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竹林深处的蒙面女人我出生的地方,在东南沿海一座人人都说繁华的小城边缘,
地图上能找到这座城的霓虹与港口,却永远标不出我们这片藏在褶皱里的山沟沟。
山下的人管我们叫山头人,这三个字里裹着轻视、疏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我们住的地方,连条正经的水泥路都没有,全是踩出来的黄土路,一到梅雨季,
山涧小河涨水,河边的土路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泥块混着碎石滚进河里,路一塌,
人就困在山上,想下山比登天还难。这里是真的穷。穷到年轻人拼了命也要往山下跑,
往城里钻,剩下的都是老人、孩子,还有走不掉、也不想走的本分人。
可山头人有山头人的规矩。穷归穷,野归野,心齐得像一整片扎了根的竹。
我们这漫山遍野都是竹子,风一吹,整片山响起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日日夜夜,从不间断。竹林是我们的靠山,是柴火,是笋,是童年所有的藏身处,
也是藏着我这辈子最害怕、也最难忘的一个秘密。我家的老屋就在山脚下,土坯墙,黑瓦片,
屋后就是连绵不绝的竹林。往上走,沿着湿滑的石阶爬半个多小时,到半山腰最隐蔽的地方,
藏着一间孤零零的矮房子。房子是用旧木板和竹篾搭的,顶覆着茅草,
被浓密的竹林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那里住着一个婶婶。
我小时候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大人们提起她,语气总是怪怪的,压低声音,
眼神飘向竹林深处,像在说一件不能明说的事。我们一群山头娃,野得满山跑,
唯独对这间矮屋,又好奇又害怕。她很奇怪,永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色系衣服,
身材很好,腰细,肩直,哪怕站在昏暗的屋里,
也能看出和我们山里粗粝女人完全不一样的身段。她的声音极轻,极柔,
像山涧的泉水淌过青石,和我们山头人粗声大嗓的说话方式,格格不入。
可她从来不摘下面巾。一块浅灰色的布,遮住她从鼻梁到下巴的所有地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清澈,带着一点水汽,像永远含着泪,却又从不真的哭出来。她不爱说话,
我们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她也不赶我们,只是沉默地转过身,
在屋里黑漆漆的柜子里摸索半天,总能摸出几颗水果糖。糖是最廉价的那种,水果味,
纸包着,在我们山头娃眼里,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我们一群孩子,就为了这几颗糖,
壮着胆子一次次往竹林深处跑。风吹着竹叶沙沙响,阳光从竹缝里漏下来,
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安静站着的身影上,像一幅不真实的画。我那时候总觉得,
她不像我们山头的人,更像从山外的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第2章那张被火烧毁的脸直到那天,
我比同伴早一步,独自扒在矮屋的木窗边,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屋里没点灯,光线很暗,
她正背对着我整理东西,大概动作幅度大了些,面巾的绳子松了,她抬手去系。
就是那一瞬间,她的脸侧了过来,面巾滑落了一小半。我看见了。那不是一张正常的脸。
皮肤扭曲、凹凸不平,像被烈火狠狠啃噬过,留下满目的疤痕,
红的、白的、黑褐色的肌理拧在一起,嘴唇歪扭着,连五官的轮廓都被烧得模糊。
那是一张被大火毁掉的、丑陋到让人心惊的脸。我吓得魂飞魄散,“啊”地叫出声,
转身就往竹林里疯跑,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连滚带爬冲回了家,躲在被子里抖了一下午,
连晚饭都没吃。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那间竹林里的矮屋,哪怕同伴拉我,
我也死死摇头。一闭上眼,就是那张被火烧毁的脸,和她那双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重叠在一起,诡异又吓人。奶奶看我吓破了胆,晚上坐在竹椅上,拉着我的手,
对着窗外沙沙的竹林,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你云南婶婶,是个苦命人,
苦得比山涧的水还凉。”婶婶不是我们本地人,是同族的一个德旺伯伯,
从云南“娶”回来的。说是娶,其实就是买。第3章被骗来的“享福”那时候,
我们这片沿海小城叫乐城,在外名声响,人人都说乐城有钱、遍地是机会。
连远在深山里的云南人都听过,乐城是个能享福的好地方。婶婶虽然生在云南大山,
却不是一辈子没出过门的姑娘,她在大城市打过工,见过高楼,见过灯火,见过真正的繁华。
中间人就是拿这个骗她的,说嫁到乐城,不用再回大山吃苦,不用再进工厂熬日子,
