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聘,许你红妆万里

江山为聘,许你红妆万里

作者: 满满很棒

言情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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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02:46:33

第一章 赐婚金銮殿的琉璃瓦在初春阳光下泛着冷光,殿内熏香袅袅,

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大邺朝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大殿中央那个孤零零跪着的身影。少年身形单薄,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沾满尘土,露出的脖颈和手腕处交错着新旧伤痕。

他深深地低着头,额前几缕散乱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

他是北狄战败后送来的质子——一个被母国抛弃、被敌国轻贱的筹码。龙椅之上,

大邺皇帝萧彻的目光掠过阶下俯首的北狄使臣,落在那卑微跪伏的少年身上,

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北狄王诚意可嘉。”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既如此,朕便收下这份‘厚礼’。”他顿了顿,目光扫视群臣,

最终落在左侧垂下的珠帘之后,“宁阳。”珠帘被一只涂着蔻丹的纤手猛地掀开,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个身着绯红宫装、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皇家独有的骄矜与张扬,

正是皇帝最宠爱的宁阳公主萧宁。她站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殿中央跪着的少年,

如同审视一件新得的玩物。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

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她停在少年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洁的气息。“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命令的口吻,没有一丝温度。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随即缓缓地、顺从地抬起了头。一张清瘦而略显稚嫩的脸庞映入眼帘。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显而易见的虐待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肤色苍白,颧骨微凸。

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本该属于少年人的眼眸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麻木的灰暗。他直视着前方,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宁阳公主,

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没有焦点,没有情绪。然而,

就在与宁阳公主那双盛气凌人的眸子对视的刹那,少年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

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那微小的动作快如闪电,稍纵即逝,

却像受惊的小兽在猎人逼近时本能地瑟缩,泄露出一丝被强行压抑的脆弱与惊惶。

萧宁的目光在他布满伤痕的脸颊和脖颈上停留片刻,又落回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精致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混合着轻蔑与玩味的冷笑。“倒是个听话的。

”她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仿佛在评价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

利落地转身。绯红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张扬的弧线,不偏不倚,

正好拂过他依旧跪着的膝头。那冰凉的、带着昂贵熏香气息的丝绸触感,

如同鞭子般扫过他的膝盖,留下一种无声的、刻骨的羞辱。

宁阳公主头也不回地重新走回珠帘之后,只留下一个窈窕而冷漠的背影。

御前总管太监立刻尖着嗓子唱喏:“陛下有旨,北狄质子,

赐予宁阳公主为奴——”旨意落定,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心照不宣的轻笑声。

少年依旧保持着跪姿,头颅低垂,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无人看见,

在他深深低下的阴影里,那双刚刚还空洞如死水的眼眸深处,

骤然掠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蛰伏的孤狼在暗夜中睁开了眼睛。

大殿的金碧辉煌映照着他卑微的身影,那满身的伤痕在光线下显得愈发刺目。

他沉默地跪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刚才裙摆拂过他膝盖时,他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因为羞辱。是因为那裙摆上沾染的香气,

莫名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帐外草原上盛开的第一朵野花。

---第二章 入府暮色四合,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

最终停在公主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没有仪仗,没有通传,两个粗使婆子掀开车帘,

将里面的人粗暴地拽了下来。北狄质子,或者说,现在该叫他宁阳公主的奴隶阿寒,

踉跄一步才站稳。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在公主府门前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映衬下,显得愈发单薄渺小。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颌。“进去吧,你的‘好地方’在后头。”一个婆子嗤笑一声,

推搡着他从侧门进去。公主府内雕梁画栋,曲径通幽,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婆子引着他一路穿行,越走越偏,绕过几重院落,空气里渐渐弥漫起柴火和湿木的气味。

最终,她们在一排低矮破旧的屋舍前停下。“喏,就这儿了。

”婆子指着最边上那间紧邻着柴房的小屋,门板歪斜,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

风一吹就呼呼作响,“柴房旁边的杂物间,腾了点地方给你。以后你就住这儿,

没事别往前头去,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阿寒沉默地点点头,顺从地走了进去。

屋内狭小阴暗,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和一个缺了腿的破凳子,

墙角堆着些废弃的农具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他环顾一周,

目光在那扇破窗上停留片刻,窗外正对着堆满柴禾的院子。

婆子们丢下几句“安分点”的警告便离开了。阿寒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木板,

然后安静地坐下,背脊挺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晚膳时分,

一个面生的粗使丫头端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过来,

碗里是些看不出原貌的、混杂在一起的冷饭残羹,上面甚至飘着几点可疑的油花。

丫头把碗往门口地上一放,捂着鼻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公主吩咐了,

给你的饭食。赶紧吃,吃完把碗放门口。”说完便像避瘟疫似的快步走开。阿寒起身,

走到门口,蹲下身,默默地端起那只粗陶碗。冰凉的触感透过碗壁传来。他没有立刻吃,

只是看着碗里那团糊状物,眼神依旧是那副空洞的模样。不远处,

两个路过的侍女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停下脚步,躲在廊柱后低声议论起来。“瞧见没?

那就是北狄送来的质子,现在可是咱们公主的奴隶了。”“啧啧,

真可怜……听说在北狄就是个没人管的,生母是个舞姬,身份低贱得很,

自小就被那些王子皇孙们当出气筒,随意打骂。”“可不是嘛,

你看他那一身伤……送过来就是当个摆设,给咱们陛下和公主出气的。

公主今天特意吩咐厨房,把泔水桶边上那点剩饭热了热给他,就是要好好羞辱他呢!”“唉,

也是命苦……不过公主的性子,谁让他撞枪口上了呢?

自求多福吧……”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阿寒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端着碗,慢慢走回屋内,在冰冷的床板上坐下。

夜深了。白日里的喧嚣沉寂下去,偌大的公主府陷入一片静谧,

只有远处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偶尔传来。宁阳公主萧宁躺在铺着柔软锦缎的拔步床上,

翻来覆去。金銮殿上那个少年空洞麻木的眼神,还有自己裙摆拂过他膝头时那瞬间的触感,

不知为何,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白日里刻意羞辱的快意早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她猛地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守夜的侍女听到动静,慌忙进来:“公主,您……”“出去。

”萧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侍女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萧宁在寝殿里踱了几步,心头那股无名火和说不清的憋闷感越发强烈。她推开窗,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府邸后方那片最偏僻、最黑暗的角落——柴房的方向。鬼使神差地,

她披上一件薄薄的外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寝殿。月光清冷,

洒在寂静的庭院里,勾勒出树影婆娑。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道月亮门,越靠近柴房,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木屑和潮湿的气息就越发明显。她放轻脚步,如同夜行的猫,

最终停在那排低矮屋舍的阴影里。杂物间那扇破窗的窗纸早已千疮百孔。萧宁屏住呼吸,

凑近其中一个稍大的破洞,向内窥视。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破窗和门缝,

在地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借着这点微光,她看见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阿寒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背对着窗户。他面前放着那只粗陶碗,

