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最后的手写信我发现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时。博物馆的挂钟正好敲响下午三点。
这是第七天。每天同一时间。
这个气质温润如古玉的年轻人都会出现在“尺素情深”书信展柜前。站整整一个小时。
他穿着月白色长衫,袖口绣着暗云纹,与周围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
从来没人朝他多看一眼。就像他根本不存在。……我叫陈默,是市博物馆的档案管理员。
座位在展厅二楼走廊尽头。透过玻璃栏杆能俯瞰整个书信展厅。
我的工作枯燥至极:给民国时期的书信归档、编号、建立电子档案。
那些泛黄信纸上的蝇头小楷,写的多是家常琐事:“母亲膝下:昨接汇款三十元,
已购得棉衣,勿念”。“吾妻如晤:沪上米价又涨,然身体尚好,勿忧”。字里行间,
是一个世纪前的温度。第三天,我开始记录这个年轻人的规律:下午三点整出现,
四点整离开,停留六十分钟,误差不超过十秒。他总是站在左数第三个展柜前。
那里陈列着光绪年间一位进士写给故乡兄弟的七封家书。第五天,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年轻人的身影,似乎在变淡,那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我特意调取了监控,发现摄像头根本拍不到这个人。画面里,只有游客们来来往往,
在空无一人的展柜前驻足、拍照、离开。第六天,我拿着两杯咖啡走下楼梯。
打算“不小心”撞到对方,看看这个幽灵会不会洒一身咖啡。
结果我的手直接穿过了年轻人的肩膀,像穿过一团晨雾。那一刻,我背脊发凉。
假装整理鞋带蹲下身,余光瞥见年轻人长衫的下摆。在空气中微微飘散,像是正在融化的冰。
今天是第七天。年轻人已经透明到能看见他身后的展柜玻璃。我深吸了一口气,
在对方即将转身离开时,挡在了他面前。“你是谁?”我压低声音问。
年轻人似乎并不惊讶有人能看见他。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跨越时光的疲惫。
“吾乃‘手书家信’。”他的声音很轻,像宣纸被风吹动。“今日,是我存在的最后一日。
”第一章消散倒计时1“手书……家信?”陈默重复着这个词,大脑一时没能处理这个信息。
他的手还保持着阻拦的姿势,指尖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凉意。不是空调的冷风,
更像是深秋清晨墓碑上的温度。年轻人点了点头。身体边缘正在泛起细碎的光点,
像燃尽的香灰飘散在空中。“世人已不再提笔写信。”他望向展柜里那些信笺,
眼神温柔而哀伤。“微信秒至,语音即时,情深意长,皆化作屏幕上转瞬即逝的光点。
提笔忘字者十有八九,更遑论铺纸研墨,将思念付诸尺素。”陈默张了张嘴,
想说“还有人写信”,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自己上一次手写信是什么时候?大学毕业后?
不,大概是高中毕业那年给暗恋的女生写的情书。结果连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最后撕碎扔进了河里。“当最后一个真正懂得手书家信情谊之人将我遗忘,我便该消散了。
”年轻人转回头看着陈默,目光平静如水。“君是七日来,唯一见我者。或许,这便是缘分。
”陈默喉咙发干:“你……是鬼?”“非也。”年轻人摇头。
这个动作让他的肩膀又消散了一小片。“我是‘概念’的化身。是‘提笔写信时那份郑重’,
‘等待回信时那份期盼’,‘见字如面时那份温暖’聚成的一点灵光。人类创造了我,
又以遗忘将我抹去。如此而已。”他的下半身已经变得透明。
陈默能透过他的长衫看见展柜玻璃反射的光。“等等!”陈默不知哪来的冲动。
“我能做什么?你要……死了吗?”“死?”年轻人想了想,
露出一个介于苦笑和释然之间的表情。“我们本就不算活着,何谈死亡?
不过是回归虚无罢了。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消散之前,若有机会,
我想见见最后一位,仍会因思念而提笔给至亲写长信的人。不必多,一封就好。
我想……当面道别。”“怎么找?”陈默追问。年轻人没有回答。他深深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浅浅的鞠躬。然后,他的身影如烟般散去。
光点在空气中飘浮了几秒,也消失了。展柜前空无一人。陈默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围游客的谈笑声、解说器的电子音、远处孩子的跑跳声,突然变得极不真实。
他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不是梦。“陈默?你站那儿发什么呆呢?
”同事林晓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抱着一沓设计图纸,歪头看着陈默:“脸色这么白,
低血糖了?”“你……”陈默转过身,指着刚才年轻人站的位置。“你刚才看见那里有人吗?
穿长衫的,像个民国书生……”林晓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看了看他。
噗嗤笑出来:“陈大管理员,你是不是整理老档案整理魔怔了?那儿哪有人啊。”她走过来,
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赶紧上去吧,主任找你呢,说下午有批新捐赠的信件要处理。
”陈默被林晓薇拉着手臂往楼梯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展柜前。
只有灯光静静洒在玻璃上。2回到二楼办公室,陈默魂不守舍。主任交代了新的捐赠信件。
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位老华侨的家书,整整三大箱。按往常,陈默会兴奋得像挖到宝藏。
可今天他拿起第一封信时,手在微微发抖。信纸是那种粗糙的自制纸,边缘毛毛糙糙,
墨迹有些晕开。写信人叫陈启明,
1951 年从马来西亚寄给广东老家的妻子:“淑珍吾妻:见字如面。南洋雨季漫长,
每每夜深人静,思念如潮。算来离家已三载,不知母亲咳疾可好些?儿阿旺该会走路了吧?
寄回的照片看了又看,总觉得孩子长得不像我,许是太久未见……”陈默读完,
鼻子突然一酸。那个年代的可怜人!“陈默?陈默!”主任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你怎么回事?一封信看半小时了。”主任是个五十多岁戴老花镜的女人。平时很和蔼,
此刻却皱着眉,“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真的不好看。”“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陈默勉强笑笑。“那早点下班吧,这些信明天再整理。”主任说着。又补充道:“对了,
明天沈老先生要来,他说想看看这批新捐赠的信。你接待一下。”沈老先生。陈默心里一动。
沈知秋,九十二岁,退休语文教师,博物馆的资深志愿者。
他每周三下午都来书信展厅做义务讲解。每次讲到民国家书部分,声音都会哽咽。
陈默听过几次,老人说起那些战乱年代的家书时。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无法理解的光芒。
也许……沈老知道些什么?3下班时已经六点。夏日的白昼很长,
夕阳把博物馆的琉璃瓦染成金色。陈默推着自行车走出员工通道,脑子里还在回想下午的事。
那个长衫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用刻刀凿进了他的记忆里。
“概念化身……手书家信……最后一位……”他喃喃自语,完全没注意到前方有人。“哎哟!
