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我爸在我三岁那年就死了。可我在解剖室里认出了他。他穿着手术服,拿着解剖刀,
正准备切开一具尸体的胸腔。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小姑娘,
别打扰我上班。尸体比你好看。”1、 父亲的死亡之谜我妈说,我爸在我三岁那年就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眼睛盯着窗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问过她怎么死的,她说“破产死的”。我问破产也能死?她说“心死了,人也就死了”。
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更不懂。二十六岁那年,我妈也死了。肺癌,
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临走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别恨他。”我不知道她说的“他”是谁。办完丧事,我收拾她的遗物。
在一个铁盒子里,我发现一张照片。黑白照,边角泛黄,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
站在老房子门口。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男人穿着白衬衫,国字脸,
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照片背面有几个字,蓝黑墨水,笔迹很用力:“女儿三岁,
最后一次见她。欠她的奶粉钱,下辈子还。”我翻来覆去看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收进钱包。毕竟人都死了二十三年,欠的奶粉钱早就过期了。
2、 深夜的认尸电话我在市殡仪馆工作,合同工,负责接待家属、安排告别厅、卖骨灰盒。
这工作没什么不好,稳定,不加班,就是晦气点。我妈活着的时候老念叨我换工作,
说姑娘家干这个以后怎么找对象。我说找对象干什么,
跟你一样伺候男人一辈子最后一个人躺这儿?她就不说话了。我妈一辈子就爱过一个人,
就是那个据说“死了”的男人。后来也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拒绝了。我小时候不懂,
觉得她傻。后来我懂了,但已经来不及问她。殡仪馆对面是市公安局的法医中心。
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窗户常年拉着帘子。我每天上下班都能看见那栋楼,但从来没进去过。
直到那天晚上。凌晨两点,电话响了。“苏女士吗?市局法医中心,麻烦您来一趟,
有具无名尸需要辨认。”我懵了。我没丢什么人。但还是去了。毕竟在殡仪馆上班的人,
半夜被叫去看尸体,也算专业对口。3、 解剖室里的重逢法医中心在老城区边上,
一栋灰扑扑的楼,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带我进了一间房,冷,灯光惨白。
“您看一下,认识吗?”白布拉开了。一张陌生的脸,中年男人,我不认识。我摇摇头,
松了一口气。工作人员点点头,把白布拉回去,推进冰柜。我转身想走。
然后我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他穿着蓝色的解剖服,戴着口罩,坐在一张桌子前面,
低着头写报告。旁边摆着托盘,托盘里是解剖用的器具。灯光打在他后脑勺上,
有几根白头发。我没在意,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了。那个背影……我回过头。
他刚好写完,放下笔,摘下口罩,端起旁边的茶杯喝水。灯光照在他脸上。我愣住了。
那张脸,我在照片上见过。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
但轮廓没变。我爸。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棍子。他喝完水,抬起头,看见了我。
愣住了。杯子掉在地上,碎了。我们隔着五米的距离,中间是那张解剖台。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我听见自己说:“爸……你在这儿……干什么?”他的脸色变了。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恢复了平静。他弯下腰,捡起碎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擦了擦手,看着我。
“小姑娘,认错人了。”声音很轻,很稳。“我没认错。”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见过你的照片。”他往后退了一步。“什么照片?”“我三岁那年,你抱着我拍的。
”我从钱包里掏出那张照片,“这张。”他低头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我。“照片上的人,不是我。”“你骗人。”“我没骗你。”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我是有女儿,但她三岁那年就死了。”我愣住了。“你……你说什么?”“她死了。
”他重复了一遍,“二十三年前,溺水。我亲手给她做的尸检。”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没有闪躲。“从那以后,我就留在这儿了。”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走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你妈还在家里等你。”“我妈……我妈死了。”我说,
“四个月以前。肺癌。”他的后背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重新拿起笔,
翻开另一份报告。“那你就更不应该在这儿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我没有动。
“你转过来。”他没转。“你转过来看着我。”他还是没转。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低着头,盯着那份报告,一个字都没写。“你看着我。”他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但他还是那句话:“小姑娘,认错人了。”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一个细节——照片背面那个“欠她的奶粉钱,下辈子还”,笔迹是新的。
4、 迟来年的午餐那天晚上我在法医中心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抽了半包烟。然后我回家了。
第二天照常上班。殡仪馆的工作就是这样,不管你昨天晚上经历了什么,
今天该烧的还是要烧,该哭的还是要哭。死亡不会等你缓过劲儿来。下午三点,
我在接待室整理资料,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请问,苏筱筱在吗?”我抬起头。是他。我爸。
那个说“认错人了”的法医。我站起来,没说话。他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听说你在这儿工作,”他说,“给你带了点吃的。”我低头看了一眼。
保温袋里是两个饭盒,一盒米饭,一盒青椒肉丝。“你做的?”“嗯。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青椒肉丝?”他愣了一下。“猜的。”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不是说认错人了吗?”他没回答。“你不是说你女儿三岁就死了吗?”他还是没回答。
“那你来干什么?”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长得太像她了。”“像谁?
