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的热浪还未褪去，盛夏的风裹挟着燥热与不安，吹遍了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刚刚踏出大学校门的纪然而言，这个夏天，注定是人生中最特殊、也最煎熬的一段时光。
三张足以让所有同龄人羡慕到眼红的“入场券”，牢牢握在纪然的手中。
身边的同学要么在招聘会里撞得头破血流，要么在求职软件上反复投递石沉大海的简历，
要么整日蜷缩在宿舍里唉声叹气，对未来充满了无边无际的迷茫。唯有纪然，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手握选择，看似从容不迫，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份从容的背后，
是四年如一日的孤灯苦读，是放弃了所有娱乐消遣、拒绝了所有无效社交的孤注一掷。
而在三条道路之中，家族的期许、三爷爷一生的遗憾与嘱托，像一根无形的线，
牢牢牵引着纪然，让他最终把目光，坚定地落在了公务员这条路上。三爷爷半生颠沛流离，
与妻女骨肉分离五十年，一生清贫执教，到退休都没能等来一个转正的机会，
他把整个家族的希望，把那份“为官为民、守护安稳”的执念，全部寄托在了纪然的身上。
纪然不敢辜负。可他清楚，公务员面试，是横在他面前的最后一道，也是最艰难的一道关卡。
他没有任何面试经验，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培训，没有认识的前辈可以指点一二，
更没有多余的钱去报动辄几千上万的面试辅导班。从笔试入围到面试开考，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他只能靠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从网上免费下载的零散资料，
一个人在宿舍里反复琢磨、反复练习，对着镜子纠正神态，对着墙壁练习表达，
把所有可能考到的题型，一遍又一遍地写在笔记本上，背得滚瓜烂熟。
比面试准备更让纪然窘迫的，是他的衣着。家境普通，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一辈子靠着几亩薄田、外出打零工勉强维持生计，供他读完四年大学，
早已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还悄悄欠下了一笔外债。纪然从小就懂事，
上学期间从不乱花一分钱，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勤工俭学、奖学金，
一件衣服能穿好几年，一双鞋子能穿到鞋底磨平、边缘破损。面试的前一天，
纪然坐在宿舍空荡荡的床板上，翻遍了自己整个衣柜。衣柜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洗得发白、领口微微起球的短袖，两条洗得褪色、裤脚有些宽松的休闲长裤，
还有一件过年时母亲硬拉着他买的、却一直没舍得穿的薄外套。没有一件像样的正装，
没有一件看起来干净利落、适合面试的衣服，
更别说同龄人面试时标配的笔挺西装、熨烫平整的衬衫、锃光瓦亮的皮鞋。他蹲在地上，
把仅有的几件衣服一件一件摊开，反复比对，反复挑选，指尖拂过衣服上洗得模糊的纹路，
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他不是不知道，公务员面试，仪表仪态是第一印象。
候考大厅里，所有的考生一定会穿着最得体、最正式的服装，把自己打扮得精神干练，
给考官留下一个好的开端。他也不是不想穿一身干净整齐的西装，昂首挺胸地走进考场，
可现实是，他连买一套最便宜西装的钱，都拿不出来。向家里要？话到嘴边，
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父母的语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让他等着，
他们想尽办法凑钱给他买。可他更清楚，家里的粮仓早已空了，父母的口袋里，
可能连一百块的闲钱都拿不出来。他已经成年了，已经大学毕业了，
不能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无休止地向年迈的父母索取。向同学借？
宿舍里的兄弟大多和他一样，出身普通家庭，毕业季都在为工作、为房租、为生计发愁，
每个人都过得捉襟见肘，他张不开这个口。更何况，西装这种东西，借来了不合身，
反而显得更加局促、更加尴尬。纪然坐在床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
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宿舍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孤单又落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一双已经陪伴了他整整三年的白色波鞋。这双鞋，
是他大二那年用省下来的生活费买的，三百多块钱，是他穿过最贵的一双鞋。三年来，
他穿着它上课、跑步、去图书馆、赶招聘会，鞋底早已被磨得平平的，
鞋头边缘被蹭掉了一层皮，露出了里面灰色的底色，鞋边的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尘，
整体看起来破旧不堪，甚至有些邋遢。可这，已经是他所有鞋子里，
最“拿得出手”的一双了。最终，纪然咬了咬牙，从摊开的衣服里，
选出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和一条深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硬的休闲长裤。
这是他所有衣服里，最干净、最整洁、看起来最精神的一套。他把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
放在枕头边，又用干净的湿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双破旧的波鞋，擦去鞋面上的灰尘，
擦去鞋边的污渍，直到毛巾变得灰暗，鞋子看起来稍微干净了一点，他才停下了手。那一晚，
纪然没有睡好。不是因为紧张面试的题目，而是因为那身寒酸的衣着，那双破旧的鞋子。
他一遍遍在脑海里想象着第二天的场景：候考大厅里，所有人都西装革履、妆容精致，
只有他一个人，穿着洗旧的衣服，踩着磨边的破鞋，像一个误闯进来的局外人，格格不入，