”撞上了。陈默回过神来,赶紧扶住被撞的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拎着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对不起对不起!”陈默连忙蹲下帮忙捡。
老太太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走路没看。”她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弯腰时动作有些迟缓。陈默把西红柿都捡回篮子,发现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边缘已经磨毛了。信封没封口,能看到里面是手写的信纸。“这是我给孙子写的信。
”老太太注意到陈默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在北京工作,忙,一年就回来一次。
我眼睛花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陈默心脏猛地一跳。“您……经常给孙子写信?
”“每个月都写。”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缝。“打电话倒是方便,可有些话,
说着说着就忘了,写下来好,他能留着慢慢看。上回他回信说,
把我写的信都收在一个盒子里,想家了就看。”陈默屏住呼吸,四下张望。没有。
那个长衫年轻人没有出现。“小伙子?”老太太疑惑地看着他。“啊,没事。
”陈默挤出笑容,“您孙子真幸福。”“幸福啥呀,净让他担心。”老太太叹了口气,
接过篮子。“我走啦,谢谢你了小伙子。”陈默看着老太太蹒跚离开的背影,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为什么?如果她每个月都手写信,
为什么那个化身说“今天是最后一日”?难道她不是“最后一位”?
“叮——”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提示音,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
类似古琴弦音的清脆声响。他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了。纯黑色的背景上,
已激活綁定者:陳默當前任務:為‘手書家信’概念化身尋找最後一位記憶承載者,
時限:72 小時任務失敗懲罰:你將遺忘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封信陈默的手一抖,
手机差点掉地上。他使劲按关机键,没反应。按音量键,没反应。滑屏,
屏幕上的字纹丝不动。“什么鬼……”他低声骂了一句,抬头时,整个人僵住了。
博物馆前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人影。不,不能说是“人”。在青铜鼎雕塑旁,
站着一个身披兽皮、手持骨杖的巨汉虚影。他仰头望着现代高楼,身影淡得几乎看不见。
花坛边,一个宫装女子蹲在地上。试图抚摸一朵月季,手指却穿花而过。
就连博物馆门口那对石狮子旁边,都蹲坐着两个模糊的影子。像是守门的老兵,
正在一点点消散。他们都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都有着非实体的半透明身体。
都带着一种……即将永远消失的宁静悲伤。陈默数了数。
广场上至少有十几个这样的“存在”。而更远处,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他隐约看到更多的光点在升腾、飘散,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率:3.1%當前活躍化身數:472今日預計消散數:19陈默背靠着自行车,
缓缓蹲了下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车流依旧,行人匆匆,外卖电动车嗖嗖驶过。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正在消散的影子,没有人听到那场沉默的告别。只有他。只有他能看见。
4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他住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筒子楼里,六楼,没电梯。
平时爬楼梯觉得轻松,今天却像爬了六十层,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开门,开灯,
狭小的一室一厅被冷白色灯光填满。陈默把包扔在沙发上,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卧室打开电脑。
他需要查资料,需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或者得了什么罕见的视觉幻觉症。
搜索引擎输入:“看到不存在的人透明人影”。结果大多是精神分裂症的描述,
或是恐怖小说的桥段。他又输入:“概念化身集体遗忘”。这次跳出来的结果让他愣住了。
最新的一条新闻,发布时间是三小时前:《全球多国报告“概念性遗忘”现象,
专家称或与数字时代信息过载有关》新闻里写道:“近期,
内的多个国家出现类似报告:民众普遍反映对某些传统技能或文化概念的印象正在快速淡忘。
例如,新加坡一项调查显示,
65% 的 30 岁以下年轻人表示‘已经完全忘记如何手写一封正式信件’。
德国则有 48% 的受访者承认‘想不起任何一首完整的童谣’……心理学家认为,
这可能与数字时代信息爆炸有关,大脑为腾出空间存储新信息,
自动清理了低频记忆……”陈默继续往下翻。另一条报道:“英国伦敦,
一家有百年历史的钟表店关闭。店主詹姆斯·威尔逊说:‘不是生意不好,
是我发现已经没有人真正理解机械钟表的美了。他们只在乎准不准时,
不在乎齿轮如何咬合、发条如何蓄力。当最后一位懂得欣赏机械之美的主顾去世,我觉得,
是时候关门了。’”评论区有人留言:“我爷爷是个木匠,
他会做那种不用一根钉子的榫卯家具。去年他走了,手艺没传下来。不是不想传,
是我爸和我都对木工没兴趣。现在想想,有点难过。”陈默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那个长衫年轻人的话在耳边回响:“人类创造了我,又以遗忘将我抹去。
”所以……那些广场上的影子,都是正在被遗忘的“概念”?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古琴弦音。陈默抓起手机,
了:任務倒計時:71:42:18提示:最後一位記憶承載者並非‘仍在寫信者’,
而是‘仍會因思念而提筆者’。兩者有細微差別,請仔細辨別。“有差别?”陈默皱眉,
“什么意思?”他想起下班时遇到的那个老太太。她每个月都给孙子写信,
按理说应该就是“最后一位”。可系统没反应,化身也没出现。
“仍会因思念而提笔者……仍在写信者……”陈默喃喃念了几遍,突然明白了。老太太写信,
已成习惯。像刷牙洗脸一样自然。她不是因为“此刻的思念无法抑制”而提笔,
而是因为“到了该写信的时候”。系统要找的,是那个在某个瞬间,被思念击中,
自然而然想“我必须写封信”的人。而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还存在吗?
