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回城雨是子夜落下来的。不大,绵密,冷,像一层浸了水的素纱,
轻轻罩住整座江城。江城不大,却老。老巷、老桥、老铺子、老规矩。人一走,茶不凉,
账不烂,债不清。三年前欠下的,三年后,总要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陈砚从一辆白色旧轿车里下来。车是租的,一天一百二十块,油费自理,
里程表上的数字朴实无华。鞋是普通黑布面休闲鞋,鞋底磨得平整,踩在青石板上轻而无声。
外套是深灰,无标、无纹、无多余装饰,袖口扣得严整。他身上没有戾气,没有锋芒,
没有半分“归来复仇”的架势。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外乡人,回来看望几位旧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来看人。是回来对账。三年前,他二十六岁,在江城做实业供应链。
不算大富大贵,但稳。有一间正经注册的公司,名叫恒信通达。
有两个最亲近的人:一个是合伙人,从小一起长大,叫林子墨。
一个是交往两年、已论及婚嫁的女友,叫苏晚。那时的恒信通达,
做本地商超与加工厂的中间链路,压款少、周转快、口碑扎实。
陈砚管业务、管钱、管账、管上下游关系。林子墨管内务、管人事、管办公室日常。
苏晚管行政、管文件、管合同归档。三个人,一条线,一盘账。外人都说,
这是江城最稳的小班子。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天。和今夜很像。陈砚现在想起那天,
记忆依旧清晰如昨。雨打窗沿,声音单调而沉闷。
他桌上放着刚到的一批货款:一百七十六万三千二百块,是用来结清上游加工厂三个月的账。
钱到账当天下午,林子墨拉着他去喝酒,说是庆功。苏晚也在,笑着给他倒茶,说最近辛苦,
要好好放松。酒是熟店的酒,菜是常吃的菜。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一个不会醒的梦。
醒来时,他在城郊一处废弃仓库里。头痛欲裂,手脚发软,浑身发冷。
仓库地上有水、有灰、有烟头,有一股久无人烟的霉味。他的手机不见了,包不见了,
钥匙不见了。等他跌跌撞撞回到公司,大门紧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新封条。物业站在门口,
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你不是老板了。林子墨已经变更了法人和股权。你欠了他一大笔钱,
无力偿还,自愿转让全部资产。文件、签字、公证,一应俱全。”陈砚当时脑子是空的。
他冲进律所,冲进银行,冲进工商窗口。得到的答案全部一样:文件有效,签字真实,
程序合法。你没有任何办法。他去找苏晚。苏晚住在他租的公寓里,收拾好了行李,
站在门口,眼神平静得陌生。“陈砚,算了吧。子墨能给我安稳的生活,你不能。那些文件,
是你自愿签的。”陈砚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签过任何转让文件。
从来没有。他再去找林子墨。林子墨坐在他曾经的办公桌后,
穿着他曾经喜欢的一件浅灰西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冰:“陈砚,
生意场上,输赢很正常。你能力不够,守不住产业,很正常。我给你留了体面,
你就安安静静走。别闹,闹也没用。”那一天,陈砚才算真正明白。他不是输了生意。
他是被最信任的两个人,联手做了一个局。一个干净、合法、无懈可击的局。从酒里的东西,
到伪造的签字,到提前打通的流程,到备好的公证文件,一环扣一环,密不透风。他没有钱,
没有关系,没有证据,没有靠山。像一只被抽走骨头的兽,站在熟悉的城市里,无处可去。
几天后,他默默离开了江城。没有告别,没有声张,没有留下一句狠话。他只是走了。一走,
三年。第二章 老巷茶摊陈砚没有直接去公司。也没有直接去找林子墨。
他先去了城南一条老巷。巷口有一间茶肆,开了二十七年,招牌掉了一角,漆皮剥落,
桌椅老旧,却永远有人坐。老板姓周,人称周伯。不识字,不会算账,却记人极准。谁来过,
谁坐过,谁欠了谁一碗茶钱,他十年都不忘。陈砚推门进去。雨丝被挡在门外。店里人不多,
三两个老人坐着抽烟,低声说话,气氛安稳。周伯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
“你是……小陈?”陈砚点头,在靠窗一张老竹椅上坐下。“伯,我回来了。”“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周伯擦了擦杯子,给他倒了一杯最便宜的炒青,“这几年,
外面都以为你不回来了。林子墨那小子,现在可是风光得很。”陈砚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微涩,入喉稳。“风光是他的事。我回来,是要拿回我自己的。”周伯左右看了看,
压低声音:“小陈,不是伯泼你冷水。这三年,林子墨把路铺得满。上上下下,都打点过。
你空着手回来,怎么跟人斗?”陈砚放下茶杯,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我不空着手。
”“你有什么?”“我有账。”周伯一怔。做生意的人,都懂。明账一套,暗账一套。
明账给人看,暗账给自己心。林子墨以为抢了明账,就抢了一切。他不知道,真正的根,