碗里的冷饭残羹早已凝结成块。他低着头,正用那双布满新旧伤痕的手,

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散落在碗边和地上的饭粒拢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拢起一小撮,便用指尖捻起,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像是在品尝着什么世间罕有的珍馐美味。

月光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一个孤寂而脆弱的剪影。那小心翼翼的姿态,

那近乎虔诚的进食方式,像一根无形的针,

猝不及防地刺进了萧宁心里某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刺痛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

们的议论——“自小被欺凌”、“当出气筒”、“随意打骂”——此刻仿佛有了具体的画面,

重重地撞在她心上。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等她反应过来时,

她已经猛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歪斜的木门。“哐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屋内的少年如同惊弓之鸟,身体剧烈地一颤,几乎是瞬间就扑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

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破碎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从喉咙里挤出来:“公主饶命……公主饶命……”萧宁站在门口,

看着地上那个颤抖的身影,心里那股尖锐的刺痛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跪在地上捡饭粒,

心里会这么难受。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不想再看到他这样。

---第三章 试探门板撞击墙壁的余音在狭小的杂物间里回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少年伏在地上,身体蜷缩成卑微的一团,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叶,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那一声声破碎的“公主饶命”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宁站在门口,夜风从她身后灌入,吹得她单薄的外衫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凉意。

她看着地上那个颤抖的身影,方才心头那股尖锐的刺痛感非但没有消散,

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

声音刻意维持着惯有的骄纵与冰冷,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心底那一丝动摇:“饶命?

本宫何时说要你的命了?”她迈步走进屋内,破旧的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起来。”阿寒的身体又是一颤,迟疑了片刻,

才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态,撑起上半身,却依旧不敢抬头,只将额头抵在地面,

维持着跪伏的姿势。“本宫让你起来。”萧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少年这才僵硬地直起身,却依旧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月光透过破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紧绷的轮廓。

萧宁的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扫过地上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

碗边还残留着几粒他未来得及拢起的冷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

让她感到一阵窒闷。她移开视线,落在墙角那堆废弃的农具和满是灰尘的杂物上,

眉头皱得更紧。“这地方……”她开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不是人住的。

”阿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萧宁没再看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丢下一句命令,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开:“来人!

”守在不远处值夜的婆子闻声慌忙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公主有何吩咐?

”“把这地方收拾一下,”萧宁指着身后的杂物间,语气不容置疑,

“给他换一床干净厚实的被褥。还有,从明日起,他的饭食按府里三等仆役的份例,

让厨房送热的来。”婆子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三等仆役?热食?

这……这跟公主之前吩咐的“剩饭残羹”可是天壤之别啊!她偷偷抬眼觑着公主的脸色,

却只看到一片冷然。“听清楚了?”萧宁的声音陡然拔高。“是是是!奴婢听清楚了!

这就去办!这就去办!”婆子吓得一哆嗦,连声应下,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北狄质子,

是走了什么运道?萧宁没再多言,拢了拢外衫,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霉味和柴火气息的角落。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脚步匆匆,

仿佛要逃离什么。直到回到自己温暖奢华的寝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翌日清晨,粗使婆子便带着两个小厮,

抱着崭新的、厚实的棉被褥来到了杂物间。

破旧的木板床上那点可怜的、散发着霉味的旧铺盖被毫不留情地卷走扔掉,

换上了蓬松柔软的新被褥。虽然依旧是在这间破屋子里,但至少,

那张床看起来不再冰冷坚硬得如同刑具。阿寒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空洞的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只是在婆子指挥小厮铺床时,他默默地将那只昨晚盛过冷饭的粗陶碗,

小心地收进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破木箱里。午膳时分,厨房果然送来了热食。

不再是糊成一团的残羹冷炙,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饭,一小碟青菜,

甚至还有几片薄薄的肉片。送饭的依旧是那个粗使丫头,只是这次,

她脸上的嫌弃收敛了许多,放下食盒时动作也轻快了些,还忍不住多看了阿寒两眼。

阿寒看着放在小凳子上的食盒,里面飘出的食物香气真实而温热。他站在原地,

盯着那食盒看了很久,久到送饭的丫头都忍不住催促:“快吃啊,凉了就不好了。

”他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走过去,在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凳子前,

慢慢地跪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去碰食盒,而是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咚!”沉闷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下。“咚!”又一下。“咚!

”第三下磕下去时,他的额头已经迅速红肿起来,甚至隐隐渗出了血丝。他伏在地上,

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颤抖:“谢……谢公主恩典!谢公主恩典!”他磕得那样用力,

那样虔诚,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宣泄着内心巨大的惶恐和受宠若惊。

额头的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这一幕,

恰好落在了悄然站在门外阴影里的萧宁眼中。她是鬼使神差又走到了这里,

想看看自己的命令是否得到了执行,也想看看……那个少年会是什么反应。

她看着他将额头磕出血痕,听着那卑微到尘埃里的感激话语,心头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

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很不舒服。那夸张的、近乎自残的谢恩方式,

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阿寒听到动静,身体猛地一僵,

保持着伏地的姿势,不敢动弹。萧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目光扫过他额头上那片刺目的红肿和血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她华丽的裙裾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地上的灰尘。她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少年被迫仰起脸,

露出那张沾染了尘土和血痕、却依旧难掩清俊的面容。他的眼神慌乱地闪烁着,

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努力地想要垂下,避开她的视线。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似乎想说什么求饶的话。但就在这一瞬间,萧宁捕捉到了。

在他瞳孔的最深处,在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慌乱之下,一闪而过的,并非纯粹的害怕。

那是一种……极其隐晦的、被强行压制下去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和紧绷。那不是害怕,

是克制。一种在巨大压力下,用尽全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顺从的克制。

这个发现让萧宁心头微微一震。她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下颌骨坚硬的轮廓和皮肤下细微的颤抖。“你叫什么?”她开口,

声音听不出情绪。少年似乎被她捏得有些疼,呼吸急促了几分,眼神更加慌乱地躲闪,

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颤音:“阿……阿寒。”“阿寒……”萧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他依旧在抖,眼神依旧惶恐,

可那瞳孔深处极力压制的某种东西,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又或者,

是那点被她窥见的“克制”让她感到了一丝被冒犯的微妙不快。她猛地松开了手。

阿寒的下巴失去了钳制,立刻又深深地垂了下去,肩膀微微耸动,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仰视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萧宁站起身,

拍了拍裙裾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目光扫过这间依旧破败、却因为新被褥和热食而多了几分人气的屋子。“以后,

”她转身向外走去,声音清晰地传来,“你就跟着本宫。”门在她身后关上,

隔绝了屋内屋外。阿寒依旧跪伏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直起身。他抬手,

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额头上那片火辣辣的刺痛,指尖沾上一点殷红。他低头看着指尖的血迹,