陈默感到一阵无力。三天时间,在这座八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一个人,
一段人生。在某个角落里,会不会真有那么一个人,此刻正铺开信纸,研墨提笔?他不知道。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倒计时一分一秒流逝。71:38:05陈默深吸一口气,
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寻找手写信的最后记忆者——我需要你的帮助。”他停住手指。不,不能这样。
系统提示过,不能直接询问,那样会加速遗忘。删掉。重新写。
“那些被遗忘的时光:一封手写信的温度。”这次他写的是文章。
讲述自己整理民国家书时的感受,讲述那些信纸上承载的情感,讲述在即时通讯时代,
我们失去了什么。写到最后一段时,他停了下来:“如果你读到这篇文章,碰巧,
你最近有想手写一封信的冲动。无论给谁,无论写什么。请联系我。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他留下了工作邮箱。文章发在了本地论坛、博物馆官网的志愿者板块,
还有几个怀旧主题的社交群组。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陈默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广场上的影子、系统的倒计时……他忽然想起惩罚内容:“你将遗忘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封信。
”哪三封?陈默坐起来,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皮箱。打开,
里面是些杂七杂八的旧物:小学的奖状、初中的同学录、大学的学生证……最底下,
压着一个铁盒子。打开铁盒,里面是信。第一封,是父亲在他十岁生日时写的。
那时父亲在外地打工,没能回来,就寄了封信:“小默,爸爸很想你。好好听妈妈的话,
等爸爸赚够钱,就回来天天陪你。”第二封,是初恋女友分手时写的。其实不算信,
是张纸条,夹在他课本里:“陈默,我要转学了。对不起,没能当面说再见。
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第三封,是奶奶去世前一年,颤抖着手写给他的:“小默,
奶奶老了,记性不好。这封信你收好,要是哪天奶奶忘了你是谁,你就拿出来念给奶奶听。
上面写的是:你是奶奶最疼的孙子,奶奶永远爱你。”陈默握着这三封信,手指在发颤。
如果任务失败,他会忘记这些。忘记父亲没能回来的那个生日,忘记初恋转身离开的背影,
忘记奶奶最后看他的眼神。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71:12:33陈默把信紧紧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明天一定要找到线索。无论如何。第二章沈老的眼泪1第二天早晨,
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系统提示,是普通的闹钟。他猛地坐起身,
第一件事就是抓过手机看倒计时。65:07:48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时间不等人。
他快速洗漱,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冲出门。到博物馆时才七点半,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馆里静悄悄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陈默直奔书信展厅。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
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光带。展柜里的信笺安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玻璃后面,
墨迹隔着百年时光,依然清晰。陈默走到左数第三个展柜前——昨天长衫年轻人站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没有虚影,没有光点,连那种细微的凉意也消失了。
“你真的……彻底消散了吗?”陈默低声问。没有人回答。“陈默?你怎么来这么早?
”林晓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
手里端着两杯豆浆:“给,顺便给你带了早餐。看你昨天脸色不好,
是不是又熬夜整理档案了?”陈默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谢谢。
你怎么也这么早?”“新展览的设计图要赶工。”林晓薇喝了口豆浆,也走到展柜前。
“说起来,你昨天说的那个穿长衫的人……我后来想了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陈默心头一跳:“什么意思?”“咱们博物馆以前出过一本回忆录,
是建馆初期的老馆长写的。”林晓薇歪着头回忆。“里面提到过一件怪事。说是五十年代,
馆里刚征集到这批民国家书时,有个工作人员总说半夜看见展厅里有人影,穿着长衫,
在读信。大家都说他眼花了,后来那人调走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陈默屏住呼吸:“还有呢?”“没了。”林晓薇耸耸肩。“回忆录里就提了这么一句。
你要好奇,我可以找出来给你看看,应该在馆藏资料室,不外借的那种。”“现在能看吗?
”林晓薇看了看表:“资料室八点半才开。而且……”她压低声音,
“那本回忆录属于内部资料,按理说不让随便看。我得想想办法。”陈默正要说话,
手机震动了。还是那个古琴弦音。他借口去洗手间,躲进隔间打开手机。
提示:目標已接近。當前距離:200 米以內陈默一愣,冲出洗手间,
在走廊里四下张望。这个时间,馆里除了保洁和安保,就只有他和林晓薇。林晓薇?不可能。
她刚才还八卦长衫人影的事,显然不是“记忆承载者”。那还有谁?
陈默的目光落在展厅入口的签到台。那里坐着一个人——沈老先生。老人今天来得格外早,
正戴着老花镜,慢慢整理讲解用的资料卡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挺得很直,
但拿卡片的手有些颤抖。陈默慢慢走过去。“沈老,您今天这么早?”沈知秋抬起头,
看到陈默,露出温和的笑容:“是小陈啊。年纪大了,睡不着,索性早点过来。
听说馆里新收了一批华侨家书?”“是的,昨天刚入库,还没整理完。
”陈默在沈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您……好像对家书特别有感情?”沈老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父亲,”沈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1937 年去的南洋。说是去三年,
赚了钱就回来。”陈默静静听着。“走的时候我五岁,刚记事。记得他蹲下来摸我的头,
说‘秋儿在家好好念书,等爹回来考你《千字文》’。”沈老重新戴上眼镜,
但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模糊。“那之后,每个月都会收到信。信走海路,慢,
有时候两三个月才到一封。我母亲不识字,就让我读给她听。每次读信,她都坐得笔直,
像在听圣旨。”展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信里写的都是琐事:南洋热,
饭菜吃不惯。在橡胶园做工辛苦,但工钱比国内高。寄回的钱让母亲别省,
该花就花……每封信最后都有一句:‘年底必归’。”沈老停顿了很久。“后来,
信越来越少。1939 年还有三封,1940 年两封,1941 年……只有一封。
那封信很短,就几句话,说战事紧了,船不通了,让母亲别担心。再后来……就没了。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您父亲他……”“不知道。”沈老摇摇头。“战后我们托人打听过,
有人说他在新加坡,有人说在槟城,还有人说早就……但没确凿消息。母亲不信,一直等。
等到 1950 年,临终前还攥着那些信,让我念给她听。
我念到最后一封的‘年底必归’,她眼睛就闭上了。
”老人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那张,
墨迹已经晕开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归……”陈默看着那些信,
突然明白了系统提示的“距离 200 米以内”是什么意思。沈老记得。他不仅记得,
还珍藏着这些信,七十多年。可系统要找的是“仍会因思念而提笔者”。沈老还写信吗?
“沈老,”陈默小心地问。“您后来……给您父亲写过回信吗?”沈老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写啊。写了很多年。每月十五,雷打不动。写我在学校的成绩,写母亲的身体,
写街坊邻居的事……写好了,就收在盒子里,想着哪天父亲回来了,一起给他看。
”“那后来呢?”“后来……”沈老轻轻抚摸那些旧信。“后来我长大了,成家了,
有孩子了。慢慢就……不写了。不是忘了,是觉得,写了也没处寄。那些信还在,
在老家阁楼的箱子里,大概有上百封吧。”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沈老曾经是“会因思念而提笔者”,但现在不是了。那些未寄出的信,是过去的思念,
不是当下的冲动。系统没有反应。手机静悄悄的。
倒计时:64:51:22时间还在走。2上午九点,博物馆正式开馆。
陈默心事重重地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新捐赠的信件。这批信数量庞大,有三百多封,
时间跨度从 1950 年到 1978 年。写信人都是同一位——陈启明,
那个在马来西亚的华侨。陈默一封封拆开、扫描、建档。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报平安、问家人、寄钱、说“明年一定回”。但年复一年,
他始终没回来。在第 47 封信里,陈默发现了一些不寻常。这封信写于 1965 年,
信纸格外粗糙,墨也很淡,像是用水稀释过。内容开头还是老样子,但中间有一段被涂黑了,
涂得很用力,几乎把纸都划破。陈默把信拿到灯下,调整角度,
隐约能看到被涂黑下面的字迹:“……近日听闻国内运动频仍,心中忧虑。淑珍,
若形势不好,可携母与儿暂避乡间。我在南洋一切尚好,勿念。只是近来身体有恙,
咳嗽不止,恐是当年在矿下落下的病根……”再往下看,涂黑更多了。陈默皱起眉。
捐赠这批信的是陈启明的孙子,一位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捐赠时说“祖父的信,
留了也没用,捐给博物馆也许还有点价值”。可为什么要涂黑这些内容?“陈默!
