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签字笔落在离婚协议书上的时候,陈知行的手没抖。倒是对面的前妻林曼青,
眼眶红了一圈,拿纸巾按了按眼角,又怕花了妆,动作很轻。“房子归你,车归你,
存款一人一半。”陈知行把协议推过去,“你看看,没问题就签。”林曼青没接。
她盯着陈知行看了几秒,声音有点哑:“你就不能再想想?”“想什么?”“你辞了职,
天天窝在出租屋里捣鼓那个什么破程序,三年了,一分钱没挣回来。我妈说得对,
你就是——”“就是个废物。”陈知行替她说完,笑了一下,“行,我是废物。签吧。
”林曼青咬了咬嘴唇,签了。从民政局出来,陈知行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合伙人老方发来的消息:“知行,红杉那边回话了。”陈知行把烟掐了,点开语音。
老方的声音压不住地打着颤:“他妈的!领投,两千万美金,Pre-A轮估值一个亿。
”陈知行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门,
林曼青的白色奥迪已经拐出停车场,左转灯一闪一闪的。他没什么表情。拦了辆出租车,
报了个写字楼的地址。二一个月后。陈知行坐在会议室主位,对面是七个投资人,
桌上摆着他们公司的BP——一套基于端侧大模型的工业质检系统。
红杉的人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已经是老熟人了。新来的是GGV的合伙人赵嘉宁,
四十来岁的女人,穿深灰色西装,不怎么笑,看材料的时候用笔尖一行一行地划。“陈总,
我有个问题。”赵嘉宁抬头,“你们的端侧推理速度确实甩开同行一截,
但我看了你们团队配置——CTO是你自己,核心算法工程师一共三个人。
你不觉得这个结构太脆弱了吗?”“赵总说得对,确实脆弱。”陈知行没回避,
“所以这轮融资有一半预算砸在团队扩张上。但我得纠正一点——我们的壁垒不是人多,
是我写的那套推理框架。这东西我熬了三年,底层代码全是我一行行敲出来的。
就算把代码给你,你挖十个人来,半年之内也跑不通。”赵嘉宁笔尖顿了顿,没说话。
旁边红杉的人补了一句:“这点我们做过尽调,确实是硬壁垒。”会开了两个小时,
赵嘉宁走的时候握了握陈知行的手:“我们内部过会,下周给答复。
”老方等人都走了才凑过来,搓着手:“我看赵嘉宁那表情,八成要投。”“先别飘。
”陈知行把笔记本合上,“隆盛那边的订单跟紧了没?”“跟了跟了,对方说月底给答复。
”“月底太晚。你让销售盯死,这个月之内必须签框架协议。融资是虚的,订单是实的。
”老方连连点头,又嘿嘿笑了两声:“你前嫂子要是知道——”“别提。
”陈知行声音淡下来,“散会。”三GGV果然投了。A轮,三千五百万美金。
消息在圈内传开的时候,陈知行正在东莞一家电子厂的车间里蹲着,裤腿卷到膝盖,
跟质检线的老师傅对着一块电路板抠细节。“这个位置的虚焊,你们系统能不能抓到?
”老师傅把板子怼到摄像头前面。陈知行接过来看了看,在终端敲了几行指令。
屏幕上框出一个红色标记,定位精确到了焊点级别,耗时0.3秒。老师傅“嚯”了一声,
往后退了半步,看陈知行的眼神变了。“小陈,你这玩意,比我眼睛还毒。”“张师傅,
您三十年的手艺,就是我这模型的底座。”陈知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不过机器不会累,
不会走眼,不需要上夜班。”张师傅愣了几秒,没接话。陈知行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太直了,
拍了拍老师傅的肩膀:“放心,质检这行,机器解决的是重复劳动。真正的疑难杂症,
还得您这种老师傅把关。”张师傅这才点了点头,嘀咕了一句:“你这年轻人,
说话拐弯太快,跟不上。”陈知行笑了。这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整理客户反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曼青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公司融资了?”陈知行看了三秒,没回。
不是赌气,是真没什么好说的。又震了一下。“我不是来沾光的,就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陈知行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写代码。
窗外东莞的夜,远处有几根烟囱在冒白气,月亮被切成半块,挂在厂房顶上。
他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但脸上看不出来。习惯了。四半个月后,深圳湾某五星级酒店,
一场由行业协会牵头的高端智能制造晚宴正在进行。林曼青穿着一身特意定制的黑色晚礼服,
端着香槟,站在水晶吊灯下。站在她旁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刘宇,
家里在东莞有两家规模不小的代工厂,最近正在猛烈地追求她。“曼青,今天带你来是对的。
这种圈子,平时花钱都进不来。”刘宇晃了晃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看到那边穿灰西装的女人了吗?GGV的合伙人赵嘉宁,风投圈的大鳄。
听说她最近刚砸了三千多万美金,投了一个做工业大模型的初创公司,估值直接过亿了。
”“是吗?”林曼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不知怎么的,听到“初创公司”和“写代码”,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陈知行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个总是散发着泡面味的出租屋。
离婚快两个月了。她偶尔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每次她妈都会在旁边敲边鼓:“空什么空?
