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砚,今年三十有六,是个走街串巷的卦师。别人算卦,求财、求官、求平安,我算卦,
十六年来,只问一件事——苏晚在哪。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十六年前那个清晨,
背着小布包,说要去县城给我买桂花糕,顺便扯两尺红布做嫁衣。那一天,风和日丽,
村口的老槐树落了一地花。她站在树下冲我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说:“阿砚,
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我点头,看着她坐上那辆去往县城的马车,车轮滚滚,
消失在山路尽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从此,人间再无苏晚。十六年前,
我刚跟着师父学卦三个月。师父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神算子,一双眼能看透生死,
一双手能断吉凶祸福,平日里不苟言笑,唯独对我,多了几分耐心。苏晚失踪的第三十天,
我疯了一样,抱着师父的三枚青铜古钱,跪在卦摊前,颤抖着手,要为她起第一卦。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立算卦,心狂跳不止,掌心全是汗。铜钱落地,爻象成型。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卦辞,师父一脚狠狠踹在我胸口。我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
重重摔在泥地里,胸口闷痛难忍,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三枚古钱滚得老远,撞在石头上,
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滚!”师父怒目圆睁,平日里浑浊的眼睛此刻通红如血,
指着我破口大骂,酒气混着咸菜的涩味扑面而来,带着滔天的怒意:“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我教你卦术,是让你安身立命,不是让你逆天寻魂,自寻死路!”我趴在地上,
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嘴角的血,死死盯着他:“师父,我就想知道她在哪!
她是不是还活着!”“活着?”师父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天的冰,“我告诉你陈砚,
卦卦无她,此人早已不在阳间!你再算,就是强行勾连阴阳,轻则折寿,重则魂飞魄散!
”我不信。我怎么可能信!苏晚那么好,那么温柔,昨天还在给我纳鞋底,
还在和我商量新房要贴什么样的窗花,怎么可能说没就没?我没滚。我跪在师父的茅庐门口,
一跪就是三天三夜。那三天,天降小雨,青砖地冰冷刺骨,雨水打湿我的头发,
浸透我的衣衫,冷得我浑身发抖,可我没有动过半分。师父在屋里,关着门,就着咸菜,
喝了三天的酒。酒壶碰撞的声音,他沉重的叹息声,偶尔夹杂着一句“痴儿”,
断断续续飘出来,砸在我心上。第四天清晨,雨停了,天刚蒙蒙亮。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师父走出来,头发花白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满脸疲惫。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我,穿着破旧的草鞋,径直从我身上跨了过去。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一步一步,往东而去。晨雾中,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话,在空气中散开:“卦卦无你,就是没有缘分。
没有缘分,就不要找了。再找,你和她,都不得安宁。”我看着他消失在雾里,咬紧牙关,
一字一句,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信命。我更不信,我和苏晚,是无缘。从那天起,
我离开了师父,背着卦筒,带着那三枚古钱,踏上了寻她的路。这一找,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江南的烟雨,淋湿过我的衣衫;塞北的风雪,
冻僵过我的手指;岭南的酷暑,晒脱过我的皮肤;西域的黄沙,迷过我的双眼。
我见过人间百态,尝尽世间冷暖,住过破庙,睡过街头,吃过最硬的干粮,喝过最凉的冷水。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我把师父教我的文王六十四卦,拆了又改,改了又拆。
寻常卦师算姻缘,问的是“何时遇”“何处逢”“能否长久”,
我把所有无关的卦辞全部剔除,财运、官禄、健康、吉凶,一概不问。我改良的卦,
只有一个问题,一个执念——苏晚,在哪里。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找一处安静的角落,
摆开卦摊,虔诚地洗手,焚香,然后将三枚古钱捧在掌心。我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苏晚的笑脸,一遍遍地问:你在哪?你到底在哪?铜钱抛落,三次成卦,
六次成象。可每一次,卦象都一模一样,一字不差。不在东,不在西,不在南,不在北。
不在前,不在后,不在左,不在右。不在官道,不在村镇,不在城池,
不在任何一个活人该在的地方。第一年,我算一卦。第二年,我算一卦。……第十六年,
我算第十六卦。十六卦,卦卦死局。卦象像一把冰冷的刀,一次次扎进我的心脏,
提醒我一个我不愿接受的事实。可我偏不信。我不信天道无情,我不信阴阳相隔,
我不信我找了十六年的人,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卦象欺我,那我就求签。
我亲手砍了后山最结实的酸枣木,一点点刨光滑,做成一个古朴的签筒。
又亲手劈了六十四根细竹,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笔一划,刻上六十四卦的签文。
六十四根签,我亲手做,亲手刻,没有半分虚假。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六十四根签里,
只有一根,是下下签,签文只有一个字——离。离,分离,离别,阴阳两隔,永不相见。
我抱着签筒,在无数个深夜里,一次次摇签。第一次,掉出来的是“离”。第二次,
还是“离”。第十次,依旧是“离”。第十六次,依旧是那根刻着“离”字的竹签,
直直砸在我的手背上,疼得我钻心。我疯了。我红着眼,把那根“离”签从签筒里挑出来,
死死攥在手里,狠狠一折。“咔嚓”一声,竹签断裂。我把断成两截的签,