”林晓薇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硬壳笔记本:“找到了!那本回忆录!”她关上门,
压低声音:“我从资料室‘借’出来的,下班前得还回去。”笔记本是深蓝色的封皮,
已经褪色,书脊用线重新装订过。翻开第一页,用钢笔写着:“建馆往事——李振声,
1982 年春。”李振声是第一任馆长。陈默快速翻找,
终于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找到了林晓薇说的那段:“……1953 年冬,
馆内征集到一批民国家书,共计二百余件。整理期间,值班员小王多次反映,
深夜巡馆时见书信展厅有人影伫立,身着长衫,似在读信。初以为盗贼,然电筒照去,
空无一物。小王坚持所见,众人皆笑其眼花。后小王调离,此事遂无人再提。然余尝思之,
或为捐赠者思念之情所凝?世间之事,玄妙者众,未可知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墨迹较新,像是后来添加的:“1998 年补记:近日整理旧档,复见此事。
忽忆少时祖父言,物久生灵,尤以承载深情之物为甚。信笺之上,笔墨之间,思念积聚,
或可化形。今人谓之‘概念化身’,古人云‘物之精魄’。信乎?”陈默和林晓薇对视一眼。
“物久生灵……”林晓薇喃喃道。“所以你真的没看错?那个长衫人影,
是这些信的……精魄?”“他说他是‘手书家信’这个概念本身。陈默合上笔记本,
“不只是这些信,是所有手写信承载的情感总和。”“那他现在……”“正在消散。
”陈默看向窗外,“因为已经没有人真正需要手写信了。”办公室里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
林晓薇说:“你昨天问我有没有看见他,是因为这个?你想……帮他?”“他说,
要找到最后一位还会因思念而提笔写信的人,让他完成‘临终见证’。
”陈默把手机屏幕给林晓薇看。林晓薇盯着那几行繁体字。眼睛瞪大:“这什么?
手机中毒了?”“我也想是中毒。”陈默苦笑。“但它知道沈老父亲的事,
知道我珍藏的三封信……而且,你看。”他拉着林晓薇走到窗边,
指着广场方向:“你能看见那里有什么吗?”林晓薇眯起眼睛看了半天:“青铜鼎?花坛?
石狮子?没什么特别的啊。”陈默没说话。在他眼中,那个兽皮巨汉的虚影还站在那里,
但比昨天更淡了。宫装女子已经消失,花坛边空荡荡的。石狮子旁的两个老兵影子,
也只剩下一点点轮廓。他们在消失。一个接一个。“陈默,”林晓薇突然严肃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请个假休息几天?或者……去看看医生?”“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林晓薇咬了咬嘴唇。“这事太玄了。概念化身?全球遗忘?
听起来像科幻小说。”陈默也知道。如果昨天之前有人跟他说这些,他也会觉得对方疯了。
但现在,他看见了,听见了。那个长衫年轻人鞠躬时衣摆扬起的弧度。说话时眼神里的哀伤,
都真实得不容否认。手机震动。提示:檢測到強烈情感波動,方位:東南,
距離:約 800 米陈默猛的抬头:东南方向,距离八百米。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博物馆位于老城区中心,
南方向八百米覆盖的范围包括: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居民区、一个老式菜市场、几排临街商铺,
还有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小学。“我出去一下!”陈默抓起背包就往外冲。“哎!你去哪儿?
马上要开晨会了!”林晓薇在身后喊。“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肚子疼!
”陈默的声音已经消失在楼梯间。他跑出博物馆,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早晨八点多,
街上已经车水马龙。陈默站在路边,试图辨认方向。手机没有再给出更精确的定位,
只有那个冷冰冰的“东南,800 米”。该往哪儿走?
他想起系统提示:“强烈情感波动”。什么样的人会因为手写信产生强烈情感波动?
一个正在写信的人?一个读到信的人?还是一个……想要写信却写不出来的人?
陈默决定先往老居民区方向去。那里住着很多老人,也许还有保持着传统习惯的人。
穿过两条街,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博物馆周边的梧桐树和咖啡香,
变成了老城区特有的混杂气息:早点摊的油香、晾晒被褥的阳光味、墙角青苔的潮湿。
还有隐隐约约的……煤球炉的味道。这片居民区叫“仁寿坊”,始建于民国。
青砖灰瓦的平房挤挤挨挨,狭窄的巷道只容两人并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晾衣杆从这家窗户伸到那家屋檐。陈默放慢脚步。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城市的一部分。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择菜,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评剧。
一只黄猫趴在墙头,懒洋洋地打量他这个不速之客。手机没反应。陈默继续往里走。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上还能看到褪色的标语:“只生一个好”、“五讲四美三热爱”。
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走到一个岔路口时,陈默忽然听见了哭声。
很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一扇虚掩的木门后传来。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角落一口老井。正对着门的堂屋里,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对着门坐着,肩膀一耸一耸。她面前的八仙桌上,摊开着一封信。
陈默屏住呼吸。他能看到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竖排红格纸。字迹工整娟秀,但被泪水打湿,
墨迹晕开了一小片。手机震动了。
距離:3 米情感波動峰值:87/100找到了。陈默轻轻叩了叩门板:“您好?
”老太太猛地转身,慌乱地用手背擦眼泪。她看起来八十多岁,穿着藏青色斜襟衫,
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在哭泣中也保持着某种体面。“您……找谁?”她声音沙哑。
“我路过,听见声音,担心您有什么事。”陈默小心地走进天井,“需要帮忙吗?
”老太太打量着他,眼神警惕。但也许是陈默身上的博物馆工作证还挂在脖子上,
她稍微放松了些。“没事。”她低下头,小心地折叠那封信。“就是……看信看得难受。
”陈默走近几步,看到信封上的落款:“寄自:云南省昆明市陆军医院”。“是您家人的信?
