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炉
跟师父学了七年烘焙，从揉面到开酥，从奶油裱花到翻糖雕塑，我把能学的都学了。
去年，我们那家“麦香源”在西点大赛拿了金奖，招牌“鎏金蜜语”蛋糕成了网红爆款，慕名而来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年底盘账，刨去所有成本，净利一百九十三万。
腊月廿八，师父把我叫进他办公室。窗外的雪下得正紧，屋里暖气开得足，他穿着件羊绒衫，坐在宽大的实木茶台后面泡茶。
“小陆，坐。”
我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在他对面坐下。茶香氤氲，是上好的金骏眉。
师父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是你的。”
我拿起信封，没拆，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也不轻。
“师父，这是……”
“十万。”师父端起小茶杯，呷了一口，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的雪，“今年生意不错，你也出了不少力。这钱你拿着，回家过个好年。”
我心里那台算盘，啪嗒啪嗒响了起来。
一百九十三万。
十万。
我的手指在信封上摩挲，粗糙的牛皮纸质感透过指尖传来。我没说话，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他放下茶杯，终于看向我。
“店是我的，配方是我的，招牌也是我打下来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你呢，就是出个手艺，出把力气。”
“这十万，不少了。外面请个糕点师傅，一个月八千顶天，我还得给你交社保。”
“你是聪明孩子，该懂。”
我听着。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最好的年纪，都耗在这间店里。从打杂学徒到独当一面的首席西点师，每个深夜揉面的时辰，每个被烤箱烫出的水泡，每个钻研新配方的不眠夜。
我以为，我们不只是师徒。
我以为，他把我当半个儿子。
去年店里扩张，资金周转不过来，是我把攒了几年准备买房的首付拿出来垫上。他说，小陆，等年底，师父不会亏待你。
原来，不亏待，是这个意思。
一百九十三万，我拿十万。
他拿一百八十三万。
这就是他说的，不会亏待。
我笑了。很轻的一声，几乎听不见。
我拿起那个信封，没拆，也没看，直接塞进羽绒服的内兜。厚厚的信封隔着毛衣，贴在胸口，有点硌人。
“行。”我说，声音平稳得出奇，“听师父的。”
师父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他泡茶的手顿了一下，热水从壶嘴溢出来一点，洒在茶盘上。
“小陆，你别多想。”他换了个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语重心长，“这行当，看着光鲜，压力大。你还年轻，拿太多钱，我怕你飘，学坏。”
“拿着这十万，回去孝敬你爸妈。听说你妈腰不好，带她去瞧瞧。”
“年后回来，咱们再商量新品。‘鎏金蜜语’有点卖疲了，得弄个新的招牌。”
我点点头。
“谢了，师父。”
我没再看他，起身，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腊月的风，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子，直往领口里钻。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恭贺新禧”的红色，喜庆得刺眼。
我没立刻回家。
揣着十万块钱，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沿着结冰的护城河，我一直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是我妈。
“小澈，到哪儿了？饺子快包好了，就等你了。”
“在路上，有点堵车。”我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快点啊，你爸把酒都烫上了。”
“好。”
挂了电话，我拐进一家还开着门的银行。自助存款机亮着冷白的光。我把那信封拿出来，拆开。
一沓沓崭新的红钞，捆得整整齐齐。
正好十万。
我一张一张，把它们塞进存款口。机器哗啦啦地响，像是某种无情的计数。屏幕上数字跳动，最后定格：100,000.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七年的价值。
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
“专业级层炉烤箱”、“高速打面机”、“发酵箱”、“商用冷藏操作台”……
一个个关键词跳出来，配着亮闪闪的图片和令人心跳加速的价格。
一个念头，像酵母在温暖潮湿的环境里，疯狂膨胀，再也压不住。
他说店是他的
跟师父学了七年烘焙，从揉面到开酥，从奶油裱花到翻糖雕塑，我把能学的都学了。
去年，我们那家“麦香源”在西点大赛拿了金奖，招牌“鎏金蜜语”蛋糕成了网红爆款，慕名而来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年底盘账，刨去所有成本，净利一百九十三万。
腊月廿八，师父把我叫进他办公室。窗外的雪下得正紧，屋里暖气开得足，他穿着件羊绒衫，坐在宽大的实木茶台后面泡茶。
“小陆，坐。”
我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在他对面坐下。茶香氤氲，是上好的金骏眉。
师父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是你的。”
我拿起信封，没拆，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也不轻。
“师父，这是……”
“十万。”师父端起小茶杯，呷了一口，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的雪，“今年生意不错，你也出了不少力。这钱你拿着，回家过个好年。”
我心里那台算盘，啪嗒啪嗒响了起来。
一百九十三万。
十万。
我的手指在信封上摩挲，粗糙的牛皮纸质感透过指尖传来。我没说话，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他放下茶杯，终于看向我。
“店是我的，配方是我的，招牌也是我打下来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你呢，就是出个手艺，出把力气。”
“这十万，不少了。外面请个糕点师傅，一个月八千顶天，我还得给你交社保。”
“你是聪明孩子，该懂。”
我听着。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最好的年纪，都耗在这间店里。从打杂学徒到独当一面的首席西点师，每个深夜揉面的时辰，每个被烤箱烫出的水泡，每个钻研新配方的不眠夜。
我以为，我们不只是师徒。
我以为，他把我当半个儿子。
去年店里扩张，资金周转不过来，是我把攒了几年准备买房的首付拿出来垫上。他说，小陆，等年底，师父不会亏待你。
原来，不亏待，是这个意思。
一百九十三万，我拿十万。
他拿一百八十三万。
这就是他说的，不会亏待。
我笑了。很轻的一声，几乎听不见。
我拿起那个信封，没拆，也没看，直接塞进羽绒服的内兜。厚厚的信封隔着毛衣，贴在胸口，有点硌人。
“行。”我说，声音平稳得出奇，“听师父的。”
师父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他泡茶的手顿了一下，热水从壶嘴溢出来一点，洒在茶盘上。
“小陆，你别多想。”他换了个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语重心长，“这行当，看着光鲜，压力大。你还年轻，拿太多钱，我怕你飘，学坏。”
“拿着这十万，回去孝敬你爸妈。听说你妈腰不好，带她去瞧瞧。”
“年后回来，咱们再商量新品。‘鎏金蜜语’有点卖疲了，得弄个新的招牌。”
我点点头。
“谢了，师父。”
我没再看他，起身，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腊月的风，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子，直往领口里钻。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恭贺新禧”的红色，喜庆得刺眼。
我没立刻回家。
揣着十万块钱，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沿着结冰的护城河，我一直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是我妈。
“小澈，到哪儿了？饺子快包好了，就等你了。”
“在路上，有点堵车。”我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快点啊，你爸把酒都烫上了。”
“好。”
挂了电话，我拐进一家还开着门的银行。自助存款机亮着冷白的光。我把那信封拿出来，拆开。
一沓沓崭新的红钞，捆得整整齐齐。
正好十万。
我一张一张，把它们塞进存款口。机器哗啦啦地响，像是某种无情的计数。屏幕上数字跳动，最后定格：100,000.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七年的价值。
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
“专业级层炉烤箱”、“高速打面机”、“发酵箱”、“商用冷藏操作台”……
一个个关键词跳出来，配着亮闪闪的图片和令人心跳加速的价格。
一个念头，像酵母在温暖潮湿的环境里，疯狂膨胀，再也压不住。
他说店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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