眼神深处,那片被强行压制的空洞之下,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然后,

他慢慢转向放在凳子上的食盒,伸出手,动作依旧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谨慎,

端起了那碗还带着余温的粟米饭。一口,一口,吃得极慢。没有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下,

那双眼睛里映出的,是方才那个蹲在他面前、裙裾染了灰尘的身影。

---夜色再次笼罩公主府。华灯初上,寝殿内水汽氤氲。巨大的浴桶里洒满了新鲜的花瓣,

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萧宁浸泡在温热的水中,

任由侍女用柔软的丝巾轻轻擦拭着她光洁的肩背。热水舒缓了筋骨,

却似乎没能驱散她心头的烦闷。那个叫阿寒的少年,他那空洞又带着一丝诡异克制的眼神,

他额头上的血痕,

还有那句“以后你就跟着本宫”……白日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她闭了闭眼,

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散。就在这时,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水声掩盖的异样感爬上了她的脊背。仿佛……有一道视线,

隔着朦胧的纱窗,落在了她的身上。萧宁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向紧闭的雕花木窗。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婆娑的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谁?”她冷声问道,

声音在空旷的浴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正在服侍的侍女吓了一跳,茫然地停下动作:“公主?

”萧宁没有理会侍女,她霍然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

她随手扯过旁边挂着的浴袍裹在身上,赤着脚,几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散了室内的水汽和花香。窗外,月色清冷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

假山嶙峋,花木扶疏,一切都笼罩在银辉之下,静谧而安详。没有任何人影。

只有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喵呜”一声,从墙角的阴影里窜出,

矫健地跃上墙头,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回望了她一眼,随即消失在浓密的枝叶之后。

萧宁站在窗边,夜风吹拂着她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带来一丝凉意。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和那只野猫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柴房的角落里,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月光落在他方才藏身的位置,只余一片寂静。他看到了。隔着那扇半开的窗,水汽氤氲中,

她湿漉的长发贴在肩颈,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消失在浴袍遮掩的弧度里。

那道视线收回的瞬间,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太近了。比他预想的,要危险太多。

---第四章 护短宫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轩,金丝楠木长桌蜿蜒如龙,

蟠龙金柱撑起琉璃穹顶,明珠嵌壁,映得满堂生辉。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舞姬水袖翩跹,

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一派皇家气象。萧宁端坐于皇子公主之列,华服盛妆,

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阿寒跪坐在她身后几步远的阴影里,

位置比寻常侍从还要靠后,低垂着头,将自己缩成一道无声的影子。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大皇子萧承,今日宴席的主人,已有了几分醉意,目光扫过席间,

最终落在那道几乎隐没在阴影中的身影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端着金樽站起身,脚步略有些虚浮地踱步过来。“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北狄质子吗?

”萧承的声音拔高,带着刻意为之的醉醺醺的腔调,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丝竹声识趣地低了下去,舞姬们也放缓了动作,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

萧承停在阿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低垂的头颅,嗤笑一声:“怎么?北狄的规矩,

就是让你像个鹌鹑似的缩在这里?连头都不敢抬?”他手中的金樽微微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还是说,你们北狄人,只配跪着?”话音未落,

他手腕猛地一扬!滚烫的酒液,带着浓烈的酒气,兜头泼向阿寒的面门!

阿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躲闪,

甚至没有试图抬手遮挡。滚烫的酒液泼了他满头满脸,顺着苍白的脸颊、脖颈蜿蜒而下,

浸湿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领。几滴酒珠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欲坠不坠。

他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头低垂着,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任由那狼狈的酒痕在他脸上流淌,滴落在身前冰冷的地砖上。“哈哈哈!

”萧承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指着阿寒的狼狈相,“瞧瞧!这才对嘛!

北狄狗就该有北狄狗的样子!摇尾乞怜,任人泼洒!”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附和轻笑,

随即又迅速沉寂下去,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幸灾乐祸,

更多人则是屏息凝神,目光在萧承、阿寒和主位上的萧宁之间来回逡巡。

萧宁握着白玉酒杯的手指,指节一点点收紧,直至泛白。她看着阿寒脸上那刺目的酒痕,

看着他低垂的、毫无反抗姿态的头颅,

面、额头那片红肿的血痕、还有那眼神深处极力压制的克制……所有画面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灼痛。就在萧承得意洋洋地转身,

准备回到自己座位时——“皇兄。”萧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短暂的沉寂,

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冷意。萧承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萧宁缓缓站起身,

华美的宫装裙裾在身后铺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总是带着骄纵或慵懒的眸子,

此刻沉静得如同深潭寒冰。她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盛满清冽酒液的琉璃盏,一步一步,

走向萧承。“皇兄,”她停在萧承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醉了。”萧承皱眉,刚想说什么。萧宁手腕一抬,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哗啦——!整杯酒,

毫不留情地泼在了萧承那张因醉酒而泛红的脸上!

冰凉的酒液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巴滴滴答答地淌下,

将他精心打理的鬓发和蟒袍前襟浸湿了一大片。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似乎完全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满座皆惊!连丝竹声都彻底停了,偌大的临水轩落针可闻,

只剩下酒液滴落在地的细微声响。萧宁随手将空了的琉璃盏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看着狼狈不堪的萧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到极致的弧度,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本宫替你醒醒酒。”说完,她看也不看僵在原地的萧承,

更不理会满座惊骇的目光,转身,径直向外走去。裙裾拂过冰冷的地砖,带起一阵冷风。

“阿寒,”她走到门口,脚步未停,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跟上。

”一直如同石像般跪坐的阿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酒痕未干,

湿漉漉的额发贴在额角,更显狼狈。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

遮住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暗色。他沉默地站起身,依旧保持着微躬的姿态,

快步跟上了萧宁离去的背影,将自己重新隐没在她身后的阴影里。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哗然。

---回府的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辘辘前行。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

角落的鎏金香炉里燃着宁神的苏合香,却驱不散车厢内弥漫的冰冷和压抑。

萧宁靠坐在软垫上,闭着眼,眉心紧蹙。

嘴脸、泼向阿寒的滚烫酒液、他那逆来顺受的姿态、自己泼回去时满殿的惊骇……还有此刻,

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她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愤怒、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冲动,会引来多少非议,甚至可能惹怒父皇。可她就是忍不住!

看到那杯酒泼在他脸上,看到他那样卑微地承受,一股邪火就直冲头顶,

烧掉了她所有的理智。“公主……”一个极轻、带着试探的声音在脚边响起,打破了沉寂。

萧宁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阿寒不知何时已从角落的阴影里挪到了她脚边,

依旧是跪伏的姿势。他微微抬起头,脸上酒痕未干,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惶恐,像一只受惊后试图靠近又怕被责罚的小兽。

“公主……”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触到她脚踝处华贵的罗袜边缘,那冰凉又带着一丝湿意的触感让萧宁浑身一僵。

“不值得的……”他低垂着眼,不敢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值得为阿寒……得罪大殿下,得罪人……”他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罗袜传来,

那卑微的姿态和话语像一根针,刺得萧宁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情绪瞬间炸开!“少自作多情!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厉声呵斥,同时猛地抬脚,毫不留情地踹向他的肩膀!