”“我儿子。”老太太把信纸装回信封,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三十年前写的。
他那时候在部队,受伤住院,怕我担心,信里只说些琐事。
可我后来才知道……”她哽咽了一下,“他伤得很重,没救回来。”陈默心里一紧。
这不是“现在”的信,是三十年前的旧信。“您经常看这封信?”“每年今天都看。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天井上方的天空。“今天是他的忌日。”陈默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里有“强烈情感波动”。却仍然不是系统要找的“最后一位”。
这位老太太在“回忆”,在“缅怀”。但不是在“此刻因思念而提笔”。
“您……后来给他写过回信吗?”陈默问了一个残忍的问题。老太太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信封,很久很久,才轻轻摇头。“写不出来。”她说,“每次想写,
拿起笔就哭,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总觉得……他还能收到似的。傻不傻?”陈默的鼻子发酸。
他想说“不傻”,但话堵在喉咙里。手机屏幕上的距离提示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倒计时:64:22:17时间还在流逝。
3离开仁寿坊时已经九点半。陈默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阳光越来越烈,
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块。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明明知道目标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却像在茫茫大海里捞一根针。
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三下。警告:目標情感波動正在減弱若波動值降至 30 以下,
任務將自動判定為失敗當前波動值:52/100“什么意思?
”陈默对着手机低声问。“什么叫正在减弱?”手机当然不会回答。
但陈默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位“最后一位记忆承载者”,
此刻可能正处在“想写信”的冲动中。但这种冲动是短暂的,像潮水一样,会涨也会退。
如果退潮了,那个人可能就再也不会想写信了。而系统检测到的“情感波动”,
就是那股潮水。现在潮水正在退去。“等等……别退……”陈默喃喃自语,加快脚步。
“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他几乎是跑了起来,穿过菜市场,穿过小公园,
穿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他顾不上擦,只是不停地跑,
不停地看手机。波动值:49。48。47。陈默在一家老式文具店门口停下,
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文具店的橱窗里摆着毛笔、砚台、信纸信封,还有那种老式的蘸水钢笔。
店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用鸡毛掸子轻轻掸去商品上的灰尘。波动值:46。
陈默冲进店里。“请问!最近有没有人来买信纸?特别郑重地买,像是要写很重要的信那种?
”老先生被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镜:“小伙子,你这么急干什么?”“很重要的事!
”陈默急得声音都变了,“拜托您想想!”老先生慢条斯理地把鸡毛掸子放好,
想了想:“信纸啊……现在买的人少了。不过前天倒是有人来,买了最好的宣纸信笺,
还挑了块墨,问我怎么研墨。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他长什么样?
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写信?”“模样挺周正的,穿西装,像是上班族。”老先生回忆道。
“为什么写信?那我可没问。不过他说了句:‘有些话,必须写下来。’”波动值:43。
“他有没有留联系方式?或者您知道他住哪儿吗?”“那哪能知道。”老先生摇头。
“不过……他买完东西后,往西边走了。那边有个邮局,可能去寄信?”西边。
陈默冲出文具店,往西狂奔。西边三百米确实有个老邮局,绿色的大门,
上面挂着“中国邮政”的旧牌子。陈默冲进去时,邮局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窗口开着,
工作人员正低头玩手机。“请问!今天有没有人来寄手写的信?很厚的那种?
三十多岁的男人?”工作人员抬头瞥了他一眼:“寄信都在那边信箱。自己投,我们不管。
”陈默跑到邮局角落的那排绿色信箱前。信箱分“本市”、“国内”、“国际”,
投递口已经积了一层灰。他挨个打开信箱门——空的。也是,现在谁还寄信呢?
波动值:39。陈默靠着信箱滑坐到地上,浑身被无力感吞没。他闭上眼睛,
点、沈老抚摸着父亲的信、天井里哭泣的老太太、橱窗里无人问津的信纸……还有那三封信。
父亲写的,初恋写的,奶奶写的。如果任务失败,他会忘记。忘记父亲在外打工时,
每封信最后都画的那个笑脸。忘记初恋女孩字迹清秀,总爱在句尾画个小星星。
忘记奶奶不识字,那封信是她求邻居代笔,自己一笔一划描了三天。
那些记忆会像被橡皮擦擦去一样,干干净净,连带着背后的情感一起消失。
他会变成一个没有那些记忆的陈默。“不……”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波动值:38。但这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檢測到殘留意念共鳴,
方位修正:西南,550 米,高度:+15 米高度?陈默猛地抬头。邮局对面,
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15 米,大概是四五层的位置。他冲出邮局,穿过马路,
冲进那栋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着杂物。他一步两阶往上跑。二楼。三楼。四楼。
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转角,陈默停住了。他听见了歌声。很轻很轻的哼唱,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调子陌生又熟悉。陈默仔细听,
忽然想起来——那是民国时期的老歌《送别》。“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声音从五楼左边那扇门后传来。陈默慢慢走上最后几级台阶,
站在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是个小客厅,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他穿着白衬衫,
袖子挽到肘部,背挺得很直。桌上铺着宣纸信笺,他正在研墨,动作很慢,很专注。
石砚和墨条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波动值:65。陈默屏住呼吸。男人研好墨,
提起毛笔,蘸墨,润笔。他的动作有种仪式感,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再写了。然后,笔落了下去。第一笔,
是个“母”字。陈默轻轻推开门。男人没有察觉。他完全沉浸在书写中,肩膀微微颤抖,
但握笔的手很稳。字迹工整,是标准的楷书:“母亲大人膝下:不孝子远志,今日提笔,
泪已先流。自父亲去后,已三年未归家。非不愿,实不能也……”原来他叫远志。
陈默静静看着。他看到男人写着写着,眼泪滴下来,落在信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
男人也不擦,继续写:“……今见照片,见母亲鬓角全白,背已佝偻,心如刀割。儿在沪上,
日日奔波,所为不过碎银几两。然母亲独居乡下,冷暖病痛,儿不能侍奉左右,每思及此,
夜不能寐……”信很长。男人写得很慢,一字一泪。写到后来,他几乎是在哽咽中继续。
陈默看到,在男人身后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细碎的光点。光点慢慢汇聚,
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月白色长衫,温润的面容,平静的眼神。手书家信的化身,回来了。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在等待这一刻。化身站在男人身后,静静看着那封信。
