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阴宅豫北太行深处,有个地方叫裂头沟。这名字起得邪性。两座山夹着一条沟,
山势陡峭,沟底终年不见阳光,从高处看,就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
沟里零零散散住着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过得紧巴巴,倒也安稳。
唯一不安稳的,是后山腰那座老宅。那座宅子在村里人口中,从不说名字,
只提两个字——阴宅。青砖灰瓦,三进的院子,比村里任何一户都气派。可没人敢住。
据老辈人说,这宅子最早是清朝一个财主盖的,专门给儿子读书用。后来财主家道中落,
宅子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商人。商人住进去不到三年,全家死绝,死因不明。
之后又换了几任房主,每一任都住不长,短的几个月,长的三五年,总得出事。
不是有人暴病而亡,就是有人发疯跳崖,最邪性的是最后一任——一家五口,
一夜之间全没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在院子里那棵枯老的槐树下,留下一只红布绣花鞋。从那以后,再没人敢住那座宅子。
荒了三十年。直到这一年秋天,陈山一家搬了进去。陈山那年十二岁。他记得很清楚,
搬进去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天阴得发沉,从早上就没见太阳。
他们一家四口——爷爷、爹、娘,还有他——赶着一辆牛车,拉着全部家当,往山腰走。
陈山坐在牛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村里人站了一排,远远地看着他们,没人说话。
他看见二丫她娘在抹眼泪,看见刘大爷直摇头,看见大壮他爹板着脸,嘴唇动了动,
像是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爹,他们为啥不说话?”他爹没吭声。
他娘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别问。”牛车走到半路,天更黑了。陈山抬头看,
云层压得极低,黑压压的,像一块巨大的棉被盖在头顶。没有风,没有鸟叫,
连山路两边的草丛都静悄悄的,一动不动。整个世界,静得像一座坟。“快走。
”爷爷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天黑之前,必须进屋。”他爹甩了一鞭子,牛加快了脚步。
等他们赶到宅子门口,天已经彻底黑了。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
伸手不见五指。陈山被他娘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像擂鼓。进了院子,爷爷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一小片地方,
陈山看见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都快半人高了。正中间有一棵槐树,很老很老,树干都空了,
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槐树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陈山揉了揉眼睛,再看,没了。
“进屋。”爷爷说。东厢房勉强能住人。前几任房主留下的家具还在,落满了灰。
他娘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块地方,铺上带来的被褥,让陈山先坐着。爷爷坐在门槛上,
抽着旱烟,看着院子发呆。陈山凑过去,小声问:“爷爷,这宅子为啥没人住?
”爷爷没回答,只是抽着烟,看着那棵槐树。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小满,
爷爷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牢。”陈山点头。爷爷转过头,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
爷爷的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眼睛里却亮得吓人。“夜里不管听见什么,一不开门,
二不应声,三不看窗外。哪怕是我喊你,是你爹娘喊你,都当听不见。”陈山愣住了。
“为啥?”“别问为啥。”爷爷攥着他的手,攥得生疼,“记住没有?”陈山点头。
“记住了。”爷爷松开手,又转回去看院子。“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2 敲门那顿饭吃得很沉默。他娘把带来的干粮热了热,一人分了一块。没人说话,
只有咀嚼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听着格外清晰。吃完饭,他爹把门闩上,又用一根木头顶住。
他娘把窗户关严,窗纸虽然破了好几个洞,但好歹是关上了。爷爷把油灯放在炕头,
灯芯调到最小,只剩一点豆大的光。四个人躺在炕上,谁也没脱衣服。陈山躺在他娘旁边,
能感觉到她浑身僵硬,呼吸都压着。他爹躺在最外边,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爷爷躺在最里边,脸朝墙,看不见表情。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大忽小。陈山盯着那影子看。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墙上有五道影子。
可他数了数,炕上只有四个人。多了一个。他猛地坐起来,四处看。什么都没有。
他娘拉住他,压低声音:“干啥?”陈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再看墙上,
只有四道影子了。“没……没事。”他重新躺下,眼睛却不敢闭上。盯着那堵墙,
盯着那些跳动的影子,盯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然后,
敲门声响起。咚。咚。咚。三下。很轻,却像擂在心脏上。陈山猛地睁开眼。
炕上所有人都醒了,没人动,没人出声。敲门声又响起来。咚。咚。咚。还是三下,
比刚才重了一点。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爷爷的声音。“开门,我回来了。
”3 应声陈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爷爷的声音,他听了十二年,太熟悉了。
可这声音不对劲——调子是对的,语气是对的,连咳嗽的尾音都对,可就是不对劲。
像隔着什么东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下意识往里边看。爷爷还在炕上,
一动不动地躺着,脸朝墙。那门口的是谁?他娘捂住他的嘴,手冰凉冰凉的,在发抖。
门口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点疑惑:“怎么不开门?是我,你爷爷。”他爹没动。
他娘没动。爷爷也没动。陈山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门外的声音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然后,安静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山才敢喘气。他娘慢慢松开手,
浑身瘫软下去。就在这时,他爹忽然坐起来。他盯着门口,眼睛瞪得老大。“爹?
