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跪了半炷香,一个字没说。满殿的宫人大气不敢出。太子妃韩玉瑶斜倚在榻上,
一手搭在绣枕边,面色从容。孙太医的手指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抽回手,扑通跪倒,
额头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孙太医,你……”太子萧承衍皱眉。孙太医没有回答。
他爬到案前,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笔落纸上的那一瞬,我看见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然后他张开嘴,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鲜血从嘴角涌出,溅在宣纸上。殿内尖叫四起。
宫人们冲上去,乱成一团。太子抢过那张被血染了半边的宣纸,瞳孔骤缩。
“非……”他念出这个字,转头看向韩玉瑶。“太医说你未曾有孕?”韩玉瑶捂住小腹,
泪珠滚落。“殿下,妾身冤枉!”所有人都以为那个“非”字,是“非孕”。只有我看清了。
那个字的最后一笔,被血迹盖住了半截。他写的不是“非孕”的“非”。是“非嗣”。
这个孩子是真的。但父亲,不是太子。孙太医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真相。所以他选择死。而我,
是唯一看清那个字的宫人。01殿内的血腥味还没散尽,韩玉瑶的哭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东宫。
“殿下,妾身真的有了身孕,孙太医他……他一定是诊错了!”她哭得梨花带雨,
一只手紧紧攥住萧承衍的袖口。萧承衍脸色铁青,甩开她的手。“来人,再传一位太医。
”我站在殿门外的廊下,低着头,和其他几个宫人一起等着被盘问。
锦绣——韩玉瑶的贴身大宫女,正一个一个地审视着在场的人。“方才殿内伺候的,都有谁?
”一个小宫女哆哆嗦嗦地报了名。锦绣的目光扫过来,停在我脸上。“姜良娣也在?
”我垂下眼。“我来给太子妃送安胎的燕窝羹,正巧赶上了。”锦绣嘴角微微一抿。
那个表情我太熟了。在东宫两年,她看我永远是这个表情。不屑,但带着一丝警惕。
“燕窝羹放下了吗?”“放在外间的桌上了。”“行了,回你的院子去吧。”她转身,
顿了一下,又回头。“今日殿内的事,不许外传。”“传出去一个字,太子妃不会轻饶。
”我点点头,转身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小院走。芸禾在院门口等我,脸色惨白。“良娣,
奴婢听说孙太医……”“进去说。”关上门。芸禾给我倒了杯热茶,茶盏磕在桌面上,
咣当一声。她的手在抖。“孙太医真的死了?”“咬舌自尽。”“为什么啊?
不就是诊个脉……”我端起茶,没喝。茶面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很平静。但只有我知道,
我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芸禾。”“在。”“接下来几天,我不出院门。
”“谁来请都不去。”芸禾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为什么。她跟了我两年,知道我说这种话时,
不需要理由。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反复回想孙太医落笔的那一瞬。他的手不抖了。
写完那个字之后,他的手反而不抖了。他不是恐惧。是做了决定。
一个把脉诊出天大秘密的老太医,选择用一个字留下真相,再用命封住自己的嘴。非嗣。
非太子之嗣。那韩玉瑶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窗外有风穿过,吹得烛火摇了一下。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不急。这个秘密,暂时只有我知道。而在这座东宫里,
秘密就是命。我得想清楚,这条命怎么花。02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
孙太医“暴病身亡”,太医院已经结了案。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同时传出,整个东宫张灯结彩。
皇后娘娘赏了十二匹贡缎、两盒血燕。韩丞相府送来了八抬礼,锣鼓喧天,从正门抬进来的。
我站在自己院子的矮墙边,看着那些大红绸缎从回廊经过。芸禾端着早膳过来,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良娣,太子妃有孕……那以后,您的日子怕是更难了。”我没接话。
