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见那个弹幕的时候,正在犹豫要不要让阿香留下来暖被。那是她来的第七天。
前面六天,她们三个把我在山上的日子过成了地主家的傻儿子。早上睁眼,
阿香已经把粥熬好,小菜切得细细的,咸淡刚刚好。中午从药田回来,阿甜端着茶水迎上来,
笑嘻嘻地说“恩公辛苦了”,其实我只是去转了一圈。晚上躺下,阿冷把洗脚水端到床边,
水温烫脚,不冷不热。我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知道人还能这么活着。
所以当第七天晚上阿香披着外衣站在我房门口,说“恩公,夜里凉,我替你暖被”的时候,
我脑子里确实闪过那么一瞬间的犹豫。就一瞬间。然后那个弹幕就出现了。
不是从眼睛里冒出来的,也不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就是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半空中,
白底黑字,飘在那儿:男主快跑!这三个是修炼千年的食人花妖!我愣住了。
阿香还站在门口,月光底下她那张脸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眼睛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弹幕还在飘:她们不是报恩,是馋你一身纯阳修为!一旦你动了凡心,
她们就会现出原形,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快跑啊啊啊啊!字飘了一会儿,消失了。
阿香看着我,我看着她。过了大概三息。“酒呢?”我听见自己说。阿香愣了愣。“什么酒?
”“暖被不得先喝点酒吗?”我说,“你这空着手来的?”她眨眨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软软糯糯的,和平时一样。“恩公等着,我去拿。”她转身走了。门关上。
我坐在床上,看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千年花妖。馋我修为。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慢慢低下头,看向床头挂着的那把刀。斩妖刀。跟了我十年,一次没开过荤。
师父临走前拍着我肩膀说:徒儿啊,你天赋异禀,就是懒了点。不然早飞升了。
斩妖刀斩满九十九只大妖,立地飞升。我到现在,战绩还是零。阿香端着酒回来的时候,
我已经把刀从床头拿下来,放在枕头边。她给我倒酒,我喝完,说“你回去吧”。她愣了愣,
没说什么,走了。我躺下,看着房梁。三个。千年。大妖。九十九只的指标,
好像也没那么遥远了。---第二天起来,一切照常。阿香盛饭,阿甜端菜,阿冷摆筷。
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吃完饭,她们去洗碗。
我去后院看药田。那株人参长得有点过分。我三天前看它的时候还是绿的,
现在已经绿得发紫了。叶子油亮油亮的,跟打了蜡似的。“恩公。”我回头。阿冷站在身后,
手里拿着柴刀。“劈柴。”她说。“哦。”我往旁边让了让。她从身边走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柴堆前,挥刀,咔嚓一根。柴从中间裂开,切口平整,
力气控制得刚刚好。我看着她劈完一捆柴,然后回屋了。白天无事。太阳落山,吃完晚饭,
我回房躺着。等。今晚月亮比昨晚还亮。门被推开的时候,阿甜站在门口,
穿得比阿香还单薄。“恩公,”她笑嘻嘻走进来,“姐姐说昨晚你不肯让她暖被,
今晚换我来。”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我。月光底下,她那张圆脸人畜无害,眼睛亮晶晶的。
“恩公,我比姐姐暖和哦。”我张嘴要说话,弹幕又出现了:啊啊啊别上当!
她是三个里修为最高的!最会装乖的就是她!你看她圆脸可爱,其实八百年前就成精了!
当年她靠这招骗过九个道士!九个!全啃了!字飘着,阿甜看不见,
还在那儿眨巴眼睛。“恩公?你怎么不说话?”“酒呢?”我说。她愣了愣。“什么酒?