阿寒被她踹得身体一歪,闷哼一声,向后跌坐在地毯上,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只剩下惊惧和茫然。他立刻又挣扎着重新跪伏好,额头抵着地毯,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萧宁踹完,胸口剧烈起伏着,瞪着那个重新缩成一团的身影,

只觉得那股邪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她烦躁地别开脸,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夜色深沉,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然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

那被踹开的少年伏在地上,紧贴着绒毯的脸颊一侧,

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随即,

又恢复了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

萧宁强迫自己冷静,可方才脚踝处残留的那一丝冰凉触感,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耳根。那里,竟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

---夜色浓稠如墨,更深露重。通往大皇子府邸的僻静长街上,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行驶。车内的萧承酒意未消,

正烦躁地揉着被酒泼湿后又被夜风吹得发凉的脸颊,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突然,

前方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车夫猝不及防,被狠狠甩下马车。

“有刺客!保护殿下!”护卫首领厉声高喝,拔刀出鞘。话音未落,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高墙的阴影中无声落下!他们动作迅捷如电,出手狠辣刁钻,

招招直取要害,却又奇异地避开了护卫们的致命部位,只求迅速制敌。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巷弄里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护卫们虽奋力抵抗,

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倒下大半。混乱中,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萧承所在的马车,手中短棍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向车门!

“砰!”一声巨响,车门碎裂!车内的萧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从另一侧逃出。

那黑影却已如影随形般钻入车内,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拖拽出来,

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青石路面上!“啊——!”萧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影毫不迟疑,

手中短棍高高扬起,对着他蜷缩的身体,毫不留情地砸下!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瘆人。萧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鸡,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嗬嗬的倒气声。他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身体因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那黑影做完这一切,

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大皇子,确认他虽重伤却无性命之忧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其他黑影也迅速摆脱纠缠,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跃上高墙,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痛苦呻吟的护卫,以及巷弄深处,

那团在冰冷地面上不断抽搐、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痛吟的身影。夜风穿过空寂的长街,

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盖住了地上几滴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此刻正跪在公主府柴房旁的杂物间里。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他垂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想着方才马车里,她踹开他时,

脚踝处那一瞬间紧绷的弧度。值得。当然值得。

---第五章 试探的代价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公主府里已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萧宁昨夜辗转难眠,

泼酒护短的冲动和踹开阿寒后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还未完全平息,

新的消息便如同冰水浇头——大皇子萧承昨夜回府途中遇袭,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如今正躺在府里哀嚎。消息是她的心腹侍女绿萼,借着送早膳的由头,

屏退左右后低声禀报的。绿萼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手法狠辣,专冲着废人去的,

却又偏偏留了活口……”萧宁捏着银箸的手指倏然收紧,指尖冰凉。

她盯着碗里晶莹的莲子羹,却毫无胃口。萧承遇袭?昨夜宫宴上,她才当众泼了他一脸酒,

让他颜面扫地……紧接着他就遭此横祸?这时间,这对象,未免太过巧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她猛地想起宫宴上,那杯泼向阿寒的滚烫酒液,

想起萧承那张刻薄得意的脸,想起自己泼回去时满殿的惊骇……更想起回府马车上,

阿寒跪在她脚边,冰凉的手指碰触到她脚踝时,

那卑微又带着试探的话语:“不值得为阿寒……得罪大殿下……”以及,她踹开他时,

他跌坐在地毯上,那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抑制不住的颤抖。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脑海,

冰冷而尖锐:是因为她吗?因为她那冲动的维护,才招致了皇兄对阿寒的报复?

昨夜袭击萧承的人……会不会是皇兄派去报复阿寒的?这个念头让她坐立难安。

碗里的莲子羹彻底凉透,她烦躁地推开,霍然起身。“公主?”绿萼吓了一跳。

萧宁没有理会,径直向外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那排位于府邸最偏僻角落、紧挨着柴房的低矮房舍出现在眼前。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她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只是凭着胸中那股翻腾的、混杂着不安、疑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的冲动,

猛地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昏暗的光线下,

少年背对着门口,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上身赤裸,

瘦削的脊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那本该是少年人光洁的皮肤上,

此刻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深紫色的淤痕纵横交错,

覆盖在更早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陈旧伤疤之上,新伤叠着旧伤,如同被粗暴蹂躏过的土地。

有些地方甚至微微肿起,渗着细小的血珠。他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小瓷瓶,正艰难地反手,

试图将里面浑浊的药膏涂抹到肩胛骨下方一处够不着的地方。手臂每一次向后伸展,

都牵扯到背上的伤,痛得他身体微微痉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紧抿的唇线透出无声的隐忍。门被推开的声响惊动了他。他猛地回头,

看清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几乎是本能地,

他手忙脚乱地想抓起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遮掩身体,

动作却因为疼痛和慌乱而显得笨拙不堪,反而牵扯到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

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公……公主……”他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

挣扎着想跪好行礼,却被疼痛钉在原地,只能狼狈地伏低身体,

将伤痕累累的脊背更深地弓起,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起来。萧宁僵在门口,

所有的质问、疑虑,在看到那片狰狞背脊的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强烈的冲击直撞心口,让她呼吸一窒。她见过他卑微的样子,见过他隐忍的样子,

却从未想过,在那层粗布衣衫之下,掩盖着的是这样一副千疮百孔的身躯。宫宴上,

他被泼酒时纹丝不动的麻木;马车里,他碰触她脚踝时指尖的冰凉;还有此刻,

他试图遮掩伤痕时的笨拙与惊惶……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闪回,最终定格在昨夜宫宴上,

萧承那杯泼出的滚烫酒液,以及……她泼回去时,萧承眼中那瞬间闪过的阴鸷。“谁打的?

”萧宁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向前迈了一步,

踏入这间弥漫着淡淡霉味和草药苦涩气息的狭小空间。目光死死锁在他背上那片狼藉。

阿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

沉默在狭小的杂物间里蔓延,只有他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半晌,

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今日在宴上……得罪了皇子的人,

总要……付出代价。”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又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阿寒……习惯了。”习惯了?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萧宁的心口。

她猛地想起昨夜回府路上,他低声说的那句“不值得为阿寒得罪人”。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替她挡下那杯酒,替她承受了皇兄的怒火,会招致怎样的报复!

可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卑微地承受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怒火交织着冲上头顶。是为他的隐忍?还是为自己的后知后觉?

亦或是……对皇兄那睚眦必报、手段下作的愤怒?她几步上前,蹲下身,

一把夺过他手中那个粗糙的小瓷瓶。冰凉的瓶身硌着她的掌心。“趴好。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少了几分平日的骄横,多了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阿寒身体一僵,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茫然地微微侧过头。“本宫让你趴好!

