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路三中的午后总是被一层懒洋洋的暖意包裹着,梧桐絮像漫天细小的雪花,
轻飘飘落在窗沿、课桌,也落在季明简垂得极低的长睫上。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最偏僻的角落,脊背挺得如同直尺,双手规规矩矩平放在桌面,
指尖微微蜷缩,眼神空洞而平静地盯着前方黑板,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嬉笑、交谈,
都与他毫无关系。他就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却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精致雕塑,
安静、疏离、毫无生气,全班三十四个同学,连同任课老师在内,
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靠近他,甚至连日常分组、打扫卫生、发放作业,
所有人都会下意识避开那个位置——季明简。从高一入学开始,
季明简就是整个年级最“出名”的怪人。所有人都说他有自闭症,
说他不会说话、不会笑、听不懂别人的话,甚至有人背地里偷偷骂他是弱智、是怪物。
他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从不回答老师的提问,从不和任何人对视,
哪怕是同班同学不小心撞到他的桌子,他也只会微微缩一下肩膀,然后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
一言不发。时间久了,大家都默认了他的存在如同空气,冷漠、孤立、视而不见,
成了所有人对待他的统一方式。他的父母常年定居国外,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
只留下年迈的奶奶照顾他的起居,连家长会都从来没有人出席,这样的背景,更让大家笃定,
这个少年是被家人都放弃的“麻烦”。只有贺秀不这么觉得。
她是高二上学期转学过来的新生,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扎着清爽的高马尾,
额前碎发软软垂着,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陷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像一颗被晒得暖暖的小太阳,
走到哪里都能带来光亮。报到的第一天,班主任领着她走进喧闹的教室,简单做了介绍之后,
环顾整个教室,最后目光落在了唯一一个空位上——季明简的旁边。“贺秀,
你就先坐那里吧。”班主任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嘈杂的教室突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贺秀,有同情,有看热闹,
有幸灾乐祸,还有人偷偷低下头撇嘴,
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真倒霉”“居然要跟那个怪物坐一起”。
贺秀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第一眼就落在了那个孤零零坐在角落的少年身上。他生得极好,
冷白的皮肤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近乎透明,眉眼清隽干净,鼻梁高挺,唇线浅淡柔和,
明明是极其出众的容貌,却被一身沉默的疏离包裹着,安静得不像话,
却比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还要惹眼。贺秀的心莫名轻轻一软,
像被一只小小的、温柔的手轻轻撞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她拎起自己的书包,
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过去,把书包往桌洞里轻轻一放,侧过头,
对着季明简露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诚的笑容:“你好呀,我叫贺秀,
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请多关照哦。”季明简没有看她,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依旧维持着原来笔直端坐的姿势,仿佛身边坐下来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一片轻轻飘落的梧桐絮。周围立刻传来低低的嗤笑和窃窃私语。
“看吧,我就说,他理都不会理一下的。”“新同学真的太可怜了,
居然要跟一个自闭症坐一起。”“以后有的受了,我听说他连别人碰他的东西都会突然发疯,
特别吓人。”贺秀完全没有理会那些不怀好意的议论,
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轻轻剥开糖纸,
然后把那颗圆滚滚、粉嫩嫩的糖果推到季明简的桌角,声音软软糯糯,
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这个给你吃,草莓味的,特别甜,我每天都会带哦。
”季明简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贺秀也不觉得气馁,她托着下巴,
安安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小声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嘀咕:“他们都说你不理人,
可是我觉得你只是比较喜欢安静而已呀,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转回头认真看着黑板、准备听课时,季明简垂在桌面的指尖,
极轻微、极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那颗小小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草莓糖,
在他空洞的视线里,安安静静停留了整整一节课,成了他灰暗世界里唯一一抹鲜亮的颜色。
放学铃声清脆响起的瞬间,同学们像被放飞的鸟儿一样蜂拥而出,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安静。
贺秀慢悠悠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转头看向依旧保持着上课姿势、一动不动的季明简,
眼睛弯成了两道甜甜的小月牙,语气轻快又认真:“季明简,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特别好玩的游戏。”他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眼神依旧空洞。贺秀丝毫不在意,她后退两步,
站在课桌之间的过道上,两只小手乖乖背在身后,声音清脆又响亮,
像小时候幼儿园里最天真烂漫的童谣,一字一顿,清晰又温柔:“一——二——三!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亮晶晶地盯着季明简,用尽温柔喊出最后三个字:“木头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静止。季明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脊背笔直,双手平放,
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真的像一尊被咒语定住的木头人,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乖得让人心疼。贺秀笑得更甜了,她踮起小小的脚尖,小步轻快地跑到他面前,
伸出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脸颊。那触感很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温度,
还有一丝淡淡的皂角香,季明简的长睫猛地剧烈一颤,像受惊的蝶翼,
却依旧严格遵守着游戏规则,没有动一下。“可以动了哦。”贺秀的声音软乎乎的,
像棉花糖一样甜腻温柔。说完,她背着自己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出教室,
留下一句甜甜的“明天见哦,季明简”,消散在走廊微凉的风里。季明简缓缓抬起眼,
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却久久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直到那道轻快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才慢慢垂下目光,看向桌角那颗依旧安安静静躺着的草莓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教室的灯光都暗了下来,他终于伸出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把那颗糖攥进了掌心。
糖纸被攥得微微发皱,淡淡的甜意仿佛透过薄薄的包装纸,一点点渗进了他冰凉的指尖,
顺着血管,慢慢流进了他沉寂了十几年的心脏。从那天起,
贺秀成了季明简封闭世界里唯一的光,唯一的例外,唯一的救赎。
她每天都会准时早早来到教室,对着他轻轻说一句“早安,
季明简”;会把妈妈给她准备的营养早餐分他一半,牛奶、面包、水煮蛋,
一样一样轻轻推到他面前;会在课间十分钟,趴在桌子上,对着他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趣事,
说她小时候的故事,
说她喜欢的糖果和电影;会把自己工工整整记好的课堂笔记仔细推到他面前,
哪怕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需要;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所有人都在操场嬉笑打闹时,
独自跑到树荫下他坐着的地方,一遍又一遍,
乐此不疲地玩那个在所有人眼里幼稚到极致的游戏。“一、二、三!木头人!
