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纪

头疼。

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敲，又沉又钝。

沈默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他使劲撑开一条缝，看见头顶是坍塌的半边屋顶，几根发黑的椽子斜插着，露出上面灰蒙蒙的天。

这是哪儿？

他动了动，身下是发霉的干草，一股刺鼻的霉味混着泥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想坐起来，浑身骨头却像散了架，胳膊一软，又躺了回去。

“醒了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默偏过头，看见三张脸凑在眼前。

左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有道长长的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他穿着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的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刀把子的人。

中间是个瘸子，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身子歪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门牙缺了一颗。

右边最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瘦得像根麻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沈默——说不上是期待还是绝望。

“大人，您可醒了。”缺牙的瘸子松了口气，“俺们还以为您挺不过来了。”

大人？

沈默想开口说话，喉咙干得像火烧，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水……”他听见自己说。

年轻的那个转身摸出个破陶碗，从旁边的陶罐里倒了半碗水。水浑浊，漂着草屑，但沈默顾不上，接过来一饮而尽。凉意顺着喉咙下去，脑子清醒了些。

他低头看自己。

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料子原本应该是青色的，现在看不出颜色了。袖口磨得稀烂，沾满泥污。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不是他的手。

“大人，您昏了三天。”脸上有疤的老汉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俺们还以为您熬不过去了。”

沈默盯着他，脑子里像有无数碎片在翻涌。

定远侯府。庶子。嫡母。九品巡检。磐石镇。

一个个词往外冒，像破土而出的苗。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碎片慢慢拼起来。

沈默，二十四岁。定远侯府庶子，生母是丫鬟，生下他就死了。在侯府长大，从小被嫡母当奴仆使唤，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是下人剩下的旧衣。识字是在书房伺候时偷学的，挨打是家常便饭。

三个月前，北边战事吃紧，朝廷让各地加强守备。嫡母就把他报上去了——九品巡检，磐石镇，青州府最穷的地方。

调令下来那天，嫡母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说：“默儿啊，你也不小了，该出去历练历练。磐石镇虽苦，好歹是个正经官职，日后也好为你兄弟做个帮手。”

他跪着接了调令。嫡出的兄弟们站在旁边，笑得阴阳怪气。

原主心里明白，这是打发他去死。

他领了调令，带着三个老兵——就是眼前这三个——往磐石镇走。走到半路遇上暴雨，原主本就体弱，淋了雨发起高烧，被抬进这座破庙，就再也没醒来。

然后，他来了。

沈默睁开眼，看着这三个人。

“王老六？”他看向那个疤脸。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大人，您记性好。”

“赵二瘸子。”他又看向缺牙的那个。

赵二瘸子咧嘴笑了，露出那个豁口：“大人，您没事就好。”

“小伍子。”最后是那个年轻的。

小伍子点点头，还是那副复杂的眼神。

沈默撑着坐起来，靠着身后的破墙。墙皮簌簌往下掉，凉意透过薄薄的袍子渗进后背。

“这是哪儿？”

王老六说：“破庙。离磐石镇还有三十里。您病倒了，俺们不敢走，就在这儿守着。”

“调令呢？”

小伍子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小心地打开，露出一张盖着官印的纸。纸边已经皱了，但字迹清晰：着沈默为青州府磐石镇巡检，即日赴任。

沈默接过，看了半晌，还给他。

“磐石镇……是个什么地方？”

王老六和赵二瘸子对视一眼，没说话。

最后还是王老六开了口：“大人，俺跟您说实话。巡检司，就剩俺们三个了。镇上的人，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等死的老弱。”

沈默没说话。

“衙门没了。”王老六继续说，“房子塌了。兵丁早跑光了。您去了，也就是个空架子。”

小伍子补充道：“粮食也没有。俺们三个这阵子全靠挖野菜、剥树皮填肚子。您来了，多了张嘴……”

他说到一半，被王老六瞪了一眼，咽了回去。

沈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老六以为他又晕过去了，正要伸手去探，沈默突然开口：“调令上写的，不去会怎样？”

王老六愣了一下：“不去就是抗命。抗命……要杀头的。”

沈默点点头。

他又问：“去了呢？”

王老六苦笑：“去了……也就是等死。那地方没水没粮，活不下去。”

沈默看着他，又看看赵二瘸子和小伍子。

三个人，三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有吃的吗？”

赵二瘸子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十几粒黑乎乎的东西——是炒过的豆子，但已经发霉长毛了。他把发霉的挑出来，剩下七八粒，捧到沈默面前。

“大人……就剩这些了。”

沈默看着那几粒豆子，又看看这三张瘦得脱相的脸。

他接过豆子，没往嘴里塞，而是放回布袋，系好，还给赵二瘸子。

“留着。”他说，“先去磐石镇看看。”

王老六愣了：“大人，您真要去？”

沈默扶着墙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站住了。

“调令下来了，不去就是抗命。”他往门口走，“再说了，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有没有活路？”

他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是连绵的山，山脚下一片荒芜，杂草丛生，偶有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地立着。

王老六跟过来，站在他身后。

“大人，老奎叔在镇上。”他说，“您要是去了，先找他。他在那儿住了三十年，什么事儿都清楚。”

“老奎叔？”

“当年跟着定远侯打过北骑的，后来腿伤了，就留下来屯田。是俺们这群人里，最懂这儿的人。”

沈默点点头：“走吧。”

三个人面面相觑。

赵二瘸子抱着那个破陶罐，小伍子扛着那根挑包袱的木棍，王老六走在沈默旁边，给他指着路。

“顺着这条道往北，翻过前面那道梁，就能看见磐石镇了。三十里地，紧走慢走，也得大半天。”

沈默看着那条荒草掩埋的小路，迈开了步子。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飕飕的。

但不知为什么，他后背有点热。

可能是刚才那碗水。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没多想，只是往前走。

身后，三个老兵跟着。

破庙渐渐远了，隐没在荒草和乱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