”萧宁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少年迟疑了片刻,

最终还是顺从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重新伏低下去,

将那片伤痕累累的脊背完全展露在她眼前。他侧着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紧咬着下唇,

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泄露着内心的恐惧和不安。萧宁拔开瓶塞,

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她用指尖挖出一点粘稠的药膏,

看着那片青紫交加、甚至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的背脊,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将沾着药膏的指尖,

轻轻按在了他肩胛骨下方那片最严重的淤肿上。“嘶——”指尖触碰到滚烫皮肤的瞬间,

两人几乎是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阿寒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肌肉瞬间僵硬如铁。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灼得萧宁心头一跳,仿佛被什么烫到一般,

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而阿寒,在感受到那微凉指尖触碰的刹那,

身体深处爆发出的不是痛楚,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战栗的悸动。那感觉陌生而汹涌,

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和伪装,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逃离的本能。他死死咬住牙关,

才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闷哼咽了回去,只有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萧宁也被他这剧烈的反应惊得指尖一顿。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指下肌肉的瞬间紧绷和滚烫,以及那无法掩饰的颤抖。

这颤抖……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疼痛。她定了定神,

强迫自己忽略指尖传来的异样触感和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那片伤痕上。

她放轻了动作,指尖带着药膏,沿着淤青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开。

动作生涩而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冰凉的药膏覆盖在火辣辣的伤口上,

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随即又被新的痛楚取代。阿寒紧咬着牙,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汗水混合着灰尘,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那微凉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触碰,

像羽毛般拂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战栗,

远比背后的伤痛更加磨人。他死死闭着眼,

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和身体的本能反应都强行压制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暴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萧宁的指尖在他背上缓慢移动,涂抹着药膏。她的动作越来越慢,

呼吸却在不自觉地放轻。指尖下的皮肤滚烫,肌肉的纹理在伤痕下清晰可辨,

每一次她稍用力按压淤肿处,都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绷紧和隐忍的抽气声。

这沉默的、带着痛楚的承受,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她忽然想起绿萼打听来的那些只言片语——北狄不受宠的王子,生母是低贱的舞姬,

自小在欺凌中长大……这些伤痕,有多少是旧日留下的?又有多少,是昨夜因她而新添的?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涂抹药膏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放柔了几分,指尖划过一道深紫色的旧疤时,

甚至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怜惜的停顿。杂物间里异常安静,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空气仿佛凝固了,

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声流淌的东西。不知过了多久,

萧宁终于将那片狰狞的背脊大致涂抹了一遍。她收回手,

看着指尖残留的药膏和沾染的淡淡血痕,沉默了片刻。“以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本宫。”阿寒依旧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没有回应。

萧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蜷缩的背影。那副逆来顺受、沉默隐忍的姿态,

此刻却让她心头那股无名火再次烧了起来,混合着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她烦躁地皱了皱眉,

将那个粗糙的小瓷瓶随手丢在他身边的地上。“药,自己记得擦。”丢下这句话,

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杂物间。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杂物间内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伏在地上的少年,在门关上的瞬间,

身体那剧烈的颤抖便奇异地停止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惊惧和痛楚,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额角的冷汗早已干涸,

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灰痕。他撑着地面,动作间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近乎优雅的从容,

缓缓直起了身体。后背那些狰狞的伤痕随着他的动作拉伸,却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痛苦表情。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骨骼发出几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然后,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那面蒙尘的破旧铜镜前,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审视着自己背上的“伤势”。青紫的淤痕依旧刺眼,但若仔细看去,

那些看似最严重、皮肉翻卷的地方,

位置却都极其巧妙——恰恰避开了所有重要的筋骨和要害。那不过是些看着吓人,

实则只伤及皮肉的皮外伤罢了。他伸出手指,沾了点地上残留的药膏,

随意地抹在镜面上一处污渍上,指尖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镜中映出的那双眼睛,

深邃如寒潭,哪里还有半分空洞和怯懦,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无声的弧度。刚才她指尖的温度,

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挥之不去。疼吗?当然疼。但比起这点疼,

他更贪恋的是她指尖停留时,那小心翼翼的、笨拙的温柔。

---第六章 月下夜色浓稠如墨,公主府内一片沉寂。萧宁躺在锦帐之中,辗转反侧,

白日里杂物间那滚烫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混杂着药膏的苦涩和阿寒背上那片狰狞的伤痕,在她心头反复灼烧。她烦躁地掀开薄被坐起,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试图驱散那股莫名的燥热。窗外月色清冷,

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银霜。她推开房门,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稍稍抚平了心头的烦乱。她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下走着,

白日里喧嚣的府邸此刻静得只剩下虫鸣和自己的脚步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花园深处。

月光如水,将假山怪石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就在她准备折返时,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座最高的假山顶端,脚步猛地顿住。有人。那人背对着她,

坐在假山最高处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姿态随意,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疏阔。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背影。他微微仰着头,

望着天穹之上那轮皎洁的满月,侧脸的线条在清辉下显得异常清晰,下颌紧绷,鼻梁挺直,

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卑微与瑟缩,竟透出一种近乎冷峻的孤高。萧宁屏住了呼吸,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阿寒?那个在杂物间里卑微伏地、伤痕累累的阿寒?

此刻的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月华,沉静而遥远,像一幅凝固的画,

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哪还有半分怯懦的影子?她看得失神,

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枯枝。“咔嚓——”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假山顶端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过身来。

就在萧宁以为会撞进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眸时,

那少年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完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方才的疏离冷峻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她所熟悉的、带着惊惶和不安的惶恐。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石头上下来,

手足无措地站在假山半腰,朝着她的方向深深躬下身,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公……公主恕罪!

阿寒……阿寒只是……”萧宁的心还在为刚才那惊鸿一瞥而剧烈跳动,

此刻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定了定神,

压下心头的悸动和疑虑,缓步走到假山下,仰头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什么?