后半辈子有饭吃、有衣穿,安安稳稳享福。她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更渴望一个安稳的归宿。
她家里人信了,她自己也信了,以为真的是跳出穷窝,去远方享福。
那时候德旺伯伯已经三十五岁了,家里穷,脾气又差,山下的姑娘看不上他,
山头的姑娘也不愿嫁,拖成了老光棍。后来有人牵线,说云南那边偏远,
家里困难的姑娘愿意嫁过来,只要给中间人一笔钱,再给姑娘父母一笔钱,人就能领走。
前前后后,大概花了十万。十万块,在我们山头,是一家人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巨款。
德旺伯伯借遍了所有亲戚,才把人领回了山。婶婶那时候,才十九岁。十九岁,
放在山下还是读书的年纪,放在我们山头,也只是刚懂事的小姑娘,却被一纸钱约,
卖到了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山沟沟里,嫁给一个大她十六岁、脾气暴躁的陌生男人。奶奶说,
婶婶刚来时,话很少,口音也听不懂,整天低着头,可脸是完好的,长得清秀,
是山头里少见的漂亮姑娘。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外人嘴里有钱享福的乐城,真正接纳她的,
不是繁华街市,而是一座更封闭、更逃不出去的山头。她见过大城市的宽阔马路,
再看这雨天就塌、连车都开不上来的土路,心里的落差与绝望,比谁都重。
第4章逃不出去的山可德旺伯伯不是个良人。他脾气本就差,借了一屁股债压力大,
三天两头喝酒,一喝多就动手。拳头、巴掌、木棍,往婶婶身上砸。我们山头人野蛮,
性子直,不服外面的人管,谁家夫妻打架,外人顶多站在门口看一眼,从不会真的插手管。
更何况,婶婶是德旺伯伯“花钱买的老婆”,还是同族沾亲带故的人。村里不是没人同情她,
看着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她偷偷抹眼泪,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同情归同情,
没人会真的帮她。在山头人的规矩里,嫁进来就是人家的人,挨打受骂都是家事,
外人管不着,也不能管。婶婶想跑。她试过好多次,趁着天没亮,往山下跑,
往公路的方向跑,想逃回云南,想回到自己的家。她在大城市打过工,
认路、胆子也比一般山里姑娘大,可我们这山头,路就那么几条,一草一木都是熟人,
她一个外乡人,一抬脚就有人看见。没人会真的帮她逃,不立刻跑去给德旺伯伯通风报信,
就已经算心肠软的好人了。每一次逃跑,都被抓回来。抓回来之后,就是更狠的打骂。
她的眼睛,就是那时候变得永远含着水汽,再也没有亮过。我听着奶奶的话,小小的心里,
那点害怕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闷,像被竹林里潮湿的雾气裹住,
喘不过气。我后来才懂,她为什么总戴着面巾,为什么不爱说话,
为什么独自住在竹林深处的矮屋里。因为德旺伯伯家,着火了。那场火来得蹊跷,
半夜里烧起来,火光把半边山头都照亮了。等村里人拎着水桶赶过去,
木头房子已经烧成了灰烬。德旺伯伯死在了火里,烧得面目全非。婶婶被人从火里拖出来,
活了下来,却被大火烧遍了半张脸,彻底毁了容。原先的家没了,德旺伯伯也死了,
她无依无靠,同族的人凑了点材料,在半山腰竹林深处,给她搭了那间矮屋,
让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从此,她就一个人住在那里,戴着面巾,不与人来往,
只在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凑过去时,默默掏出几颗糖。风还在窗外吹着竹林,
沙沙声连绵不绝,像在诉说一段没人愿意细听的往事。第5章十年后,
她失踪了我离开山头很多年了。读书,工作,一路往山下跑,往城里钻,
像所有不甘心被困在山沟沟里的山头人一样,拼命摆脱“山头人”这三个字带来的烙印。
城里的水泥路平坦宽阔,高楼林立,再也没有雨季塌掉的土路,没有漫山遍野的竹林沙沙声,
也没有那张让我童年恐惧的烧伤的脸。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直到一通电话打来。
是村里的本家叔叔,声音沙哑,带着山头人特有的粗粝,语气慌慌张张:“小远,
你快回来一趟,山里……出事了。”我心里一沉,莫名就想起了半山腰的矮屋,
想起了那个戴面巾的云南婶婶。“出什么事了?”“你云南婶婶……不见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个名字已经尘封在我记忆里很多年,
久到我几乎要忘了竹林深处还有那样一个人。可此刻被提起,
童年的画面瞬间涌上来——温柔的声音,廉价的水果糖,扭曲烧伤的脸,
还有那场烧死了德旺伯伯的大火。“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就是人没了,屋还在,
东西都在,就是人不见了。我们山头人都找遍了,竹林、山涧、山下的小镇,全都找了,
连个人影都没有。她一个毁容的女人,腿脚也不好,能去哪啊?”我沉默了片刻。
这些年在城里,我做着跟调查沾边的事,见多了离奇的失踪,对“失踪”两个字,
比山里人更敏感。云南婶婶在山头住了十几年,几乎从不出深山,性格孤僻,不与人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