”“像我女儿。”“就是你女儿。”“不是。”他摇摇头,“我女儿三岁就死了。
我亲眼看见的。”“那你告诉我,”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女儿叫什么名字?”他张了张嘴。
“叫什么?”“……苏筱筱。”我笑了。“我也叫苏筱筱。”他的脸色变了。“你妈叫什么?
”“朱惠琴。”他的手开始抖。“你……你多大了?”“二十六。”“哪年生的?
”“九八年。”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不可能……”“什么不可能?”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在一点点崩塌。“朱惠琴……朱惠琴她……她后来嫁人了?
”“没有。”“她……她一个人把你带大的?”“对。”“她……她最后说什么了?
”“她说,”我看着他,“别恨他。”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难受。这个男人,
在解剖室里切开过几百具尸体,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听过各种各样的秘密。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到底是谁?”我问。他抬起手,擦了擦脸。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递给我。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照,边角泛黄,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站在老房子门口。和我那张一模一样。照片背面也有字。
“女儿三岁,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她。”我抬起头,看着他。“那是我三岁那年拍的。”他说,
“拍完这张照片,我就走了。”“走去哪?”“躲债。”我愣住了。“躲债?”“对。
”他点点头,“我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讨债的天天上门,我不敢回家,也不敢联系你们。
我以为,我走了,你们娘俩能清净点。”“那你怎么变成法医了?”“说来话长。
”他叹了口气,“破产之后,我在外面混了几年,啥都干过。后来有个老法医收留我,
教我手艺。我考了证,就留在这儿了。”“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我不敢。”他说,
“我怕你们不认我。我怕你妈已经嫁人了。我怕……我怕你恨我。”我看着他,
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妈……她真的一个人把你带大的?”“对。
”“她……她恨我吗?”我想了想。“她从来没说过你坏话。她说你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她最后……”“她最后说,别恨你。”他站在那里,
哭得像个孩子。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哭了。再哭我把你轰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你不恨我?”“恨你干什么?”我说,“你又没欠我奶粉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哭着笑的,那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行了,”我打开饭盒,
“先吃饭吧。青椒肉丝凉了就不好吃了。”他点点头,在我对面坐下。我们就这样,
在殡仪馆的接待室里,吃了一顿时隔二十三年的午饭。5、 洁癖父亲的闯入后来我才知道,
我爸这些年过得并不好。破产之后,他在垃圾站旁边住过一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老鼠、蟑螂,满地都是。他睡在纸板上,每天睁眼就是垃圾。从那以后,
他落下一个毛病:看不得任何地方脏。看见脏的,就忍不住想收拾。收拾完了,心里才舒服。
我第一次见识他这个毛病,是他来我家。那天他送我回家,进门看了一眼,愣住了。
“你这屋……”“怎么了?”“你管这叫……家?”我环顾四周。
客厅里堆着外卖盒、饮料瓶、零食袋、过期杂志。沙发上全是衣服,地板上全是灰,
厨房水槽里泡着三天前的碗。“挺正常的啊。”我说,“单身独居女青年的标配。
”他没说话,默默走进厨房。等我洗完澡出来,发现他正在刷碗。“你干嘛?
”“水槽里的碗长毛了。”他说,“我看着难受。”“不用你管,我自己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