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再次被饿醒，不对，应该是被臭醒的。押送辎重的牛车陷在泥里，
周围十几个和他一样穿着破布烂衫的奴隶兵正试图把车推出来。监工的丁役坐在马上，
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那声音比过年放鞭炮还脆生。“都他妈给我使劲！
这车军粮要是误了时辰，你们这些杂种全得掉脑袋！”李闲混在人群里，
有气无力地搭着车沿。穿越第三天了，
他还是没搞明白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前几天好歹是个996社畜，
每个月还能点两顿外卖犒劳自己，现在直接降级成“可以消耗的物资”，连猪食都得抢着吃。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一鞭子抽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李闲咬着牙没出声，
他摸清了这里的生存法则：奴隶兵，战俘编成，军籍里连名字都没有，死了就往路边一扔，
野狗都不稀罕啃——太瘦，没肉。民夫好歹还算徭役，他们连牲口都不如。
起码牲口还得留着干活，他们死了就死了，连统计都懒得统计。“听说前边打败仗了，
抓了不少北边人当俘虏。”“那也能叫俘虏？喂糠都是浪费，每天煮一锅稻糠水，
抢得着的活，抢不着的饿着。昨儿个就有三个没抢着，今早硬了，抬出去扔沟里了。
”“这杂种就是饿晕的吧？我瞧他前两天抢的时候还挺猛，今儿怎么蔫了？
”李闲听见有人在笑他，他确实饿晕过，就在昨天。一碗稻糠水，他抢到了半碗底，
那玩意儿剌嗓子，但总比没有强。喝完之后他靠着车轮眯了一会儿，梦见自己穿回去了，
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里外卖APP还在刷——麻辣烫、炸鸡、烤串，想吃什么点什么。
然后他就被踢醒了，因为该推车了。牛车终于从泥里出来了，李闲跟在车后头，眼睛半眯着，
脑子里还在回味那个梦。他发誓，如果能穿回去，他再也不嫌外卖贵了，
再也不吐槽配送费了，每一单都给五星好评。“停！”前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李闲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路边的草丛里蹿出十几个黑影。马刀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那光刺进眼睛里，让人下意识想闭眼。“敌袭——”押送的丁役瞬间炸了窝。
这帮人平时欺负奴隶兵一个顶俩，骂人抽鞭子花样百出；真见了血，跑得比兔子还快。
有个丁役骑马跑了二十丈，被一箭射下来，倒在地上哀嚎，那声音听着像杀猪。
李闲的第一反应也是跑。但他腿软，跑不动——饿的。一个敌国骑兵正朝他冲过来，
马蹄子快踩脸上了。李闲看见那人嘴咧着，马刀举得老高，
眼神里全是戏谑——砍一个奴隶兵，跟砍柴差不多，连汗都不用出。
然后李闲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军功。他听丁役吹牛的时候说过，斩首一级，赏钱一万，
还能脱籍。有个丁役说他之前遇见过就是砍了个脑袋，从奴隶兵变成了正兵，
现在每天能吃上两顿饭，还有肉。脱籍，自由身，不用吃稻糠水，三顿饭，有肉。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往旁边一滚，躲过马蹄，
顺手抄起地上掉的一根木杠——那是刚才推车用的，碗口粗，榆木的，死沉。骑兵勒马回头，
正要再冲，李闲已经窜起来了。他压根没想打仗，就想赌一把。木杠抡圆了，
照着马腿就是一棍。“咔嚓”一声，那马腿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出来。
马惨叫着跪下去，骑兵被甩下来，脑袋正好撞在车辕上。李闲扑上去，
也不知道哪摸来的破刀片——可能是谁掉的，刀刃上全是锈——照着脖子就是一下。
血喷了他一脸。热乎的，还有点腥。“我操……”李闲一屁股坐在地上，刀片扔出二里地，
手抖得像筛糠，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周围的厮杀声好像停了。他抬起头，
看见一个穿铁甲的大汉骑在马上，正低头看他。那眼神跟看猴似的，
带着三分惊讶、三分玩味，还有四分“这他娘也行”的荒谬。“你杀的？”李闲点头，
又摇头，又点头。大汉笑了：“倒是个愣种。”旁边跑来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大汉挑挑眉，又看了看李闲：“把他编进先锋军，带走。”“将军！
”押送的丁役头子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了，满脸堆笑，腰弯得像个虾米，
“这、这就是个奴隶兵，战俘营里的拉出来的，没打过仗，没什么大用，
就是个吃糠的货……”那个先锋军将军斜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先锋军是出门游玩的？
没本事就等死呗！”丁役头子讪笑着退后，脸上的肉都在抖。李闲懵了。先锋军？
就是那个每次打仗冲最前头、死得最快的先锋军？号称“十去九不回”的炮灰营？
炮灰中的炮灰啊这是！“将军！”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扑通就跪下了，
“小的、小的就想脱个籍，种个地，百顷良田、世代爵位什么的，小的不敢想，
就想吃顿饱饭……”将军已经拨马走了。那个正兵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笑得格外慈祥：“走吧，兄弟，先锋军管饱。”李闲：“……管饱？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血。这买卖，好像……也不亏？
先锋营确实管饱。李闲坐在营地里，面前摆着一碗粟米饭、两块咸菜、一根肉干。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二十下，生怕这是断头饭。米饭有点糙，
但比稻糠水强一万倍；咸菜有点齁，但配饭正好；肉干有点硬，但嚼着嚼着，
居然品出点肉香来。周围的老兵看他那德行，笑得前仰后合。“新来的，多吃点，明早出营，
说不定就吃不着了。”“那肉干是马肉，上回打仗死的，你闻闻，还有点酸。不过酸也是肉，
不酸的那是馒头，哈哈哈。”“别吓唬人家。小兄弟，你叫啥？
”李闲咽下一口饭：“……李闲。”“李闲？这名儿听着不像战俘啊。”“我是被征的，