”“昨晚阿香来,带了壶酒。你空手来的?”她眨眨眼,然后笑了。“恩公等着,我去拿。
”她走了。门关上。我躺回去,看着房梁。九个道士,全啃了。我舔了舔嘴唇,有点干。
阿甜端着酒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喝完酒,让她走。她走了。
临走说“明晚换阿冷来”。门关上。我翻个身,睡着了。第三天晚上,阿冷来了。
她拎着酒壶,走进来,放下,坐在床边。不说话。就看着我。月光底下,
她那张脸冷得像刀裁出来的,眉眼锋利。“酒。”她说。“哦。”我倒一杯,喝了。
她也倒一杯,喝了。两个人坐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你回去?”我问。她摇头。
“暖被。”“不用。”她看着我。“姐姐说你不肯让她们暖被,肯定是有问题。
”我心里一跳。“什么问题?”“不知道。”她顿了顿,“但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说完她躺下来,和衣躺在我旁边。隔着被子,离我半尺远。我侧头看她。她闭着眼,
呼吸均匀。睡了?就这样睡了?我躺平,看着房梁。过了很久。“阿冷。”我轻声喊。
她没动。“阿冷。”还是没动。我慢慢伸出手,探向她腰间。斩妖刀杀妖,得先近身。
手伸到一半,弹幕炸了:别动!她在装睡!她刀枪不入的软肋在脖子后面!
你现在碰她,她一刀剁了你!我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躺平。装睡是吧。
脖子后面是吧。我记下了。---第四天早上醒来,阿冷已经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单拉得平平展展。吃饭的时候,一切照常。阿香盛饭,阿甜端菜,阿冷摆筷。吃完饭,
我去后院看药田。那株人参今天更绿了,绿得发紫,紫得发黑。我蹲下来仔细看,
发现根部有新翻过的土,旁边还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我凑近闻了闻。腥的。不是露水,
是血。我站起来,往前院走。阿香在晾衣服。我走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晾的那些衣裳。
最里面那件,襟口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没洗干净。我又去鸡笼那边。三只母鸡好好的,
在吃食。但鸡笼后面,有一小撮毛。灰色的,软软的,根部带着一点皮。不是鸡毛。厨房里,
阿甜在剁鸡食。刀起刀落,干净利落。“恩公?”她抬头冲我笑。“没事。”我说。转身,
正好和阿冷撞上。她端着一盆水,从我身边走过去。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一点,
落在青石板上,红色的。我看着那块石板,又看她的背影。她走回厢房,推门进去。
我站了一会儿,回房了。第五天,我说要去山里走走。三个互相看了一眼。“恩公,
山里路不好走。”阿香说。“没事,我熟。”“那我们陪恩公去。”“不用。
”三个又互相看了一眼。“那恩公早点回来。”我点点头,往后山走。走了半炷香,回头看。
没人跟来。我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走。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密林。我开始找。
找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总得找点什么。转了一炷香,什么都没找到。坐在石头上喘气,
突然闻到一股味。腐臭味。我站起来,顺着味走。走到一处山坳,拨开灌木丛,
看见了一个坑。坑里一堆骨头。大大小小,各种形状。有的像人骨头,有的不像。有的发黑,
有的还带着肉丝。坑边一堆毛,灰的白的黑的。还有几块皮。我蹲下看了半天。坑底是干的,
没水。旁边的土也是干的,没被翻过。这说明什么?说明最近没用过。最近没用过,
那就是之前用的。我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一段,又停下。回头看那个坑。坑边有一块皮,
灰色的,软的。和我之前在鸡笼后面捡的那撮毛,一个颜色。我走了。第六天,
我说要去更远的山里采药,可能要两三天。三个都看着我。“恩公去那么远做什么?
”“有些药这边没有,得去深山找。”“那我们陪恩公去吧。”“不用。”吃完饭,
我回房收拾了个包袱,把斩妖刀挂在腰间,出门了。走了一炷香,绕到山顶。
山顶有块大石头,能看见道观后院。我趴下来,往下看。后院药田边,三个人影站着,
正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我趴了半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三个人回屋去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阿甜出来,端着盆往菜地走。阿冷出来,拿着柴刀往后山走。
阿香一直没出来。我看着阿冷往后山走的方向,正好往我这边来。我缩了缩身子。
过了一会儿,她从下面经过,没抬头。等她走远了,我继续看道观。又趴了半个时辰。
阿香从屋里出来,换了身衣裳。她往后院角落走,走到那株人参旁边,蹲下来。
我看见她从袖子里拿出个东西,埋进土里。然后站起来,拍拍手,回屋了。我等了一会儿,
没再见人出来。溜下石头,往回走。走到半路,碰上阿冷。她提着柴刀,肩上扛着一捆柴。
“恩公?”她眉头皱了皱。“药没采着。”我说,“明天再走。”她点点头。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恩公。”她突然开口。“嗯?”“今晚我不用暖被了?