在暗账里。“你藏在哪儿了?”周伯忍不住问。“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陈砚淡淡道,“等我用的时候,自然会拿出来。”周伯看着他,忽然发现,
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三年前的陈砚,温和,爱笑,说话客气,
眼里有光。现在的陈砚,话少,眼静,坐姿稳,每一个动作都有分寸。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不亮刃,却人人都能感觉到那一层寒意。“你打算怎么做?”周伯问。“不闹,不打,
不喊冤。”陈砚一字一句,“我只按规矩来。他用规矩抢我的东西,我就用规矩,
一样一样拿回来。”就在这时,茶肆门口走过两个人。一男一女,衣着光鲜,步履从容。
男的正是林子墨,女的是苏晚。两人撑着一把伞,低声说笑,姿态亲密。
他们刚从旁边一家高档首饰店出来,苏晚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他们没有看见茶肆里的陈砚。脚步轻快,消失在巷口。周伯叹了口气:“造孽。
”陈砚没有看窗外。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看见。像什么都没发生。
“伯,再给我添点水。”他轻声说。第三章 会所相见江城的夜,分两层。
下层是老巷、烟火、茶肆、平价饭铺。上层是高楼、会所、霓虹、精致饭局。云顶会所,
在江城最高的一栋写字楼顶层。会员制,最低年费一万八。三年前,陈砚来过一次,
是陪一位外地客商。他当时说,这种地方,虚浮,不实在。不如老巷一碗面。三年后,
他又来了。不是做客。是寻人。门口的侍者穿着合身的黑西装,皮鞋锃亮,
上下打量陈砚一眼,眼神里带着礼貌的疏离。“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我找林子墨。
”陈砚道。侍者微微皱眉:“林总正在包厢会客,不方便见客。”“你进去说一句,
陈砚来了。”陈砚语气平淡,“他会见我。”侍者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通报。
不到半分钟。包厢门猛地被拉开。林子墨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错愕,
随即化为沉稳的笑。“陈砚?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他走过来,
伸手想拍陈砚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热。像多年未见的好兄弟。陈砚微微侧身,避开了。
动作轻,却明确。林子墨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进来坐吧,
正好有几个朋友在,介绍你们认识。”“不用了。”陈砚道,“我就说一句话,说完就走。
”林子墨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这里人多,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就在这里说。
”陈砚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恒信通达的股权、法人、资产、账目,
你用不正当手段拿走的东西,我要全部拿回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包厢门口。
里面的说话声,瞬间停了。苏晚从包厢里走出来,站在林子墨身边,脸色微微发白。
她看着陈砚,眼神复杂,有不安,有躲闪,却没有半分愧疚。“陈砚,你别无理取闹。
”苏晚轻声道,“当年的事,都是按程序走的,你现在回来闹,没有意义。”陈砚的目光,
落在她脸上。没有怒,没有怨,没有恨。就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没有闹。
”他淡淡道,“我只是在通知你们。从今天起,我开始收账。”林子墨深吸一口气,
压下语气里的不耐:“陈砚,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生意就是生意,输了就是输了。
你现在回来空口说白话,解决不了问题。”“我不是空口说白话。”陈砚道,“我有证据。
”“证据?”林子墨笑了一声,带着不屑,“什么证据?当年的签字、文件、公证,
全部真实有效,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能证明你伪造签字、挪用资金、虚构债务、非法变更股权的证据。”陈砚一字一顿,
“完整,合法,直接,有效。”林子墨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你别后悔。
”“我从不做后悔的事。”陈砚转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正式走程序。
在此之前,你自己把东西还回来,大家都体面。”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会所。脚步平稳,
不慌不忙。林子墨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苏晚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他真的有证据?”林子墨沉默片刻,冷冷道:“就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