你跟着那个废物熬了三年,连套好点的护肤品都买不起。你看看人家小刘,
这才是过日子的人。”林曼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陈知行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对,
她没选错。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本围在几个大老板身边的宾客,纷纷默契地让开了一条道。
几个身价过亿的企业家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哎,正主来了!”刘宇眼睛一亮,
拉着林曼青的胳膊往前挤,“赵总身边那个年轻人,
肯定就是那个刚拿了巨头融资的天才黑马。走,我们也去敬杯酒,要是能搭上点线,
我那两个厂子的自动化升级就有戏了!”林曼青踩着高跟鞋,
被刘宇半拖半拽地挤到了人群内圈。她抬起头,脸上挂着练习好的得体微笑,
准备迎接这位“行业新贵”。然而,在目光触及那个众星捧月的男人时,
林曼青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她的大脑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边“嗡”地一声,
连呼吸都停滞了。水晶灯下,被几位老总簇拥在中间的男人,
穿着一件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深黑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透着一股从容的干练。
他正侧着头跟赵嘉宁低声交谈,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那是陈知行。
那个被她妈骂作“废物”、被她认定这辈子都没出息、被她亲手逼着签下离婚协议的陈知行。
“陈总,久仰久仰!我是做五金压铸的……” “陈总,您的那套端侧推理框架,
简直是给我们传统制造上了一课啊!”周围全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的老狐狸,
此刻对着陈知行,却一口一个“陈总”,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结交之意。林曼青浑身发冷,
连指尖都在发颤。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想逃离这个荒诞的现场。
可身边的刘宇根本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反而趁着个空档,满脸堆笑地挤到了最前面,
举起酒杯:“赵总好!陈总您好,我是冠宇制造的刘宇,早就听闻您的大名,
今天终于见到了!”陈知行的目光顺着声音淡淡地扫了过来。越过刘宇殷勤的笑脸,
他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后方半步、脸色惨白的林曼青身上。林曼青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她甚至做好了陈知行当众嘲笑她、羞辱她的准备。如果是那样,
至少说明他心里还有怨,还有她。但没有。陈知行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愤怒,
没有得意,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他看她,就像看大厅里一根普通的罗马柱,
看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陈总,认识?”站在一旁的赵嘉宁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看了看陈知行,又看了看满脸尴尬的林曼青。“不认识。”陈知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收回视线,甚至连手里的酒杯都没抬一下。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林曼青的脸上。跟在陈知行身后的老方也看到了林曼青。老方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认出了林曼青,又看了看她身边点头哈腰的刘宇,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讽刺的冷笑。
“哎哟,这不是刘老板吗?”老方上前一步,似笑非笑地挡开了刘宇递过来的名片,
“我们公司的质检系统,起步价就是千万级别。
您那两个代工厂的流水线……恐怕用不上我们的东西。失陪了。”刘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举在半空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陈知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对赵嘉宁微微颔首:“赵总,去那边聊吧。”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挺直着脊背,从林曼青身边擦肩而过,连一阵风都没有为她停留。
林曼青死死捏着高跟鞋的带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妈的,有什么了不起的,牛气什么啊!
”直到陈知行走远,刘宇才敢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转头想在女伴面前找回点面子,“曼青,
你说是吧?这些搞技术的,就是情商低……”刘宇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看到,
身旁一直精致优雅的林曼青,此刻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两行眼泪已经把精致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她死死盯着陈知行消失的方向,
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一晚的酒会后来发生了什么,林曼青全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满场的衣香鬓影中,她就像个最大的笑话,
亲手把一颗无价的钻石当成玻璃碴子扔进了垃圾桶。五隆盛的订单出了岔子。准确地说,
是隆盛的CTO王岩从中作梗。陈知行接到老方电话的时候,正在深圳见另一个客户。
老方的声音明显不对劲:“知行,隆盛那边黄了。”“什么叫黄了?
上礼拜框架协议不是已经签了?”“王岩把方案否了,说要重新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