”我脚步顿了顿。“不用。”第七天晚上,阿香又来了。不是披着外衣,是穿得整整齐齐,
头发也挽好了。她走进来,没拿酒。在我床边坐下。“恩公。”她说。“嗯?
”“恩公今天去采药,采到了吗?”“没。”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恩公,
”她看着我,“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吗?”我心里一跳。“什么意思?”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软软糯糯的,是有点凉的。“恩公人好。救了我们,收留我们,
从来不动歪心思。”“那是应该的。”“是吗?”她看着我,
“那恩公为什么一直不让我们暖被?”我没说话。她站起来。“恩公,你早点睡吧。”走了。
门关上。我躺在那,心跳得有点快。她知道我知道了?还是只是试探?第八天。
我没再去采药。我在道观待着,看她们做事。阿香晾衣服,阿甜剁鸡食,阿冷劈柴。
一切如常。下午,我坐在院里晒太阳。阿冷劈完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不说话。
就坐着。太阳慢慢往西斜。“阿冷。”我开口。“嗯?”“你们在这山里住了多久?
”她侧头看我。“很久。”“多久?”她沉默了一会儿。“八百年。”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躲。“八百年,都干什么?”“活着。”“活着干什么?”她想了想。“晒太阳。
看花开花落。等山下的雪化了,又落下来。”“不闷吗?”“习惯了。”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那九个道士,”我说,“怎么回事?”她看着我。眼神没变,还是冷冷的。
“你想听?”“想听。”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第一次,是八百年前。
那时候我们刚成精,什么都不懂。有个游方道士路过,看见我们在溪边采花,说我们是妖,
要收。我们不从,他就动手。他修为高,我们打不过。最后没办法,现了形,把他吃了。
”“第二次,是五百年后。三个道士一起找上门。他们找到我们住的地方,
说要把我们炼成丹药。我们跑了,没跑掉。他们设了阵法,困了我们七天七夜。
最后我们实在撑不住了,就……”她停住。“第三次,是三百年前。五个。
他们比之前那些都厉害。我们差点死了。阿香差点死了。”她顿了顿,
“最后活下来的是我们。”我看着她的脸。月光底下,那张冷脸上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表情。
“所以你们吃道士,是因为他们要杀你们?”“嗯。”“那凡人不惹你们?
”“凡人不惹我们。”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为什么来我这儿?”她看着我。
“你救了我们。”“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可我是道士。”“你有那把刀。
”她指了指我床头的斩妖刀。“斩妖刀,见妖则鸣。如果恩公想杀我们,
第一天晚上姐姐去你房里,刀就该亮了。但它没亮。”我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师父说过,
斩妖刀见妖则鸣。那天晚上阿香来的时候,刀没动静。阿甜来的时候,也没动静。
阿冷来的时候,还没动静。“恩公,”她看着我,“我们是来报恩的。不是来害你的。
”我看着她。“那你们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说了你信吗?”我张了张嘴。她说得对。
说了我肯定不信。“那现在为什么说?”“因为恩公发现了。”她说,
“我们发现恩公去密林,发现恩公去山顶偷看。我们想,再瞒下去,恩公可能就不信了。
”我沉默了。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躺下来,和上次一样,隔着被子,离我半尺远。
“恩公如果不放心,今晚我在这陪着你。”她闭上眼睛。月光底下,她睫毛微微颤着。
我躺平,看着房梁。想了很多。天亮的时候,我侧头看。她已经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单拉得平平展展。---第九天。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三个。阿香盛饭,阿甜端菜,
阿冷摆筷。一切如常。“阿香。”我叫她。她抬头。“吃完饭,你们跟我去个地方。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吃完饭,我带她们去了那个密林。但不是那个坑。是另一个地方。
翻过两座山,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片花海。漫山遍野的花,红的白的紫的黄的。
花海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九块石碑。“这是……”阿香看着我。“那些道士的。
”我说,“你们的碑。”三个愣住了。阿甜走过去,蹲下来看。碑很旧,有的长满青苔。
碑上的字歪歪扭扭,刻得不深。“恩公怎么知道这里?”“那天来找你们的时候看见的。
”我说,“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阿香看着我。“恩公现在信了?