”他爹没应声,只是盯着门口,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咯咯咯”的,像鸡叫,
又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娘一把拉住他:“栓子,你干啥?”他爹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珠子往上翻,只剩眼白。“她喊我。”“谁?”他爹指着门口。
“外面那个。”话音刚落,门闩“啪”地一声断了。那根粗粗的木头顶门棍,
从中间断成两截。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油灯噗地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陈山听见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从门口走进来,走到炕边,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站在炕尾。他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娘摸黑把他搂进怀里,用被子蒙住他的头。被子里又闷又热,可他不敢动,不敢出声。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
照得屋里亮堂堂的。陈山从被子里钻出来,四处看。爷爷还在炕上,躺在他娘旁边,睡着。
他娘也睡着。只有他爹——炕尾空空的。没有人。4失踪他爹没了。屋里屋外找遍了,没有。
院子找遍了,没有。村口找遍了,也没有。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他娘哭得死去活来,
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言不发。陈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他忽然想起来,
昨晚刚进院子的时候,槐树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走过去,绕着槐树转了一圈。
槐树的树干是空的,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黑洞洞的。他蹲下来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一样东西。树根旁边的土里,埋着半截东西。他用手扒了扒,
扒出来一看——是一只鞋。布鞋,黑色的,男人穿的。是他爹的鞋。陈山拿着那只鞋,
跑到爷爷面前。爷爷接过鞋,看了很久。“爷爷,我爹呢?”爷爷没回答。
他把那只鞋翻过来,鞋底上沾着泥。泥是湿的。新鲜的。那天晚上,天黑得比昨天还早。
他娘哭累了,躺在炕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爷爷把门闩换了一根更粗的,
又用好几根木头顶住。窗户用棉被堵上,堵得严严实实。三个人躺在炕上,谁也没说话。
陈山看着墙上的影子。这次只有三道。他想起昨晚那五道影子,多出来的那一道,去哪儿了?
是不是他爹?还是别的什么?正想着,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三下。这回是爹的声音。
“开门,我知道怎么救你娘。”5 窗外陈山的心揪紧了。他娘猛地坐起来,盯着门口,
浑身发抖。“是……是栓子……”爷爷一把按住她。“别动。”门外的声音继续响着:“娘,
是我。我找到办法了,你们开门,我跟你们说。”他娘挣扎着想下炕,爷爷死死按住她。
“那不是栓子。”“可那是他的声音——”“不是他。”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忘了规矩?夜里不管听见什么,一不开门,二不应声,三不看窗外。”他娘愣住了。
门外的声音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娘!娘你听见了吗?开门啊!再不开门来不及了!
”他娘捂住耳朵,缩在炕角。陈山也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能穿透一切,直接钻进脑子里。
“娘——娘——”叫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停了。安静了。陈山正要松一口气,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窗户那边。他下意识扭头看去。窗户用棉被堵着,
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窗纸被戳破的声音。一个细细的孔,出现在棉被的缝隙里。
然后,一只眼睛贴在那个孔上,往里看。6 倒影陈山的呼吸停住了。那只眼睛,
眼珠子黑白分明,眼白却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它在转动,在找,在找他们。他娘也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爷爷猛地站起来,抄起炕边的火钳,对准窗户。
那只眼睛和爷爷对视了一瞬。然后消失了。窗户外面传来一阵轻笑。很轻,很轻,
像风穿过枯叶。接着,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慢慢走远。屋里三个人,谁也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爷爷放下火钳,坐回炕上。他点着旱烟,手抖得厉害。
“娘……”陈山压低声音,“那是什么?”爷爷抽着烟,不说话。他娘缩在炕角,
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陈山看着窗户。棉被还堵着,那个孔还在。
月光从孔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圆圆的亮点。那个亮点,像一只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后半夜,陈山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他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槐树旁边,在挖什么。
他走过去。那个人转过头来。是他爹。可那张脸,不是他爹的脸。惨白,僵硬,
像糊了一层纸。眼眶是两个黑洞,嘴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小满,”他爹说,
“跟爹走。”陈山往后退。他爹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走路的姿势不对,
脚后跟不沾地,整个人像在飘。陈山转身就跑。跑进屋里,跑上炕,钻进被子里,蒙住头。
可被子外面,那个声音还在:“跟爹走……跟爹走……”陈山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炕上。爷爷在左边,他娘在右边,都睡着。可炕尾,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那个人的背上。是穿蓝布衣裳的,
和他娘今天穿的衣裳一模一样。陈山慢慢转过头,看他娘。他娘还在,躺在他旁边。
那炕尾那个是谁?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脸和他娘一模一样。惨白的,僵硬的,
眼眶是两个黑洞。她看着他,笑了。“小满,娘在这儿。
”7 天亮陈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晚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蒙着头,躲在被子里,
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天亮的时候,他掀开被子。
炕上只有他和爷爷。他娘不见了。和昨晚那个“她”一起,不见了。陈山冲出屋门,四处找。
院子里空空的,槐树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他跑到院门口,往外看。山路蜿蜒而下,
通向村子。路上没有人影。“娘——”他喊了一嗓子。
山谷里传来回音:“娘——娘——娘——”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弱。最后消失了。
爷爷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别找了。”爷爷说,“找不到了。”陈山转身看着爷爷。
“爷爷,我娘……我娘去哪儿了?”爷爷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很久。
“今晚,”他说,“怕是更不好过了。”那天白天,爷爷把院子里外检查了一遍。
他绕到屋后,发现后墙上有一道裂缝,不大,但能看出是新裂的。裂缝边上,有几道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