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长安旧梦

“姑爷虽是皇亲国戚，还许诺了正室之位，可小姐不想太费他的银钱。”

“你通融一下，我们今日便雇马车拉走。”

我恍惚想起，当初跟萧景珩在一起最穷困的时候，为了省两文钱的牛车费，在风雪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里地。

如今我虽靠卖绣品勉强糊口，总比这些刚懂人事的娇小姐要懂几分难处。

我叹了口气，心一软便应下了。

傍晚时分，一对璧人准时出现在绣庄门前。

姑娘神采飞扬：“看我多贤惠，不过花了买盒口脂的钱，就淘换到了一副这么精致的屏风！”男人压低声音笑着，满眼纵容：“是是是，我家烟儿最懂事。”

“可我挣银子便是给你花的，你何须替我精打细算？”“你夫君可是堂堂镇国公世子，还能养不起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男人带着笑意抬眸，四目相对的刹那，我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眼前这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正是我那个声称要去偏远州府做账房、为了多赚几两碎银而要离家三月的未婚夫，萧景珩。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萧景珩眼底的慌乱与震愕。

我喉头发紧，刚欲出声，便撞上了他极具警告意味的目光。

柳如烟却毫无察觉，娇滴滴地扯着他的狐裘袖口：“我才不要做菟丝花呢！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了怎么办？”“你看什么呢，怎么不理我？”萧景珩猛地回神，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瞎说什么，怎会不要你。”

顺着他的视线，柳如烟看向我身旁的屏风。

“绣工没问题吧？”我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强颜欢笑地干巴巴介绍了几句。

萧景珩突然沉声问：“怎么连这等精细物件都卖了？很缺银子？”我呼吸一滞。

银子这种东西，我们哪天不缺呢？还没等我作答，柳如烟便嗔怪地锤了萧景珩一记。

“别乱说话！”“娘子莫怪，我这郎君就是这般，自己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根本不懂咱们寻常百姓的疾苦。”

她假意抱怨着，抬手理了理鬓发，露出腕上水头极足的紫罗兰翡翠玉镯。

“我不过随口说一句想要个成色好的镯子，我攒半年的月例才敢想。

他倒好，直接让人把珍宝阁这季新进的贡品全送到了我房里！我现在妆匣都塞不下了！”去年隆冬，我看中一件挡风的袄裙，不过三百文。

萧景珩心疼我，拿着抄书换来的铜板要去结账，被我死死拦住。

我装作嫌弃地撇撇嘴：“这料子太粗糙了，我才不穿呢。”

“把钱攒下来，留作你明年科考的盘缠不是更好吗？”我不是不怕冷，只是前两日，萧景珩刚因为字迹污了主顾的书卷，被扣了一两银子的工钱，他自责得整夜未眠。

“我不过是抱怨了一句庶妹太吵，本来只想在城郊随便寻个院子，他竟然直接在朱雀大街给我置办了一套五进的大宅子，还过了我的明路！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我便是绣一辈子花也买不起个恭房啊！”当初租那破落院子时，为了多收的三十文柴火费，我跟牙婆争得面红耳赤。

萧景珩见我受委屈，气得红了眼当场要拉我走，可我死活不肯。

只因这院子离他做账房的铺子近，能让他每日少走些路，多睡半个时辰。

“还有我喜欢听戏，他就直接包下了整个梨园，让最红的名角单独给我唱！哎呀，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是只能靠他养护的废物了！”柳如烟表面上抱怨着，语气里却全是化不开的娇宠。

而我立在寒风里，手脚冰凉，脸色灰败。

萧景珩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柳如烟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懊恼：“哎呀娘子别见怪，我真不是故意在你面前显摆的。”

“留个地址吧，以后再有这等好东西，记得先知会我呀！”萧景珩想要阻拦，柳如烟却让丫鬟手脚麻利地记下了我住的巷子：“我自己攒的体己钱，才不靠你呢！我要自力更生！”一辆奢华宽敞的紫檀木马车停在路旁，萧景珩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那坐我的马车总行了吧？我可不忍心我未来的世子妃跟个傻子一样跟在后头吹冷风。”

当初搬家时，为了省下雇牛车的钱，我一个人扛着沉重的包袱和米缸，硬生生走了大半个时辰。

原来在萧景珩眼里，这般模样的我，就像个傻子。

直到那辆华贵的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我才仿佛濒死之人重新获得了呼吸。

街角跑来一个相熟的乞儿，塞给我一张揉皱的字条，是萧景珩的笔迹：风大，你先归家，今夜我来与你细说。

我看着字条，荒唐地勾起嘴角，手掌下意识地覆上隆起的小腹。

萧景珩说他最盼着能有个女儿，我原打算，等他这次“出远门”回来便给他一个惊喜。

如今看来，却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明知此刻萧景珩正陪着他的娇客，我还是像疯了一般，雇了牛车追到那个他曾说过的账房铺子。

第一遍询问，掌柜说没这个人。

第二遍，伙计将我赶了出来。

直到第三遍，门房将我推倒在地，冷眼说从未见过什么萧书生。

我跌坐在雪地里，这才发现指甲已生生折断在掌心。

伤口不大，我却整颗心都痛得发麻。

拖着灌铅的双腿回到那个冰冷的茅草院，我默许了柳如烟丫鬟留下的联络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