”季明简永远都会乖乖定住,像最听话、最乖巧的小朋友,一动不动地等着她来“解开”。
等她踮起脚尖,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一碰他的脸、他的胳膊、他的手背,
然后软声软气地说一句“可以动了哦”,他才会缓缓放松自己紧绷的身体,
恢复原来安静沉默的模样。整个年级、整个班级的人都觉得贺秀疯了。
好好一个漂亮开朗、人缘极好的女生,偏偏要去讨好一个被所有人孤立的自闭症怪物,
每天玩那种三岁小孩子都不屑于玩的游戏,简直不可理喻,愚蠢至极。“贺秀,
你别再理他了行不行?他就是个弱智,是个怪物,你跟他玩有什么意思啊?
”班里和贺秀关系最好的女生林薇薇拉着她的胳膊,一脸不解又着急地劝她,
“你再这样跟他黏在一起,别人都要在背后笑话你了,说你也不正常。”“就是啊,
”旁边的男生也跟着附和,“他爸妈都不管他,把他扔在奶奶家不管不问,性格还怪得要命,
谁靠近他谁倒霉,你别给自己找麻烦。”贺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认真又坚定,
她看着远处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季明简,声音轻轻却无比认真:“他不是怪物,
也不是弱智,他只是比较喜欢安静,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话而已。他很乖,很温柔,
你们不了解他,不可以随便说他的坏话。”她记得自己的父亲是一名专业的心理医生,
从小就一遍一遍告诉她,自闭症的孩子不是不懂情感,不是冷漠无情,
他们只是被封闭在了自己的小世界里,不知道怎么表达,怎么回应;他们不是害怕别人,
只是害怕外界的喧嚣和未知;他们最需要的不是旁人的同情、怜悯和远离,
而是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温柔、足够的不离不弃。季明简就是这样的孩子。
他会在她不小心把笔掉在地上时,默默弯腰捡起来,轻轻擦干净,
然后安安静静放在她的手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她;他会在她上课犯困、脑袋一点一点时,
悄悄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挡住窗外刺眼的阳光;他会在她被数学难题难住、皱着小眉头一脸苦恼时,
把自己写好的解题步骤轻轻推到她面前,字迹清隽工整,步骤清晰简洁,
比老师讲的标准答案还要易懂好记;他会在她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紧张得声音发颤时,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出正确答案,声音低哑,却无比清晰。他只是不说,不笑,
不主动,不表达。可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细心、所有的在意,
都藏在了那些无声无息、无人察觉的细节里,只给贺秀一个人看见。
贺秀把这些一点一滴的温柔都默默记在心里,写在自己的小日记本里,她坚信,
只要她一直陪着他,一直对他好,一直不放弃,总有一天,季明简会愿意开口说话,
愿意露出笑容,愿意慢慢走出自己封闭了十几年的世界。她不知道的是,在季明简的心里,
她早已是刻进骨血里的唯一例外。他天生讨厌别人的触碰,讨厌嘈杂的声音,
讨厌多余的目光,讨厌一切突如其来的变化,可他唯独不讨厌贺秀。
不讨厌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不讨厌她递过来的草莓糖,
不讨厌她微凉的指尖轻轻碰在他脸上的触感,
不讨厌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喊着“木头人”。她是这个世界上,
第一个愿意坐在他身边、对着他笑的人;是第一个愿意走进他的世界、给他温暖和光亮的人。
他的世界原本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寂静,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温度,
直到贺秀像一颗小太阳一样毫无预兆地闯进来,带着甜,带着光,带着数不清的温柔和耐心,
一点点把他的黑暗世界照亮,一点点把他冰冷的心捂热。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天色微微发暗,秋风带着凉意吹过小巷。贺秀因为值日,放学比平时晚了一些,
她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回家必经的那条小巷里,巷子窄小偏僻,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就在她走到巷子中间时,
三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染着奇奇怪怪发色的高年级男生突然从拐角处冲了出来,
直接堵在了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为首的男生染着一头刺眼的黄头发,
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吊儿郎当,一脸痞气,眼神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贺秀,
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你就是贺秀?
天天跟那个自闭症怪物季明简黏在一起的那个小丫头?”贺秀的心猛地一紧,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紧紧攥住自己的书包带,强装镇定,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认识你们,请你们让开,我要回家。”“让开?
”黄毛男生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伸出手,就要去扯贺秀扎得整齐的马尾,
语气轻佻又恶劣,“装什么纯啊?跟一个自闭症玩在一起,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