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赘沈清音跪在沈家正堂的地上,膝盖已经疼得快没知觉了。雨水顺着破屋檐往下淌,
滴答滴答砸在台阶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不敢动,也不敢抬头。正堂里,
沈老夫人歪在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懒得抬。二叔沈万金坐在旁边喝茶,
慢悠悠开口:“清音啊,不是二叔说你,你也十六了,你爹娘走得早,
二叔和你祖母还能害你不成?”沈清音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三年前爹娘还在的时候,她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爹是秀才,在城里教书,
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可爹娘一死,什么都变了。
二叔以“代为保管”为由拿走了房契地契,把她赶到后院杂物房住。如今,
连她这个人也要被“代为发落”了。“二叔,”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王员外今年六十有二,比祖母也小不了几岁……”“放肆!”沈老夫人猛地拍桌子,
佛珠砸在案几上,珠子蹦得满地都是。“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王员外家有良田千亩,
城里还有三间铺子,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穿金戴银,还委屈你了?
”二婶李氏从后堂探出半个身子,嗑着瓜子帮腔:“就是就是!这些年养着你,供你吃穿,
容易吗?如今该你为家里出份力了,倒拿起乔来。真当自己还是什么大小姐呢?
”沈清音攥紧拳头。她爹临终前拉着二叔的手,托他照看她。尸骨未寒,二叔就翻脸不认人。
如今,连她最后的体面都要夺走。“我不嫁。”她站起来,膝盖刺痛,踉跄了一下,
却倔强地挺直脊背。“那是我的嫁妆银子,是我娘留给我的。二叔若不还我,
我便去衙门告状。”沈万金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告状?你去啊。
空口白牙,谁信你?再说了——”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爹娘那些东西,
早就是我的了。去年张屠户家那丫头,也这么闹过,结果被人教训得很惨,
差点连家都回不去。你想跟她一样?”沈清音脸色煞白。就在这时,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干什么的?这是沈府,不是你们随便闯的地方!
”门房的呵斥声刚落下,就听“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门房的惨叫。众人愣住。雨幕中,
一个男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头被雨水打湿,
却一点也不显狼狈。身形修长,步态从容,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待他走近,
沈清音才看清他的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
说不出的好看。她认识他。三日前,她去城外给爹娘上坟,回来的路上遇见他倒在路边。
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她本可以不管,但那天下着雨,
她想起爹说过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她用仅剩的几文钱买了金疮药,
熬了姜汤喂他喝下。他昏迷两日,清晨才醒。她见他无碍,便匆匆回了城。
谁知他竟找上门来。“你……”沈清音话未出口,就被二婶拉到一边。李氏上下打量来人,
眼珠转了转:“你是谁?来我沈家何事?”男人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沈清音身上。片刻后,他淡淡开口:“在下萧珩,来下聘。”“下聘?”沈万金一愣,
随即大笑,“就你?一个穷酸书生,也敢来我沈家下聘?下什么聘?聘谁?”萧珩没理他,
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放在院中石桌上。木匣很旧,漆都剥落了。李氏嗤笑:“哟,
这聘礼可真是贵重,比乞丐碗里的铜板还值钱吧?”萧珩打开木匣。满院的人愣住了。
雨还在下。可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进去。木匣里,静静躺着一对玉镯。
玉质通透得几乎透明,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掬了一捧月光在里面。沈万金识货,
瞳孔骤然收缩。他见过好东西。当年在城里最大的当铺,他见过一只类似的玉镯,
掌柜的说那是宫里的东西,价值连城。而眼前这一对——“这、这是……”他结结巴巴,
想伸手又不敢。萧珩没看他,只对沈清音微微颔首:“那日姑娘救命之恩,萧某无以为报。
若姑娘不弃,萧某愿入赘沈家,结为夫妻,护姑娘一世周全。”入赘?
李氏尖叫起来:“你一个穷书生,拿一对破镯子就想入赘我沈家?
你知道我沈家是什么门第吗?”“闭嘴。”沈万金一把推开她,盯着那对玉镯,咽了口唾沫,
转向沈老夫人,“娘,这东西……是好东西。”沈老夫人眼神闪烁。她活了大半辈子,
当然看得出来。这玉镯的成色,别说王员外家,就是把整条街的铺子卖了,
也未必买得起一对。可这人是谁?为何会有这种东西?“这位公子,”她沉声道,
“敢问府上何处?家中还有何人?”萧珩抬眸:“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孑然一身。
若入赘沈家,便是沈家的人。”沈万金眼睛亮了。一个无依无靠的穷书生,
拿着价值连城的玉镯,还要入赘——这不等于白送吗?他凑到沈老夫人耳边嘀咕几句。
沈老夫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清音,你怎么说?”沈清音愣住。她看着萧珩,
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人是谁?他从哪里来?为何有这种好东西?为何要入赘?