征错了。”李闲面不改色地扯谎，“本来该是民夫，不知怎的划到战俘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写满了委屈，眼眶都红了——三分演技，七分是真的委屈。
老兵们也不在意，战俘营里冤死鬼多了去了。有个老兵叹口气：“这年头，谁不是被征的？
我本来是木匠，给县衙打了个柜子，就被抓来当兵了。我媳妇还在家等我呢，这都三年了。
”“行吧李闲，明早跟着我们，别乱跑。跑也跑不掉，督战队在后头，专门砍逃兵。
他们砍一个脑袋也记功，比砍敌人还划算——敌人还反抗，逃兵不反抗。”李闲点点头，
心里已经把各路神仙求了个遍。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关二爷，但凡他能想到的，
全求了，也不知道在这边他们管不管用。第二天卯时，号角响了。李闲被推搡着出了营，
手里发了一根长矛。矛头有点锈，木杆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黑红色的，干成一片一片。
“这是上回那个人的，他死了，你凑合用。”李闲接过长矛，手有点抖：“他怎么死的？
”“冲的时候被射死的，一箭穿喉，没受罪，好死。”李闲：“……好死？
”敌军就在三十里外。先锋军骑马，李闲没有马，他跟在马屁股后头跑。跑着跑着，
他发现自己居然不是最慢的——有几个比他还慢，已经被后头的骑兵用鞭子抽着往前赶了。
有个家伙跑不动了，趴在地上，被一鞭子抽起来，跑了两步又趴下，
然后骑兵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了。李闲没敢回头看。“冲！”前面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李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跑。他看见敌军了，黑压压一片，弓箭手正在列阵，
弓都拉满了，箭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放箭！”破空声响起，像一群蝗虫飞过来。
李闲身边的人倒下去好几个。有个家伙就在他旁边，跑着跑着突然脖子一歪，
一支箭从眼眶扎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他连哼都没哼，直接扑倒在地。
李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跑。跑着跑着，他发现自己跑到了最前头——不是因为快，
是因为后头的人都死了。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李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爬上去的。
可能是求生欲，可能是惯性，可能是踩着他前头那个人的尸体爬上去的。
那人被石头砸中脑袋，从梯子上掉下去，李闲踩着他的肩膀往上蹿了一步。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城墙上了。面前站着一个敌军将领，穿着亮闪闪的铠甲，
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还长的刀，正瞪着他，满脸写着“你他妈要死了”。李闲也瞪着他。
两人对视了大概一息。然后李闲手里的矛就捅出去了。不是他想捅，是他太紧张了，腿一软，
整个人往前栽，矛头正好扎进那将领的肚子。那将领的铠甲太亮了，李闲以为会很硬，
结果矛头一扎就进去了，像扎进一块豆腐。他听见“噗”的一声，然后手上就湿了，
热乎乎的。将领惨叫一声，往后倒。他的刀掉了，砸在李闲脚边，差点把脚趾头砸断。
李闲趴在他身上，手还攥着矛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想把矛拔出来，但拔不动，
卡在骨头缝里了。“先登！先登！”“斩将！斩将！”底下有人在喊。李闲抬起头，
看见城墙上的敌军正在溃逃。先锋军的旗帜已经插上城头，那面破旗子在风里呼啦啦响，
上头绣着一个大大的“先”字。他低头看了看身下那个还在抽搐的将领，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他妈又杀了一个？这回还是个大官？“好小子！”一只大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李闲认出那个人——先锋将军，那个第一天说要把他编进先锋军的铁甲大汉。
将军的盔甲上溅了不少血，脸上也有，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先登之功，斩将之勇，
我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你这么愣的。”将军用力拍拍他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
“你他娘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李闲嘴唇哆嗦着：“将军……我……我能回后方了吗？
”将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回后方？回什么后方？跟着我，
有的是仗打！这才刚开始！”李闲：“……”不是，我刚才不是立功了吗？先登，斩将，
这不是最大的功吗？不该赏我百顷良田、世代爵位、让我滚回老家种地吗？“走！
”将军一夹马腿，“随我追敌！”李闲站在原地，看着大军从身边呼啸而过。
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呛得他直咳嗽。一个老兵路过，
顺手把他捞上马背：“发什么愣，走啊兄弟，管饱！”李闲坐在马背上，抱着老兵的腰，
看着后头越来越远的城墙，眼泪都快下来了。管饱有什么用？命都没了，饱给谁吃？
追敌追了三天。李闲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其实他没杀几个，大部分时候就是跟着跑，
跑着跑着敌人就倒了。他的长矛早丢了，现在手里拎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刀，
刀刃上全是豁口，砍人肯定不行，砍柴都费劲。第三天傍晚，扎营的时候，
他找了个角落蹲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本。
那是他偷偷写的“愿望清单”——他找营里一个识字的文书换的纸。文书问他写什么了，
他说：百顷良田，世代爵位，老婆孩子热炕头。文书笑哈哈的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