他的身影比昨天更淡,淡得像一层薄雾,但表情很安宁。波动值:82。陈默的手机震动,
幕亮起:檢測到符合條件的最後記憶承載者見證條件已滿足請在化身完全消散前,
完成臨終見證男人终于写完了最后一句话:“望母亲保重身体,待儿年底,必归家团聚。
不孝子远志,叩首。”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他小心地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折叠,装进信封。
在信封上工整写下地址:安徽省宣城市绩溪县 xx 乡 xx 村。做完这一切,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封信,许久不动。化身对陈默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男人身边。
男人看不见他。化身弯下腰,仔细地看着信封上的字,又看看男人哭红的眼睛。他伸出手,
想要拍拍男人的肩膀,但手指穿了过去。他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后,他转向陈默,
用口型说:谢谢。陈默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这个男人终于写了这封信,是为化身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还是为某种他无法言说的、正在永远消失的东西。化身的身影开始加速消散。从脚开始,
化作无数光点,升腾,飘散。那些光点一部分飘向那封信,渗入纸墨。一部分飘向陈默,
涌入他的胸口。最后消散的是他的脸。那张温润的、带着跨越时光疲惫的脸上。
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真正的微笑。然后,他彻底消失了。男人忽然抬起头,
看向门口:“谁?”陈默赶紧抹了把脸,后退一步:“对不起,我走错门了。”“等等。
”男人站起来,走到门口。“你……是不是在门外站了很久?”陈默不知如何回答。
男人却自顾自说下去:“我刚才写信的时候,感觉……感觉好像有人在陪着我。
很奇怪的感觉,但很温暖。好像……不是我一个人在写这封信。”陈默喉咙发紧:“那封信,
是写给母亲的?”“嗯。”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三年没回家了。每次想打电话,
又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写信好,能把说不出口的话都写下来。”“她会很高兴的。
”“希望吧。”男人顿了顿,“你要不要……进来坐坐?”陈默摇头:“不了。
我还要……去送别一个朋友。”“朋友?”“嗯。”陈默看向刚才化身站立的位置,
那里现在空空如也。“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刚才,终于可以安心离开了。”男人似懂非懂,
但还是点了点头。陈默转身下楼。走到三楼时,手机震动了。
任務完成獲得‘手書家信’概念饋贈:筆下千鈞效果:當你親手書寫重要信件時,
文字將承載更真切的情感,收信人能更深切感受到你的心意。
訣’化身將於 47 小時後完全消散當前全球概念遺忘率:3.2%陈默靠在墙上,
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第一个任务完成了。但他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因为在他的视野边缘,又出现了新的虚影。一个穿着旧式长袍、手捧算盘的老先生,
正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对他微微颔首。算盘珠在他手中,
发出只有陈默能听见的、最后的脆响。啪。啪。啪。像倒计时。
第三章算盘珠的叹息1回到博物馆时已经中午。陈默推开办公室的门,
林晓薇正坐在他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出神。听到开门声,她猛地转身,眼睛瞪得老大。
“你去哪儿了?主任找你三次了!打电话也不接!”陈默这才想起手机一直静音。
他掏出来一看,八个未接来电。三个是主任的,两个是林晓薇的,还有三个陌生号码。
“抱歉,有点急事。”他把包放下,瘫坐在椅子上。这一上午的情绪过山车让他精疲力尽。
林晓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你哭了?”“没有。”“眼睛是红的。”她笃定地说。
“还有,你身上有墨的味道。老墨,不是现代的墨汁。”陈默心里一惊。
林晓薇的观察力太敏锐了。“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林晓薇压低声音,
“跟那个……长衫人影有关?”陈默犹豫了。要不要告诉她?林晓薇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
但关键时刻很靠谱。而且她信那些玄乎的东西昨天她还主动帮忙找回忆录。“我找到了。
”陈默最终决定说实话。“最后一个还会因思念而提笔写信的人。
”林晓薇嘴巴张成 O 型。陈默简单说了上午的经历,省略了系统和化身消散的具体画面,
只说“完成了一个约定”。但林晓薇听得眼睛发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所以‘概念化身’真的存在?那本回忆录说的是真的!”她激动地站起来踱步。
“那其他的呢?你还看到别的化身了吗?广场上那些?”陈默点头:“很多。都在消散。
”林晓薇停下来,表情变得严肃:“陈默,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概念化身’是真的,那么‘概念遗忘潮’也是真的。
有些东西……正在从人类文明里永远消失。”“我知道。”陈默苦笑。“系统给了新任务。
‘珠算口诀’,四十七小时。”“珠算……”林晓薇若有所思。“我奶奶以前是会计,
她算盘打得可好了。小时候她教我背口诀,什么‘一上一,二上二,
三下五去二’…………我全忘了。”她说完自己都愣住了。是啊,全忘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下来。窗外传来游客的喧哗声,展厅的解说器在循环播放,世界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死去。“我帮你。”林晓薇突然说。陈默抬头:“什么?
”“我帮你找。”她眼睛里有种罕见的认真。“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而且我是学设计的,
观察力好,人脉也比你广。至少我知道去哪儿找打算盘的人。”“可是……”陈默想说什么,
被林晓薇打断。“没有可是。这事太重要了,陈默。
重要到……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都遇不到第二次。”她顿了顿,“而且,我想看看。
我想亲眼看看那些化身。”陈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林晓薇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哪天我也看不见他们了——如果我忘了——你要提醒我。用尽一切办法提醒我。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变成一个……贫乏的人。”林晓薇轻声说,“就算留不住,
至少要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陈默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2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
陈默继续整理陈启明的家书,林晓薇在旁边帮忙扫描。两人默契地没再提上午的事,
但空气中多了种心照不宣的凝重。在整理到第 68 封信时,陈默发现了异常。
这封信写于 1972 年,内容很简短,只有半页纸。但信的背面,
用极淡的铅笔写着几行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淑珍,若见此信,我已不在。
南洋非久居之地,然归途已绝。箱底第三层夹板内,有留给阿旺之物。勿念,启明绝笔。
”陈默脊背发凉。这是……遗言?他赶紧检查这封信的捐赠记录。
捐赠人是“陈启明之孙陈建国”。捐赠日期是上周,附言写着“祖父遗物,妥善保存”。
所以陈启明最后没有回国。他死在了南洋。那“箱底第三层夹板内”的东西,
他的家人找到了吗?还是永远埋在了某个旧箱子的夹层里?“陈默。
”林晓薇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看这个。”她指着扫描仪屏幕上刚扫完的一封信。
那是第 73 封,写于 1975 年——比那封绝笔信晚了三年。“时间不对。
”林晓薇说。“如果 1972 年写了绝笔,为什么 1975 年还有信?