更难?还能比现在更难?我来东宫两年。头一年,韩玉瑶拿我当透明人,不打不骂,
只是当我不存在。请安时,她和其他妾室说笑,唯独跳过我。赏赐时,旁人是绸缎首饰,
到我这儿,就剩两匹素布。我忍了。第二年,我有了身孕。三个月的时候,
韩玉瑶忽然变得热络起来。“妹妹身子弱,这安胎药我让人重新配了,每日按时喝。
”我喝了整整一个月。然后在一个雪夜,腹痛如绞,见了红。太医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萧承衍那夜赶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好好养着”,便去了韩玉瑶的正殿。
后来芸禾偷偷打听到,我那一个月喝的安胎药里,被人加了麝香。剂量很小。
小到单独检验查不出问题。但日积月累,足够杀死一个三个月大的胎儿。我没有证据。
或者说,我有过一个证据——那副被替换过的药渣。芸禾冒着被杖毙的风险偷出来的。
但在我准备呈给太子之前,我院子里忽然“走水”了。药渣烧得一干二净。
那天韩玉瑶来探望我,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妹妹真是命苦,
好端端的院子怎么就着了火呢?”她笑得很温柔。手指却在我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
那个力度,像是在碾一只蚂蚁。从那以后,我就懂了一件事。在这个东宫里,韩玉瑶就是天。
她要我死,我活不过当夜。但她留着我,是因为需要一个衬托她贤惠的摆件。
太子的侧妃、良娣、良媛加起来四个人。另外三个早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只有我,
因为出身太医世家,略懂医理,让她多了一分忌惮。所以她毁了我的孩子,但没有毁我。
留着我,比杀了我更好用。今天我站在矮墙边,看着那些贡缎和血燕从眼前经过。
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个字。非嗣。韩玉瑶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萧承衍的。这个秘密价值连城。
但如果用错了,它就不是保命符,而是催命符。我转身回屋,把院门关严。“芸禾,
最近东宫来过什么外客没有?”芸禾想了想。“上个月二皇子来过两回。
”“说是给太子送军报。”二皇子。萧承煜。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见的是太子?
”“第一回见的太子。第二回……”芸禾压低声音。“第二回太子不在,
他在正殿坐了一个时辰才走。”我没说话。脊背上窜过一阵凉意。03接下来的半个月,
东宫的气氛变得诡异而甜蜜。韩玉瑶有孕,成了全东宫的头等大事。
太子吩咐所有妾室每日轮流去正殿侍奉。今日读书给太子妃听,明日陪太子妃在园中散步。
轮到我时,韩玉瑶半靠在贵妃榻上,闭着眼听我念《女诫》。念到第三页,她忽然开口。
“姜映棠,你手上戴的什么?”我低头看了一眼。一只银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回太子妃,是亡母的遗物。”“银的?”韩玉瑶睁开眼,笑了。“你也戴了两年了,
没觉得寒碜?”锦绣在旁边捂嘴笑。我没吭声。韩玉瑶坐起身,从妆奁里拿出一只翡翠手镯。
碧绿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我赏你的,换了吧。”她语气随意,像在打发一个要饭的。
我接过翡翠镯子,道了谢。但没有摘下银镯。韩玉瑶的眼神冷了一瞬。“怎么,
你觉得你娘的破银镯子,比我赏的东西金贵?”“不敢。”“只是戴惯了,一时不舍。
”“不舍?”韩玉瑶歪了歪头。“锦绣,帮姜良娣摘了吧。”“省得她舍不得。
”锦绣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往下拽。银镯子卡在骨节上,拽不下来。
锦绣加了力。手腕上传来一阵钝痛。我咬住了牙,没出声。“哎呀,姜良娣手腕也太细了。
”锦绣笑嘻嘻地说,又使劲拧了一把。银镯子终于滑落,磕在地砖上,叮当一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我看着它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韩玉瑶拿起那只银镯,
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果皮碟子里。“行了,戴上新的吧。”我弯腰捡起果皮碟子里的银镯。
上面沾了荔枝汁,黏糊糊的。我用袖口擦干净,重新戴回手上。然后把翡翠镯子放在桌上。
“谢太子妃美意,只是我手腕细,怕托不住这样的好东西。”殿内安静了三息。
韩玉瑶的笑容没了。“姜映棠,你是给脸不要脸?”我跪下。“不敢。”“是真的戴不住。