”阿寒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呐,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从没见过这样圆的月亮。”他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

才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遥远和惘然,

“在北狄……月亮总是弯的,像……像一把刀。”像一把刀。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却像带着北地凛冽的风霜,瞬间刺中了萧宁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想起白日里他背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想起他低声说“习惯了”时的麻木。

一个在北狄弯刀般的月光下长大的少年,

一个习惯了伤痕和卑微的质子……此刻却在她府中的花园里,仰望一轮圆月。

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他此刻惶恐的姿态,莫名地带上了一丝脆弱。

鬼使神差地,萧宁竟忘了追究他为何深夜在此,也忘了探究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冷峻是否真实。

她提起裙裾,竟开始攀爬那座不算太高的假山。“公主!”阿寒显然被她的举动惊到了,

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扶她,却又在触碰到她衣袖前猛地缩回,

只是紧张地看着她略显笨拙地爬上来。萧宁气喘吁吁地在他方才坐过的石头上坐下,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阿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

却刻意保持着半臂的距离,身体依旧紧绷着,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不敢看她。

夜风习习,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清香,也送来他身上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干净的气息,

冲淡了白日里杂物间那挥之不去的霉味和药味。两人并肩坐着,

头顶是浩瀚星河和一轮圆满的玉盘,清辉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萧宁偏过头,

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月光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线条,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微抿。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

身体更加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忽然发现,褪去了那层刻意营造的卑微和惶恐,

他其实生得……很好看。一种带着少年气的、清冽的好看。“你……”她刚想开口,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抬起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也转过了头,正专注地看着她。那双眼睛,

在月光下不再是白日里刻意维持的空洞或惊惶,而是幽深如古井,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直白的专注和探究。那目光仿佛有实质,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夜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他的声音低低响起,

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和温柔,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公主……”萧宁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强作镇定地没有回头。“……是第一个给阿寒月亮的人。”他的声音很轻,

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萧宁怔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他。

他依旧看着她,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某种深藏的渴望,

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锐利。月光下,

少年清俊的眉眼近在咫尺,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专注的眼眸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白日里为他上药时的指尖滚烫感,此刻似乎又隐隐浮现。萧宁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慌乱和一丝隐秘悸动的情绪悄然滋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或许是这月色太温柔,或许是这夜风太醉人,

也或许是连日来的心绪不宁耗尽了精神。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困倦便如潮水般袭来。

萧宁的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开始模糊。她努力想保持清醒,想看清他眼中那复杂的光,

想问他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慢慢歪倒。最终,

她的头轻轻靠在了身边少年略显单薄却异常平稳的肩上。

阿寒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猛地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侧过头,

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已然沉沉睡去的少女。月光下,她睡颜恬静,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骄纵和防备,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酥麻。

幽深的眼眸里,白日里刻意伪装的惶恐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

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怜惜,有挣扎,

还有一种深埋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夜风渐凉。许久,

他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将她打横抱起。

少女在他怀中睡得极沉,毫无知觉,温顺地依偎着他。他抱着她,步履沉稳地走下假山,

穿过寂静的花园,走向灯火通明的主院寝殿。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锦帐流苏。阿寒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拉过锦被为她仔细盖好。他站在床边,垂眸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

目光在她微启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眼底的幽暗翻涌得更加剧烈。最终,他俯下身,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小巧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

低低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等我接你去看北狄的月亮。”话音落下,他直起身,

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床榻上的少女,

呼吸均匀,睡得正沉,对耳畔那如同誓言般的低语,毫无所觉。窗外,

月光洒在他离去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寂而坚定。

---第七章 赐衣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内洒下斑驳的光影。萧宁缓缓睁开眼,

锦帐流苏映入眼帘,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昨夜朦胧的记忆如同隔着一层薄纱——花园里的月光,假山顶上的身影,

还有……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的安心感。她猛地坐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耳廓。

昨夜半梦半醒间,似乎有温热的呼吸拂过,还有一句极轻、极低的话语,像羽毛扫过心尖,

却怎么也抓不住具体的词句。是梦吗?可那怀抱的温度,那沉稳的步伐,

还有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都真实得不像幻觉。“阿寒……”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那个在月光下冷峻疏离又在她面前惶恐卑微的少年,

像一团迷雾,让她既想探究,又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来人!”她扬声唤道,

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侍女春桃应声而入,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梳洗。

铜镜里映出少女略显苍白的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春桃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奴婢见您回来时睡得沉,就没敢打扰。

”萧宁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微蹙的眉头上。回来?是了,

她记得自己是在花园睡着的,醒来却在寝殿。是他……抱她回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耳根微微发热,随即又被一股莫名的恼意取代。他凭什么?一个质子,

一个她府里的……奴。这个念头一起,昨夜那点模糊的暖意瞬间被骄纵的脾气压了下去。

她看着镜中自己华贵的衣裙,再看看身上盖着的锦被,目光扫过殿内陈设的珍玩,

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矮凳上——那是阿寒有时被传唤进来回话时,

被允许坐的位置。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带着几分赌气和说不清的冲动。“春桃,

”萧宁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去把库房里那匹新得的云锦取来。

”春桃手一顿,梳子差点没拿稳,惊讶地抬头:“云锦?

公主说的是……今年宫里刚赏赐下来,统共就三匹,

连几位皇子殿下都没分到的那匹月白云锦?”“就是它。”萧宁语气不容置疑,“去取来。

”“可是公主,那云锦何等珍贵,

您自己还没……”春桃的话在萧宁扫过来的冷淡眼神中戛然而止,她连忙低下头,“是,

奴婢这就去。”不多时,春桃带着两个小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匹布料走了进来。

那布料甫一展开,便如流云泻地,月华初生。细腻的织纹在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触手生温,轻薄柔软却又隐隐透着坚韧,果然是贡品中的极品。萧宁走上前,

指尖拂过那光滑如水的料面,触感微凉,却奇异地让她想起昨夜靠在他肩头时,

衣料下透出的、属于少年人的温热体温。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公主,

这云锦……”春桃看着这匹价值连城的料子,欲言又止。萧宁转过身,不再看那匹锦缎,

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拿去,给柴房那边那个……阿寒,做身新衣裳。”“什么?

!”春桃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给……给质子做衣裳?还是用这云锦?公主,

这……这太贵重了!他一个……”“本宫的人,”萧宁打断她,下巴微抬,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骄矜,“穿得破破烂烂,丢的是本宫的脸面。

难道要让他整日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在府里晃悠,让人笑话本宫苛待下人吗?

”春桃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公主那副“本宫乐意”的神情,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嘀咕,府里下人的份例衣物虽不华贵,但也绝不至于补丁摞补丁,

公主这理由……实在牵强。但她不敢多问,只得应下,捧着那匹珍贵的云锦,

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消息很快在公主府的下人间传开,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议论。

柴房旁边的杂物间里,阿寒自然也听到了风声。他正低头擦拭着一柄生锈的柴刀,动作沉稳,

听到门外侍女的议论时,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状,只是低垂的眼睫下,

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裁缝的动作很快,不过两日,新衣便已做好。午后,

阳光正好。萧宁正坐在庭院凉亭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石桌上的茶盏,

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春桃引着一个人影,穿过月洞门,朝凉亭走来。

萧宁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目光触及那身影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指尖的茶盏“叮”一声轻响,磕在了石桌上。来人正是阿寒。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云锦长袍。那料子仿佛天生就该属于他,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

裁剪合体的衣袍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肩背线条,宽袖垂落,行动间衣袂飘飘,

流云般的纹路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

他脸上依旧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怯懦,微微低着头,

但周身那股因这身衣裳而陡然生出的气度,却再也无法遮掩。卑微褪去,惶恐敛藏。

此刻的他,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线微抿,行走间步履从容,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杂物间里那个瑟缩少年的影子?