显眼又难堪。他甚至开始有些自卑，有些动摇。他怕考官看到他这副模样，
第一印象就打了低分；他怕身边的考生投来异样的、鄙夷的目光；他怕自己这份寒酸，
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料。可转念一想，三爷爷五十年的分离之苦，
一生清贫却坚守初心的模样，家族代代相传的期许，还有自己四年寒窗的付出，
那些深夜里亮着的台灯，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点，那些写满了字的笔记本，
又让他慢慢挺直了脊梁。衣服再旧，也是干净的；鞋子再破，
也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华丽的外表不过是皮囊，真正能打动人的，
从来不是光鲜亮丽的穿着，而是内心的学识、骨子里的真诚、眼底的坚定。他没有背景，
没有靠山，没有钱，可他有一颗脚踏实地的心，有一份扎根基层、服务百姓的初心，
有满肚子扎扎实实的知识。这些，才是他面对面试、面对考官，最硬的底气。想通这一切，
纪然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衣服和鞋子，
而是在脑海里反复梳理面试的答题思路，反复回忆三爷爷讲过的那些故事，
反复默念着自己心底的那份初心。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纪然就起床了。
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认认真真地穿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衣裤，
小心翼翼地穿上那双擦拭干净的破旧波鞋。他站在宿舍的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得体的正装，
身形单薄，神态里还带着一丝未脱的学生气，和那些电视上、想象中意气风发的考生，
相差甚远。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异常坚定。他对着镜子，轻轻攥了攥拳头，
在心里告诉自己：纪然，你可以的。外表不重要，真诚才最重要。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现出来，
把心里的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就够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点，纪然特意提前出门，
绕路去了县城里一家最便宜的理发店。理发店很小，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设施简陋，
理发的师傅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收费只要五块钱。纪然坐在破旧的理发椅上，
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凌乱的头发，轻声对师傅说：“剪短一点，精神点就行。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碎发一点点落下。十几分钟后，头发剪好了。
纪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利落，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瞬间好了很多。他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师傅，说了声谢谢，
然后转身走出了理发店。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不安。
纪然深吸一口气，朝着面试考场的方向，大步走去。公务员面试的考点，
设在市区一所重点中学的教学楼里。这里环境优美，教学楼崭新气派，
和纪然身上的寒酸衣着，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还没走到候考大厅，
纪然就看到了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考生。他们大多穿着量身定做的西装，
男士打着整齐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女士穿着合身的套裙，化着精致的淡妆，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们手里拿着精致的文件袋，神态从容，谈吐优雅，
身边还有父母或朋友陪同，轻声叮嘱着什么，浑身都散发着自信和体面。纪然低着头，
默默跟在人群后面，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可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裤，
那双磨边破旧的波鞋，还是像一个醒目的标签，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一道道目光，
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他的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鄙夷、轻视，
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看那个人，穿的什么啊？这是来面试的吗？
”“不会是走错地方了吧？公务员面试，穿成这样也太不尊重了吧？
”“估计是家里条件不好，连套正装都买不起，真是寒酸。”“穿成这样，还来考公务员？
估计就是来凑数的，肯定过不了。”细碎的议论声，像一根根细小的针，
轻轻扎在纪然的心上。身边的考生，下意识地和他拉开了距离，仿佛靠近他，
就会沾染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有人故意放慢脚步，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轻视，
毫不掩饰；有人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低声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