”陈默接过信仔细看。字迹确实是陈启明的,但更潦草,墨色也不均匀,
像是用劣质墨水写的。内容很简短:“淑珍吾妻,一切安好,勿念。启明。”没有日期,
没有地点,没有具体内容。而且……这封信的纸张,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之前用的都是南洋产的土纸,粗糙但厚实。这封信用的却是很薄的劣质纸,
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有人代笔?”陈默猜测。
“或者……他 1972 年没死成?”“或者这封信根本不是他写的。”林晓薇说,
“有人冒充他,为了让国内的家人安心。”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一阵寒意。三百多封信,
跨越近三十年,每封都说“明年一定回”。但直到最后,他都没回来。是回不来,
还是不想回?还是……根本回不来了?陈默忽然想起沈老的父亲。同样下南洋,
同样音讯全无,同样让家人等了一辈子。那个年代,有多少这样的故事?“先归档吧。
”林晓薇打破沉默。“捐赠人既然捐出来,应该已经看过了。如果有疑问,他会说的。
”陈默点点头,但还是把那封绝笔信单独做了标记。下班前,主任过来了一趟。“陈默,
身体好点了吗?”主任关切地问。“好多了,谢谢主任。”“那就好。明天沈老要来,
他想看看这批新信。你准备一下。”主任说完,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有个电话找你,
说是姓周,旧书店的。让你回个电话。”旧书店?周老板?陈默想起了那家旧书店,
柜台下压着父亲手写信的那个老板。“好的,我待会儿打。”主任走后,
陈默拨通了周老板留的号码。“喂,周老板吗?我是陈默,博物馆的。”“陈先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想了很多。关于那封信……我父亲的信。我想,
我应该做点什么。”“做什么?”“我想给我父亲写封回信。”周老板说。
“虽然他看不到了,但……我觉得我应该写。您能……您能陪我一起吗?我不知道怎么写。
”陈默握着电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说“你父亲已经看不到了”,
想说“写也没有意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什么时候?”“今晚可以吗?
书店八点关门后。”“可以。”挂了电话,林晓薇凑过来:“旧书店老板?”“嗯。
他想给去世的父亲写回信。”林晓薇沉默了几秒:“你答应帮他?
”“他看起来很需要有人见证。”陈默说。“而且……我觉得,
这也许是‘手书家信’这个概念的……余温。
”即使最后一个真正的记忆承载者已经完成书写,即使化身已经消散。
但那些被触动的、被唤醒的情感,还在延续。也许这就是意义。3晚上八点,
陈默准时来到旧书店。书店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脸很小,
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文远书屋”。推门进去,铃铛叮当响,满屋子旧纸和油墨的味道。
周老板正在整理书架,看到陈默,连忙放下手里的书。“陈先生,您真来了。”他搓着手,
有些局促。“地方小,您别介意。”书店确实不大,三十平米左右。
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几张桌子上也堆满了书。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柜台,
玻璃下果然压着那封信。周老板引陈默到柜台后的小隔间,那里勉强能坐下两个人。
桌上已经准备好了纸笔——不是宣纸,就是普通的信纸,但笔是钢笔。
“我毛笔字写的不是太好。”周老板不好意思地说,“钢笔可以吗?”“可以。”陈默说,
“重要的是心意。”周老板点点头,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我父亲……”他开口,
声音有些哑。“他是个很沉默的人。我们父子俩很少说话。我开书店,他觉得没出息,
但我们从没吵过架。他就是……不再提这件事。”陈默静静听着。“那封信,
是他十年前写的。那时候书店快开不下去了,我想关店去打工。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
这封信就放在柜台上了。”周老板抚摸着信纸的复印件——原件还压在玻璃下。“信很短,
就几句话。但我看一次哭一次。”他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一直想回信。想告诉他,
书店后来挺过来了,虽然不赚钱,但我喜欢。想告诉他,
我把他爱看的那些历史书都收在专门的书架上。想告诉他……我很想他。
”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父亲大人……”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带着血和肉。周老板写写停停,有时候写不下去了,就放下笔,看着窗外发呆。
陈默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写了大概半小时,一页纸还没写满。突然,周老板放下笔,
双手捂住脸。“我写不下去。”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太多了……想说的太多了……一封信根本装不下。”陈默看着那封未完成的信。字迹工整,
但能看出手的颤抖。“那就写最想说的。”陈默轻声说。“不用全部写下来。有些话,
就算不写,他也知道的。”“他真的知道吗?”周老板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从来没对他说过‘我爱你’、‘我尊敬你’这种话。我们中国人不兴说这些。
可现在我想说,却没机会了。”陈默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是他今天上午在博物馆用的便签纸。“我奶奶也不识字。”他说。“她去世前一年,
让我教她写三个字。花了三天才学会。”陈默在纸上写下那三个字。周老板看着那三个字,
愣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信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小心翼翼地,
写下了同样的三个字。写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背负十年的重担。“谢谢您,
陈先生。”他把信用信封封好,没有写地址——因为无处可寄。“我会好好收着。等我死了,
和我一起烧掉,应该就能带给他了吧。”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离开书店时已经九点多。小巷里很暗,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陈默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他仿佛又看见了。在小巷的尽头,墙角的阴影里,
有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月白色长衫,温润的面容。那是“手书家信”化身最后的残影。
残影对陈默微微颔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期待。然后,
他彻底消失了。这次是真的,永远的消失了。陈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感觉到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热,像是有颗小小的种子在那里生根发芽。陈默抬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在那些光污染照不到的地方,
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化身,正在安静地消散。而他的工作,
才刚刚开始。小巷深处,传来算盘珠轻轻拨动的声音。啪。啪。啪。像是在催促,
又像是在叹息。第四章算盘珠的消息1第二天一早,
陈默和林晓薇站在一栋殖民地风格的老建筑前。花岗岩外墙,拱形窗户,
铜制门把手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还保留着褪色的繁体字招牌:“聚源錢莊”。
但玻璃门上贴着的 A4 纸写着:“清仓大甩卖,最后三天”。
这是一家即将关闭的典当行,前身是民国时期的钱庄。“就是这儿。
”林晓薇指着手机上的资料。“老板叫金福来,七十八岁,
是全市最后一个还在用算盘对账的典当师。他儿子说老爷子死活不肯用电脑,
上个月典当行撑不下去,只能关了。”陈默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沉闷的响声。
店内昏暗,高高的柜台把空间一分为二。柜台后坐着一位老人,戴一副圆框老花镜,
正在一个巨大的木算盘上拨弄。算盘珠是深褐色的,油光发亮,显然被摩挲了很多年。啪。
啪。啪。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钟表。金老爷子头也不抬:“典当还是赎当?
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就不收了。”“金老先生,我们是博物馆的。”陈默出示工作证。
“听说您这儿有些老物件,想问问您愿不愿意捐赠。”老人这才抬起头。他的脸很瘦,
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有种老匠人才有的锐利。“博物馆?”他哼了一声。
“我这儿的物件,你们收不起。”“我们可以看看吗?”林晓薇接过话头,声音放得很柔。
“特别是……您那个算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提到算盘,老人的表情缓和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把算盘从柜台上捧起来,像捧着一个婴儿。“紫檀木的框架,象牙珠。
我祖父那辈传下来的,一百二十年了。”他轻轻拨动一颗珠子。“看见没?