分明是一位清冷矜贵、风姿卓然的少年郎君。萧宁的心跳骤然失序,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一股陌生的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那身月白的锦袍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光,晃得她有些眼晕。

她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以及他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

他走到凉亭石阶下,停下脚步,依礼深深躬身:“阿寒,谢公主赐衣。

”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受宠若惊。萧宁看着他低垂的头颅,

那乌黑的发顶,还有那身刺眼又……该死的合身的云锦袍子,

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火气直冲头顶。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濡湿了她的袖口。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阿寒似乎被她的反应惊到,犹豫了一下,竟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幽深的眸子,

带着一丝困惑和小心翼翼的探究,直直地望向她。四目相对。他离得那样近,

近得萧宁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有些失态的倒影,

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面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惶恐,

里面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沉沉的,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

“公主……”他微微启唇,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羽毛搔刮过心尖,

“……喜欢吗?”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萧宁心底激起千层浪。喜欢?

她喜欢什么?喜欢看他穿上这身衣服?

喜欢他此刻这副……这副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的模样?

一股被看穿的羞恼和更深的不安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伸出手,

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开!“滚出去!”她的声音尖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谁让你抬头看本宫的?滚!”阿寒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一步,站稳后,他迅速低下头,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顺从地躬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卑微:“是,

阿寒告退。”他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凉亭的石阶,月白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萧宁看不懂的……孤寂?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萧宁才像是脱力般跌坐回石凳上。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看看桌上泼洒的茶水,

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一股无名火烧得她坐立难安。春桃战战兢兢地上前收拾残局,

大气不敢出。萧宁烦躁地挥挥手:“都下去!”凉亭里只剩下她一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烦乱。她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刚才那一幕——他穿着那身月白云锦,一步步走近,

俯身时温热的呼吸,还有那双抬起来看向她的、幽深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睛……“该死!

”她低咒一声,猛地站起身,快步离开了凉亭,只想找个地方躲开这恼人的思绪。

---夜色深沉。萧宁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辗转反侧。白日里阿寒穿着云锦袍的身影,

那双幽深的眼睛,还有那句低哑的“公主……喜欢吗?”,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梦境。依旧是那身月白云锦,在梦中却仿佛流淌着月华。

他站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身姿挺拔,面容清晰,褪去了所有的卑微与惶恐,

只剩下一种清冷而专注的神情。他看着她,目光沉沉,一步步向她走来。萧宁站在原地,

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靠近。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

那张清俊的脸庞在她眼前放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的草木气息。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幽深得如同古井。然后,

他缓缓低下头。萧宁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大口喘息着,黑暗中,

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滚烫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什么都没有。可她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八章 花灯晨光透过窗纱,在寝殿的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斑。萧宁坐在梳妆台前,

任由春桃为她梳理长发,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抚过自己的唇瓣。那梦中的触感太过真实,

滚烫的、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吻,仿佛烙印般刻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镜中的少女双颊染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有些飘忽,

连春桃低声询问今日是否要戴那支新得的点翠步摇,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直到用过早膳,那股莫名的燥热和心慌才稍稍平息。她端起茶盏,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柴房的方向。那个穿着月白云锦、周身气度陡然一变的身影,

那双抬起来望向她的、幽深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睛,还有那句低哑的“公主……喜欢吗?

”,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啪”的一声轻响,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

溅出几滴微烫的茶水。萧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扬声唤道:“春桃!

”“奴婢在。”“去,”萧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告诉阿寒,让他准备一下,

今日……随本宫出府。”春桃愣了一下:“出府?公主,今日是上元节,

外头人多眼杂……”“本宫知道是上元节!”萧宁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骄纵,

“就是要去看看花灯。让他跟着,护着本宫,这不是他该做的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给他找身……干净利落点的衣裳。”那身月白云锦太过扎眼,

她不想再惹来不必要的注目和……自己心绪的失控。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色花灯流光溢彩,

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

喧闹而鲜活。萧宁裹着一件银狐裘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她身边只跟着春桃和两个便装侍卫,以及……阿寒。他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棉布短打,

头发用布带束起,打扮得如同一个寻常的护卫。他沉默地跟在萧宁身侧半步之后,身形挺拔,

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涌动的人潮。每当有人流挤过来,他总会不动声色地侧身,

用自己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肩膀和手臂,为萧宁隔开一片相对安稳的空间。他的动作自然流畅,

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守护姿态,仿佛这已是深入骨髓的本能。萧宁起初还有些别扭,

刻意不去看他。但人潮实在拥挤,好几次她都险些被撞倒,都是他及时伸手,

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又在她站稳后迅速松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隔着衣料,

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作用,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她开始有心思去看那些精巧的花灯,看摊位上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

走到一个卖花灯的老妪摊前,她被一盏做成玉兔捣药模样的琉璃灯吸引住了目光。

那灯小巧玲珑,通体晶莹,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喜欢这个?”萧宁拿起那盏玉兔灯,

转头问身边的阿寒。阿寒的目光落在灯上,又飞快地移到她脸上,点了点头,

声音很低:“很别致。”“那就要两盏。”萧宁爽快地付了钱,将其中一盏递到阿寒面前,

“喏,拿着。上元节放花灯许愿,听说很灵验的。”阿寒微微一怔,看着递到眼前的琉璃灯,

又看看萧宁那双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才伸出双手,

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冰凉的琉璃灯壁触到指尖,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两人走到河边一处相对僻静的放灯处。河面上已经漂浮着不少花灯,星星点点,随波荡漾,

承载着无数或大或小的祈愿。“许个愿吧。”萧宁看着自己手中的莲花灯,

又看看阿寒手中的玉兔灯,轻声说。阿寒握着那盏小巧的琉璃灯,指节微微收紧。

他望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藏着千山万水。

“阿寒的愿望……”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太贪心了。

”萧宁侧头看他,灯火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她难得起了好奇心,

追问道:“贪心?说说看,有多贪心?”阿寒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怯懦或恭敬,而是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清晰地映出她带着好奇和一丝探究的脸庞。他忽然凑近一步,

温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

还有一句低得几乎只有气音的话语,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阿寒想要……公主。

”萧宁浑身一僵,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从耳根瞬间麻到了指尖。她猛地转过头,

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却已经退开一步,

脸上恢复了那种近乎无辜的、带着一丝惶恐的表情,

唇角甚至还勾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弧度:“阿寒说笑的。公主恕罪。”说笑?