扔进燃烧的香炉里,看着它被火苗吞噬,一点点变成焦黑,冒出袅袅青烟。我告诉自己,
没了,这根签没了,再也不会是“离”了。我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摇动摇签筒。下一秒,
一根带着火星、烧得焦黑的断签,从签筒里掉出来,重重落在地上。青烟未散,火痕刺眼。
还是它。那根被我折断、烧毁的“离”签。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根断签,浑身冰冷,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下来。连鬼神,都在逼我接受。逼我承认,苏晚真的不在了。
第十六年的秋天,我在一个旧货摊,淘到了一张破旧的羊皮卷。羊皮卷泛黄发黑,边缘破损,
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一座位于西北黄沙深处的小城。地图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模糊的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被我不小心拓了下来——废城。我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这张羊皮卷的那一刻,我的心脏狂跳不止。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苏晚就在那里。
那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有如此清晰的感应。我收起羊皮卷,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换了一匹瘦马,一路向着西北而去。越往西北走,人烟越稀少,草木越枯黄,风沙越大。
走了整整一个月,我终于抵达了黄沙边缘。放眼望去,漫天黄沙,一望无际,狂风卷着沙砾,
打在脸上,生疼。没有路,没有人烟,只有无尽的荒凉。我牵着瘦马,顶着风沙,
一步步朝着羊皮卷上标注的方向走。三天三夜后,一座残破不堪的古城,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就是废城。真正的废城。城门楼塌了半边,断壁残垣矗立在风沙中,
城墙上爬满了干枯的骆驼刺,风一吹,沙沙作响。城里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
全是断墙、碎瓦、枯木。最高的一栋建筑,只剩下三面残破的墙,房顶整个塌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一口黑漆漆的枯井上。整座城,死气沉沉,阴气刺骨,
连一只飞鸟都没有,仿佛被世间遗忘。我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死寂的废城,
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就是这里。我的苏晚,就在这里。我一步步走进城里,
脚下的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废城中格外刺耳。我走到那口被房顶压住的枯井边,
低头往下看。井里黑咕隆咚,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寒气从井底往上冒,冻得我浑身打颤。
就在这时——“阿砚——”一声轻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声音很轻,很软,
带着十六年未曾改变的温柔,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是苏晚!
是我魂牵梦萦十六年的声音!我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几乎扭伤脖子。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狂风卷着黄沙,从破败的城门灌进来,打得我脸颊生疼,迷了我的双眼。我揉了揉眼睛,
四处张望。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晚晚?”我颤抖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晚晚!是你吗?!你出来!我来找你了!”我的呼喊,在废城中回荡,
只有风沙的呼啸声回应我。我站在原地,心一点点沉下去。是幻觉吗?是我十六年执念太深,
出现幻听了吗?太阳渐渐西斜,余晖把黄沙染成一片血红,也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沙越来越大,我得找个避风的地方过夜。我收回目光,朝着那间三面墙的破屋走去。
那是整座废城里,唯一能遮风的地方。一步,两步,三步。我走到破屋的门口。脚步,
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门槛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
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细针,正在认认真真地纳鞋底。银亮的针尖,
在泛黄的鞋底上穿梭,一针一线,走得又密又匀,像十六年前,她坐在村口老槐树下,
为我纳鞋的模样。她的手指纤细,指腹带着一点点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
我就算瞎了,就算化成灰,也认得这双手。认得这个背影。认得我找了十六年的人。
“晚晚……”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喊出这两个字。声音颤抖,哽咽,不成调。女人的动作,
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是她。
真的是她。苏晚。她的脸,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依旧是十六年前,
那个十八岁的少女模样。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皮肤白皙,笑容温柔。和我记忆里,
那个站在老槐树下,说要回来和我成亲的姑娘,一模一样。没有变老,没有变样,连眼神,
都还是当年的温柔。我站在原地,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喘不过气,说不出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砸在尘土里,溅起细小的沙粒。十六年。整整十六年。我走过千山万水,算过十六卦,
求过十六签,受尽风霜雨雪,尝尽人间苦楚。终于,见到她了。苏晚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