”当晚回到院子,芸禾一边给我手腕上药一边掉眼泪。腕骨上一圈紫青的淤痕,
肿得像个馒头。“良娣,何必呢……”“一只镯子而已,戴上又怎样。”我没回答。
那只银镯子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我爹被人诬陷入狱,死在牢里。
我娘在我入宫前把这镯子塞给我,说了一句话。“映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我不会忘。
也不会让任何人从我手上拿走它。这是我唯一的底线。而在韩玉瑶的世界里,
别人不配有底线。我让她不痛快了。接下来,她一定会让我更不痛快。果然。第二天早上,
我的月例被扣了。理由是“院中炭火用度超标”。三月的天,还要什么炭火。
这是摆明了找茬。我没去申辩。芸禾气得直跺脚。“良娣,再这样下去,
咱们院子连饭都吃不上了!”我打开妆奁。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根铜簪和一块碎银子。
两年了。入宫时带来的嫁妆,被韩玉瑶以各种名目搜刮得七七八八。
如今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一件。我把碎银子塞给芸禾。“去小厨房买两个馒头。
”“够吃三天了。”04日子一天比一天紧。月例停了之后,
我院子里的两个粗使宫女也被调走了。理由是“太子妃有孕,正殿人手不够”。偌大的院子,
只剩我和芸禾两个人。柴要自己劈,水要自己挑。芸禾手上磨出了血泡。我接过斧头的时候,
手腕上的淤痕还没消。劈了十几块柴,虎口震得发麻。但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
是萧承衍的态度。他来看过我一次。站在院门口,
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的粗布衣裳和角落里码着的柴火。“映棠,太子妃有孕,你多担待些。
”“等她生了,一切都会好的。”说完就走了。他甚至没有踏进院门一步。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忽然觉得很可笑。当初选我入东宫,是看中我出身太医世家,
能帮太子妃调理身子。调理完了,用处没了。就像一副药渣,倒掉就是了。四月初八,
韩玉瑶在正殿办了一场赏花宴。东宫所有妾室都要到。我到的时候,座位已经排好了。
韩玉瑶正座。柳良媛和赵良媛分坐两侧。我的位子在最角落,挨着放茶壶的小几。
比丫鬟的位子高不了多少。我坐下了,没说话。赵良媛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姜姐姐,
你脸色不太好。”我笑了笑。“没事,最近睡得少。”“是啊,
听说你院子里人都调走了……”赵良媛话没说完,锦绣过来了。“赵良媛,
太子妃请你过去剥葡萄。”赵良媛赶紧起身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声。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在东宫,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赏花宴进行到一半,
出事了。韩玉瑶忽然捂住肚子,脸色煞白。“太子妃!”锦绣大喊。所有人都围上去。
韩玉瑶弯着腰,额头上全是冷汗。“肚子疼……快传太医……”太医院的周太医赶来时,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周太医诊完脉,松了口气。“太子妃无碍,只是胎气有些不稳,
需要静养。”“今日的饮食,可有什么特别的?”锦绣立刻转头看向人群。她的目光,
笔直地落在我身上。“今日的甜汤是姜良娣端来的。”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我。
我的手冰凉。“甜汤是小厨房熬的,我只是端过来。
”“可谁知道端的路上有没有动过手脚呢?”锦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在我身上。
韩玉瑶靠在侍女身上,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泪。但泪光下面,我看见一丝隐约的笑意。
是设计好的。我的胃像被人攥住了。“把那碗甜汤封存,交给太医院查验。
”萧承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大步走进来,先扶住韩玉瑶,然后转头看我。
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护城河。“姜映棠,在查清之前,你禁足。”我跪下。“是。
”膝盖磕在石板上,钝痛从骨头里渗出来。我没有解释。解释有什么用?