萧宁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冲上头顶,脸颊滚烫。

她看着他那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无辜模样,又羞又恼,想也没想,

抬脚就朝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放肆!”她低声斥道,

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寒被她踹得微微踉跄,却立刻站稳,

顺从地低下头:“阿寒知错。”萧宁气呼呼地瞪着他低垂的脑袋,心口怦怦直跳,

那三个字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不再看他,

假装专注地摆弄自己的莲花灯。然而,就在阿寒转过身,似乎要去放他那盏玉兔灯时,

萧宁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她心头一动,几乎是鬼使神差地,

飞快地将自己手中莲花灯的提绳解开,又迅速地将阿寒那盏玉兔灯的提绳也解下,然后,

动作麻利地将两根细细的提绳紧紧地缠绕、打结在一起。两盏灯,一莲一兔,

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在了一起。她轻轻一推,

那两盏紧紧相依的花灯便晃晃悠悠地飘离了岸边,汇入河面上那片璀璨的星河之中。

它们挨得那样近,随着水波轻轻荡漾,仿佛永远不会分离。阿寒放完灯,转过身,

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两盏拴在一起的花灯,眼神幽暗,深不见底。

---回程的马车里,空间显得有些狭小。春桃和侍卫识趣地坐在了车辕上,

车厢内只剩下萧宁和阿寒两人。方才在街边小摊上,萧宁赌气似的喝了两杯甜米酒,

此刻酒意微微上涌,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脑袋也有些昏沉。

马车轻微的颠簸让她有些坐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晃动。

膝盖不经意间碰到了对面人的膝盖。她下意识地想缩回,却因醉意动作迟缓。而对面的人,

似乎也僵了一下,没有立刻移开。那一点隔着衣料的、温热的触感,

在寂静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萧宁只觉得被他碰到的膝盖处,像是燃起了一小簇火苗,

迅速蔓延开来。她偷偷抬眼去看阿寒。他正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酒香和草木气息的暧昧氛围。酒意催发着困意,

萧宁的眼皮越来越沉。马车又一个颠簸,她身体一歪,脑袋不受控制地靠向了一侧。

没有预想中撞到坚硬车壁的疼痛,她的额头抵上了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肩膀。是阿寒的肩膀。

她浑身一僵,瞬间清醒了大半,下意识地想要直起身。然而,

那肩膀的主人却似乎并没有推开她的意思,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息。

那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紧绷的神经在酒精和这气息的双重作用下,彻底松懈下来。

她放弃了挣扎,放任自己靠在这个并不宽阔却异常安稳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那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

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耳畔。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微凉的手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触感轻柔得像羽毛,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她的眉骨,缓缓滑过她微烫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的唇角。

萧宁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她能感觉到那指尖的微凉,

也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的温度。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

那指尖的主人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一个温热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吻,如同蜻蜓点水般,

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唇角。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快得像一个错觉。萧宁的呼吸骤然停止,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被触碰的那一点。她依旧闭着眼,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

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个吻一触即分。车厢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以及两人交织在一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阿寒缓缓收回手,

垂在身侧,指尖蜷缩起来,仿佛在回味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闭目装睡的少女,她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

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蜜桃,唇角却似乎……无意识地抿紧了一下。他幽深的眼底,

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志在必得的暗流。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府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无声的悸动与暧昧的暖流。而在他们身后,

喧嚣的朱雀大街渐渐远去。河岸边,那两盏紧紧拴在一起的花灯,

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相依相偎,越飘越远,最终融入远处那片璀璨的灯海之中。河对岸,

一处临水的酒楼雅间,窗棂微开。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布衣、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

正倚窗而立。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穿透重重人群和灯火,

死死锁定在那辆远去的、属于宁阳公主府的马车之上。他的眼神阴鸷而冰冷,

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第九章 夜袭马车驶入公主府侧门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车帘掀开,

微凉的夜风灌入车厢,吹散了那点暧昧的暖意,也吹醒了萧宁最后一丝朦胧的醉意。

她几乎是立刻从阿寒肩头弹开,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尽,又迅速染上一层新的窘迫。

她不敢看他,只胡乱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斗篷,率先下了车,

脚步有些仓促地往寝殿方向走。“公主。”阿寒在她身后低声唤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宁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夜深了,请公主早些安歇。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车厢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吻从未发生。萧宁心头莫名地一堵,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羞恼涌了上来。她猛地转过身,夜色中,他站在马车旁,

深青色的身影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檐下灯笼微弱的光线下,

依旧幽深得让她心悸。“本宫知道!”她语气有些冲,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你也……你也早点歇着!”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

快步消失在通往寝殿的回廊深处。阿寒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

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唇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柔软温热的触感。他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

沉默地走向柴房旁那间低矮的杂物间。---回到寝殿,春桃服侍萧宁卸妆更衣。

温热的水洗去了脸上的脂粉,却洗不掉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悸动。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闭上眼,

的温度;是唇角那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一吻……还有那句低哑的“阿寒想要……公主”。

“骗子!”她低声骂了一句,把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试图驱散这些恼人的画面。

可越是想忘,那感觉就越是清晰。她甚至能回忆起他呼吸拂过耳廓时,

那细微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时间在焦躁中一点点流逝。窗外,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只透出一点惨淡的微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更夫单调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不知过了多久,

萧宁才在纷乱的思绪中勉强有了些睡意。然而,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咣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猛地从府邸深处传来!萧宁瞬间惊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紧接着,

是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的死寂!那声音的方向……是柴房那边!阿寒!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所有的矜持、羞恼、猜疑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就跳下了床榻,像一支离弦的箭,

不顾一切地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公主!危险!”春桃惊恐的呼喊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她穿过曲折的回廊,夜风冰冷刺骨,刮在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寒!阿寒不能有事!

杂物间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此刻已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昏暗的光线下,萧宁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寒被两个一身黑衣、蒙着面的高大男人死死按在地上!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

脖颈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死死勒住,脸被迫紧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而另一名黑衣人,

正单膝跪压在他的背上,手中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刀刃正死死抵在他脆弱的咽喉上!

只需再进一分,便能轻易割断他的气管!阿寒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

额上青筋暴起,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奋力挣扎,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只能发出破碎而压抑的呜咽。

那双总是低垂着、或是带着怯懦、或是偶尔流露出幽深情绪的眼睛,此刻死死瞪着地面,

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窒息而微微涣散,里面翻涌着绝望的死灰色。“住手!

”萧宁目眦欲裂,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和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她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目光急扫,一眼瞥见旁边矮桌上放着一个沉重的黄铜烛台!

她冲过去,一把抓起那冰冷的金属,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那个持刀抵住阿寒喉咙的黑衣人狠狠砸了过去!“砰!”烛台带着呼啸的风声,

精准地砸中了黑衣人的后脑!那人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刀锋险险擦过阿寒的脖颈,

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来人!有刺客!快来人啊!”萧宁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尖声嘶喊,

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尖锐地刺破夜空!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公主府瞬间被惊动!

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侍卫们急促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迅速向柴房这边汇聚!被砸中的黑衣人晃了晃脑袋,似乎被激怒了,他猛地回头,

凶狠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射向萧宁!另一名勒住阿寒脖子的黑衣人见状,也松开了些力道,

警惕地看向门口涌来的火光和人影。“撤!”持刀的黑衣人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松开对阿寒的钳制,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鬼魅,

撞破杂物间另一侧的破窗,瞬间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之中。侍卫们冲进来时,

只看到一地狼藉和破窗处晃动的窗棂。萧宁却顾不上去追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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