”我没回答。“那个坑里的骨头呢?”“什么坑?”“就是我之前看到的那个,有腐臭味,
有毛皮的那个。”阿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恩公,那是兔子。”“兔子?”“嗯。
我们偶尔会吃兔子野鸡。骨头埋在那边,毛皮留着冬天做衣裳。”她指了指远处。
我跟着走过去。另一个坑,更大更浅。里面确实是骨头,但仔细看,全是小动物的。
兔子的头骨,野鸡的腿骨。坑边晒着几张皮,灰的白的。和我之前在鸡笼后面捡的那撮毛,
一个颜色。我站了很久。然后我笑了。“恩公笑什么?”“笑我自己。”我说。
---回到道观,天快黑了。吃完饭,我回房。躺下。想着这几天的事。石碑是真的。
坑里的骨头是真的。她们说的,应该也是真的。那弹幕呢?为什么说她们会害我?
我有点想不通。正想着,眼前又闪过一道光。一行字飘出来:你小子,命挺大。
我一下子坐起来。三个大妖居然没吃你,还留你活着。不过别高兴太早。
她们虽然不吃你,但还有别人想吃你。注意山脚下。最近不太平。字消失了。
我愣在那儿。谁?谁在说话?山脚下?不太平?什么意思?我躺下,一夜没睡好。
---第十天一早,我对三个说:“我要下山一趟。”三个互相看了一眼。
“恩公下山做什么?”“买点东西。”“我们陪恩公去。”“不用。”“恩公,”阿冷开口,
“山脚下最近不太平。”我心里一动。“怎么不太平?”“听说是来了几个道士。
专门收妖的。已经抓了好几个小妖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们怕吗?”她摇头。“不怕。
他们打不过我们。”“那你们还担心什么?”“担心恩公。”她说,“那些道士不仅收妖,
还害人。”“害人?”“嗯。他们看见凡人落单,也会下手。抢钱抢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更应该让我下山。我去看看。如果那些道士真的害人,
我回来告诉你们。你们躲远点。”三个互相看了一眼。“恩公,”阿香说,“你是为了我们?
”“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你们要是被他们抓了,谁给我做饭?”阿甜噗嗤笑了。
阿冷嘴角也动了动。“恩公,”阿香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朵干花,紫色的,小小的。
“这是我的花瓣。如果恩公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们马上赶到。”我接过来,揣进怀里。
“多谢。”下山了。---山脚下有个青石镇。我走了两个时辰,到的时候中午了。
镇上人不多,冷冷清清。我找了家面馆,要了碗面。正吃着,隔壁桌来了几个人。
四个道士打扮的,腰里挂着剑。“听说了吗?这山里有个道观。”其中一个说。
“道观有什么好说的?”“那道观里住着一个道士。”“那正好去看看。”“看什么?
一个小道士有什么好看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听说那个道观里藏着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一把斩妖刀。”我心里一紧。“斩妖刀可是宝贝。”“可不是。
要是弄到手拿去卖,少说值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几个人眼睛都亮了。“那还等什么?
走啊。”“急什么,先吃完。”我低着头,继续吃面。吃完付钱,出了面馆。没急着走,
在镇上转了一圈。转到一个巷子口,看见有人在打架。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
被打的那个抱着头缩成一团。打人的那几个,穿着和面馆里那几个人一样的衣裳。道士。
我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被打的不动了,几个人才停下来,往他身上啐了一口,走了。
等人走远了,我走过去。那人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我把他扶起来。“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