证据想做就能做出来。一碗甜汤从小厨房到正殿,经了多少人的手,谁想动手脚都行。
回到院子,我关上门。芸禾急得团团转。“良娣,那碗甜汤奴婢也看着端来的,
咱们压根没碰啊!”“我知道。”“可查出来……”“查不出什么。”我很平静。
“甜汤没问题。她那一出,演给太子看的。”芸禾愣住。“那……她为什么要演?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银镯子。为什么?因为她需要一个人来背锅。
如果接下来这个孩子出了任何问题,她需要一个现成的“嫌犯”。我拒了她的镯子。
她就让我付代价。但我更怕的是另一种可能。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孙太医死后这些天,
她一直在观察所有人。她是不是在找那个“看清了字”的人?夜风从窗缝灌进来。烛火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05禁足的第七天,
太医院的查验结果出来了。甜汤无毒。但萧承衍没有解除我的禁足。“既然无毒,
那太子妃为何不适?”他的话传到我院子里时,我正在窗下发呆。
芸禾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无毒,但不解禁。这就是东宫的规矩——韩玉瑶说你有嫌疑,
你就永远有嫌疑。禁足第十天,柳良媛悄悄让人给我送了一包点心。是桂花糕,还热着。
芸禾高兴得差点哭。“还是柳良媛心善……”我拿起一块桂花糕,看了看。然后放下了。
“倒了。”“啊?”“倒了。”芸禾不敢问为什么,端着盘子出去了。我不是信不过柳良媛。
我是信不过这座东宫里的任何东西。禁足第十五天。真正的噩耗来了。锦绣亲自来传话。
“太子有令,姜良娣近来身子不适,不宜侍奉,暂免请安之礼。”“另,
姜良娣名下原有的一应份例,转拨给太子妃做安胎之资。”芸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接过那道口谕,字写得端端正正。但我知道,这不是萧承衍的意思。这是韩玉瑶的手笔,
萧承衍只是盖了个章。“免请安”听着像恩典。实际上是切断了我和太子见面的最后一条路。
一应份例转拨,意味着我的院子从今天起,在东宫的账上不存在了。没有月例,没有炭火,
没有人手,连吃饭都要自己想办法。锦绣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姜良娣,
太子妃让我带句话。”“’安心养着,别瞎操心。’”门关上了。安心养着。
当初她给我喝掺了麝香的安胎药时,也是这么说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等了。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片干枯的药渣。只有一小片。
一年前的那场“走水”烧掉了几乎所有证据。但芸禾在最后关头,从灰烬里抢出了这一小片。
我一直没动它。因为仅凭这一片药渣,什么都证明不了。但现在,我手里不止有药渣了。
我还有一个价值连城的秘密。非嗣。韩玉瑶的孩子不是太子的。
如果我能找到孩子真正的父亲是谁——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不是一片药渣了。是一把刀。
我把布包重新藏好,躺在床上,盯着头顶剥落的横梁。好。该动了。06禁足第二十天,
我让芸禾出去办一件事。“去太医院找个叫齐衡的药童。”“就说我院子里的梅花树生了虫,
想讨一包药粉。”芸禾不明白为什么要找太医院治树虫。但她没问,去了。
齐衡是孙太医的关门弟子。孙太医死后,太医院清理了他的药房,
把齐衡从太医院打发到了药材库看仓。一个十六岁的药童,一夜之间失了靠山,
从此无人过问。芸禾带回了药粉。药粉里夹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肯见。当夜,
芸禾翻墙去了药材库后门。齐衡在门缝里递出一个油纸包。“姜良娣要的东西。
”油纸包里是一本药案簿。孙太医的亲笔。记录了过去一年,
太子妃每一次就诊的脉象和用药。我翻到最后几页。目光停住。“太子妃,脉象滑数,
已三月有余。然其脉有异——”后面被撕掉了。撕得很急,纸面上留着指甲抠过的毛边。
有人在孙太医死后清理过这本簿子。但他们漏了一样东西。在倒数第三页的边角处,
孙太医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太子妃体内残留丹砂之气,非本院所出。”丹砂。
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丹砂是一味药材,少量入药可安神。但在宫中,丹砂还有一个用途。
某些禁方里,丹砂配伍特定的药材,可以用来掩盖脉象中的异常——比如,
让脉象看起来像是某个时间受孕,而实际上受孕的时间不同。换句话说,
韩玉瑶一直在服用一种药,让太医诊脉时误判孩子的月份。她在掩盖怀孕的真正时间。
为什么要掩盖时间?只有一个可能。因为在那个真正受孕的时间节点上,
太子萧承衍不在东宫。我深吸一口气,合上药案簿。拼图开始浮出水面了。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孩子的父亲。第二天,我让芸禾去做了另一件事。
“去二门上找赵嬷嬷,就说我想买两斤红枣补气血,问她能不能帮忙从外面捎。
”赵嬷嬷是东宫管采买的老嬷嬷,人精一个,谁塞银子都收。关键是,
她手上有东宫的出入登记簿。谁什么时候来过,待了多久,从哪个门进出,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