
她会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我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抽出一本,翻两页,
放回去,再抽另一本。藏书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噼啪作响。
有一天下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看什么?”她抬起眼睛,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
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一本你不会感兴趣的书。
”“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她没有回答,把书合上,露出封面给我看。
是一本拉丁文的植物志,又厚又旧,边角都磨毛了。“拉丁文?”我走过去,“我学过。
”她挑了挑眉。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表情——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惊讶。
“你学过?”“我父亲请过家庭教师。”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本想让我帮他处理一些文书工作。但我学得不好。”“为什么?”“我不喜欢。
”我看着那本书,“我喜欢故事。诗歌、传奇、冒险小说。那种书。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拉丁文植物志,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这个,”她说,“也是故事。
”“植物?”“是。”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幅手绘的插图——一株开着小花的植物,
根茎画得格外细致,“这一种,长在北边的山坡上,只在雪化之后开花,开三天就谢。
矿工们叫它‘寡妇花’,说它长在死人骨头上面。但它能止血,比任何药都管用。
”我凑过去看。她的手指点在插图旁边的一行小字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
指节有一点点发红,像是冻的。“这个故事,”她侧过脸看我,“你要听吗?”那天下午,
她给我讲了很多植物。哪一种能退烧,哪一种能让人昏睡,
哪一种的汁液涂在箭头上可以杀死一头野猪。她讲这些的时候,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光,像冰层下面的水,幽幽地亮着。我听得入神。不是对植物有兴趣,是对她。
她讲完“寡妇花”的故事,合上书,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雪还在下。“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明天,你可以再来。
”然后她就走了,裙摆在门槛上拂过,留下一片薄薄的湿痕。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
看着窗外的雪,很久没有睡着。从那以后,每天下午都成了我们的时间。
她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我坐在她旁边——后来搬来了一张小矮凳,
这样我可以离她更近一些。她给我讲书里的东西,讲矿山的草药,讲城堡地窖里储存的干花,
讲她小时候跟着老管家去山上采药的事。她讲得不多,常常讲几句就停下来,看着我,
像是在等我提问。我有时候提问,有时候不。我只是想看她。看她的侧脸,看她的手指,
看她的睫毛在光线里投下的阴影。她说话的时候嘴唇轻轻翕动,嘴角有一点点下垂,
像是天生就不习惯笑。但偶尔,讲到什么有趣的事,那嘴角会微微上扬,
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每一次都看见。
有一次我问她:“你一个人在这城堡里长大,不闷吗?”她想了想,说:“闷。
”“那你怎么过的?”“就这样过。”她翻了一页书,“看书。管事。等。”“等什么?
”她没回答,抬起眼睛看我。那目光很直,没有躲闪,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直直地看着我。
“等你这样的人来问我。”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炉火映在她脸上,
一跳一跳的。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她的头发——那些碎发落在耳后,
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棕色。我没有伸手。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太孤单了。
一个从王都来的女孩,被困在陌生的城堡里,遇见了一个安静而特别的人,产生了一点依赖,
一点好感,一点想要靠近的冲动……这很正常,对不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天早晨醒来,
第一件事就是盼着下午的到来。我只知道走过长廊的时候,会故意绕远路,
从东翼的楼梯下去,只为了可能碰见她。我只知道在餐桌上遇见她,
隔着长桌和烛台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够我回味一整个下午。她对我呢?我不知道。
她对我和对别人似乎没有太大的不同。还是那样淡淡的,话不多,表情不多。
但她会在我去藏书室之前,先让人把炉火烧得更旺一些。她会在讲完一个故事之后,
问我:“你喜欢吗?”她会在我发呆的时候,停下话头,等我回过神来,然后继续讲下去。
有一次我着凉了,咳嗽了两天,没有去藏书室。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裹着厚厚的斗篷去了。
她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书,却没有在看。她看着门口。我推门进去的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停。“你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
但我分明看见她的肩膀放松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天她没有给我讲植物。
她让我坐在炉火边最暖的位置,给我倒了一杯热葡萄酒,然后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坐着。我捧着杯子,脸被炉火烤得发烫。酒是甜的,带着肉桂和丁香的香气,
一路暖到胃里。“好喝吗?”她问。我点点头。她又给我倒了一杯。
那个下午我们几乎没有说话。但她没有看书,就那么坐在我旁边,偶尔看一眼炉火,
偶尔看一眼我。我假装在看火,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她。她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长,很静。我想,那一刻我已经知道了。但我没有说。
我不敢说。十二月,雪越下越大。矿山那边出了事——塌方,压死了七个矿工。
雷蒙德爵士带着我父亲赶去处理,城堡里只剩下我们和仆从。葬礼在村子里举行。按照规矩,
领主家的人应该出席。伊索尔德去了。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待在藏书室里。炉火烧得很旺,
但我还是觉得冷。我坐立不安,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那条通往山下的路。
雪一直在下,把路盖成了灰白色的一条线,什么也看不清。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正在藏书室里,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我站起来,门开了,她站在门口。
她的斗篷上落满了雪,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侧。她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眼睛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灰。“你怎么在这里?”她问。“我……等你。”她看着我,
没有动。雪从她身上落下来,在她脚边化开,洇湿了石板地。然后她走进来,关上门。
她走到炉火边,解下斗篷,挂在椅背上。她的裙摆湿了半边,走起来窸窸窣窣地响。
她在窗边那张椅子上坐下,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着。“很难受?
”我问。她点点头。“七个。”她说,声音很低,“有三个是我见过的。去年秋天,
他们来城堡里送过矿石样本。其中一个……其中一个还问过我,小姐,
山上的草药今年收成好不好,我想给我娘带一点。”她低下头,手攥着裙摆,攥得很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伸出手去碰她,想抱住她,想做点什么。但我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为什么等我?”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
有一点水光,但没有落下来。“我……”我说不出话来。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冰。我的手指一缩,但随即反握住了她,
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你的手很暖。”她轻声说。她低着眼睛,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说点什么,说我心疼你,
说我会一直陪着你,说你不要难过——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握着她的手,握着,
握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碰她。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眼前全是她低着眼睛看我们交握的手的样子。她的手那么冷,我握了那么久才慢慢暖过来。
她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握着,一直到我不得不回房去。临走的时候,
她看着我说:“明天见。”三个字,轻轻的,像落雪。我把这三个字嚼了一整夜,反复地嚼,
嚼出甜味来。从那以后,有些东西变了。我还是每天下午去藏书室。
她也还是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但我们之间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像空气里的潮气,看不见,摸得着。她偶尔会让我帮她拿书。明明书就在她手边,
她会说:“那本,递给我。”我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会碰到我的手指,停一停,
然后才拿走。有时候炉火太旺,她会问我:“热不热?”我说不热。她就点点头,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