每颗珠子都磨出了凹坑,是手指头长期拨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陈默仔细看,果然,
每颗珠子中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打算盘,讲究的是‘盲打’。”老人继续说。
“好手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对不对。一上一,声音脆;二上二,声音沉;三下五去二,
是两声响,一轻一重……”他边说着,手指在算盘上飞舞起来。不再是缓慢的试探,
而是流畅的、有韵律的拨动。声音连成一片,像雨打芭蕉,又像珠落玉盘。陈默看得入神。
他注意到,在老人身后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旧式长袍、头戴瓜皮帽的虚影正在慢慢浮现。
是“珠算口诀”的化身。这个化身比“手书家信”更老,身形佝偻,脸上皱纹密布,
但眼睛和金老爷子一样亮。他站在老人身后,同样专注地看着算盘,嘴唇微微翕动,
像是在默念口诀。手机震动。
身尋找最後一位記憶承載者時限:43:05:33提示:此人必須不僅記得口訣,
還能理解算盤背後的數理之美理解数理之美?陈默正思考着,金老爷子突然停下了手。
“你们知道算盘为什么叫算盘吗?”他问。林晓薇摇头。“因为它是‘算’的‘盘’。
”老人指着算盘框架。“上珠每颗当五,下珠每颗当一。简单吧?但就这简单的规则,
能算天地方圆,能算钱财盈亏。知道《清明上河图》里有多少个算盘吗?”“不知道。
”“十三个。”老人如数家珍。“酒楼柜台、布庄账房、船运码头……到处都有。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能打一手好算盘,就是顶级的账房先生,走到哪儿都吃香。
”他叹了口气:“现在呢?计算器几块钱一个,电脑一秒算几亿次。谁还学这个?
”话音刚落,陈默看见那个化身的身体边缘开始飘散光点。比昨天的“手书家信”更快。
“金老先生。”陈默赶紧问。“您现在还收徒弟吗?或者……有没有人想跟您学?
”老人苦笑:“我亲孙子都不学。去年暑假,我想教他。他说:‘爷爷,
我手机上什么都能算,学这个干嘛?’”他抚摸着算盘,眼神黯然:“这东西,到我这儿,
就算绝了。
者:金福來符合度:72%缺失:未能將珠算之美傳遞給下一代系统给出了诊断。
金老爷子记得所有口诀,也理解算盘的精妙,但他没能找到传承者。这就像一条河,
流到他这里,断流了。“金爷爷。”林晓薇突然开口。
“您能……给我们演示一下最难的算法吗?我们想录下来,放到博物馆的展览里。
让以后的人知道,算盘能做到什么程度。”老人眼睛一亮:“最难的?开立方,开高次方,
算圆周率,我都会。你们要录哪个?”“都录。”林晓薇已经掏出了手机。“我们做个专题,
就叫‘最后的算盘师’。”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金老爷子完全变了一个人。他腰板挺直,
眼睛放光,手指在算盘上舞动如飞。一边打,一边讲解:“这叫‘狮子滚绣球’,
是清代账房先生必考的绝活,
要在三十秒内打完一百个三位数加法……”“这是‘凤凰展翅’,专门算复利,
民国钱庄的学徒得练三年……”“看好了,这是‘神机妙算’,明朝的算法,
用算盘开十三次方……”陈默和林晓薇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不知道,
这个看起来简单的工具,竟能完成如此复杂的运算。每一次拨珠,都蕴含着古人的智慧。
每一句口诀,都是千百年经验的结晶。那个化身站在老人身后,也跟着拨动一个无形的算盘。
他的身影时明时暗,当老人演示精彩处,他就清晰一些。当老人停下来叹息,他就暗淡几分。
最后,老人演示了一个陈默完全看不懂的算法。“这叫‘天地玄黄’。”老人额头渗出细汗,
但表情兴奋。“是算盘和易经结合的最高境界。古人用它算国运,算天象,算万物变化。
我祖父教我的时候说,这个算法,全国会的人不超过十个。现在……可能就我一个了。
”他演示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录下来了吗?”“录下来了。
”林晓薇红着眼睛。“都录下来了。”老人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他轻轻抚摸着算盘,低声说:“这样也好。至少……留了个影。
”符合度:89%仍缺失:親身傳承陈默心里着急。录像是记录,但不是传承。
系统要的是“活”的记忆,是能继续往下传的人。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探进头:“爷爷,吃饭了。”是金老爷子的孙子。男孩看到陈默和林晓薇,
有些害羞,但还是走进来。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看样子刚放学。“小宇,过来。
”金老爷子招手。男孩走到柜台边,好奇地看着算盘:“爷爷,你又在玩这个啊。
”“不是玩。”老人认真地说。“这是学问。真正的学问。”他拿起算盘,想说什么,
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陈默看到,老人眼里闪过一丝悲哀——他试过教孙子,但失败了。
那种挫败感,比典当行倒闭更让他难受。男孩却突然说:“爷爷,我们数学课学了二进制。
老师说,算盘的原理和二进制很像。上珠代表五,下珠代表一,其实是一种混合进制。
”金老爷子愣住了:“二……二进制?”“就是 0 和 1。”男孩比划着。
“计算机用的就是二进制。老师说,算盘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计算工具。
因为它最早体现了进制的思想。”房间里安静下来。金老爷子看着孙子,又看看手里的算盘,
嘴唇开始颤抖。“你……你们老师真这么说?”“嗯。”男孩点头。“他还说,
如果能发明算盘的人活在现在,肯定是顶级程序员。”老人突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他拍着大腿。“顶级程序员!听见没?老祖宗的东西,
不比洋人的差!”他拉过孙子,把算盘塞到他手里:“来,爷爷教你。不用你学一辈子,
就学一点。你知道了,以后就能告诉你儿子,你爷爷,你太爷爷,都是干什么的。
”男孩这次没有拒绝。他认真地听爷爷讲解,笨拙地拨动珠子。算盘珠啪啪响,一开始杂乱,
后来慢慢有了节奏。陈默看见,那个化身的身影,正在变得清晰。他走到男孩身后,
和金老爷子一左一右,像是两代人在共同教授。化身的嘴唇动得飞快,
像是在把所有的口诀、所有的技巧,都注入到男孩的指尖。
符合度:100%見證條件已滿足化身的身体开始发光。这次不是悲伤的消散,
而是一种温暖的、欣慰的光。他看看金老爷子,看看男孩,最后看向陈默,深深鞠了一躬。
光点飘散。一部分融入算盘,一部分融入男孩的身体。还有一小部分,飘向陈默。
任務完成獲得‘珠算口訣’概念饋贈:心中有數效果:心算能力大幅提升,
對數字和邏輯的敏感度增強男孩突然说:“爷爷,我好像……有点懂了。
”金老爷子老泪纵横,抱住孙子:“好,懂了就好,懂了就好……”离开典当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