她一个字都问不出口。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讨好,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仿佛无论她答不答应,都不会改变什么。可偏偏是这种笃定,
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我……愿意。”李氏的脸垮下来。沈万金却笑逐颜开:“好好好!
既然是一家人了,那这玉镯——二叔先替你们保管,回头给你们置办婚事用。
”他伸手去拿木匣。一只手按住了匣盖。萧珩垂眸看他,语气平淡:“不必。清音的嫁妆,
自有我置办。”沈万金笑容僵住。他想发作,可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睛,不知怎的,
竟有些发怵。“既、既然如此,那就……”他讪讪收回手,“那婚事定在三日后,如何?
”萧珩看向沈清音。沈清音咬了咬唇,轻轻点头。婚事就这么定了。当晚,
沈清音把萧珩领到后院杂物房,点上油灯,转身看着他:“你到底是谁?”萧珩站在窗前,
望着外面的雨,沉默片刻:“一个无处可去的人。”“那这玉镯——”“祖上传下来的。
”他转过身,“怎么,怕来历不明?”沈清音摇头:“我不要你的东西。我救你,
不是图这个。”“我知道。”萧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所以我才来。
”沈清音听不懂。她也不想懂。“那你早些歇息。”她转身要走。“沈姑娘。”她顿住脚步。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信我。”沈清音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雨里。三日后,婚礼草草举行。没有宾客,没有喜宴,
连拜堂都是在沈家正堂随便走了个过场。沈老夫人称病未出,沈万金和李氏皮笑肉不笑。
萧珩依旧穿着那身青布长衫,只在胸前别了一朵红绸。沈清音连嫁衣都没穿,
只换了件干净衣裳。“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沈清音看着对面这个男人,恍惚得像在做梦。她嫁人了。嫁给了三天前还不认识的人。
“送入洞房。”李氏尖细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她低下头,跟着萧珩往后院走。路过正堂时,
她听见李氏在背后嘀咕:“……也不知那玉镯能换多少银子,等那穷书生睡着了,
让万金去翻翻……”沈清音脚步一顿。萧珩没有停,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
却干燥有力。“别怕。”洞房是那间杂物房。沈万金懒得收拾,只让人搬了一张旧床,
铺了两床半旧被褥。桌上燃着一对红烛,是萧珩自己买的。沈清音坐在床边,低着头,
攥着衣角。萧珩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忽然转身。“你睡吧。”“你去哪儿?”“外面。
”沈清音一愣:“外面下雨。”萧珩没有回头:“不妨事。”门关上了。沈清音坐在那里,
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新婚之夜,新郎睡在外面?她站起身,走到门边,
想推门,又停住。算了。她吹灭蜡烛,和衣躺下。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
她看见爹娘站在远处朝她笑,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爹——娘——”她猛然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雨停了。她坐起身,发现身上多了一床新被子,棉絮蓬松,
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愣了愣,推门出去。院子里,萧珩正背对着她,蹲在墙根下,
不知在干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转过身。“醒了?”沈清音看清他手里的东西,
愣住了。一把锄头,和一捆新买的菜苗。“这院子空着可惜,”他说,“以后我种些菜,
够咱们吃的。”沈清音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
夹杂着李氏的尖叫和沈万金的惊呼。“不好了!不好了!”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
脸色煞白:“大、大小姐!王员外家来人了!说要退亲,还要咱们赔银子!
老爷让您赶紧过去!”沈清音心头一紧。她下意识看向萧珩。萧珩放下锄头,
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平淡:“走吧,去看看。”他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低声道:“记住我说的话。”“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信我。
”沈清音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前院走。刚穿过垂花门,
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一个公鸭嗓般的声音:“……王员外说了,你们沈家欺人太甚!
明明说好三日后送人过门,转眼就把人嫁了!这不是打我们王家的脸吗?
今儿个不拿出五百两银子赔罪,咱们官府见!”沈清音脚步一顿。五百两?
就是把沈家翻个底朝天,也拿不出五百两。她正要进去,却被萧珩轻轻拦住。“等等。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让开让开!都让开!”紧接着,
一队黑衣劲装的男子鱼贯而入,步伐整齐,气势凛然。为首那人三十来岁,面容冷峻,
腰间佩刀,径直走到萧珩面前——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主子恕罪!”满院皆惊。
沈清音瞪大眼睛,看着身边这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萧珩没有看那些人,只是低头看着她,
目光依旧平静。“清音,”他说,“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什……什么?”他微微倾身,
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不是什么穷书生。我是大燕摄政王,萧珩。
”沈清音脑子里“嗡”的一声。萧珩?
那个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封王、二十岁摄政、杀伐果断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她腿一软,
被他扶住。“别怕,”他说,语气依旧平淡,“我说过,从今往后,你可以信我。
”他直起身,看向正堂里目瞪口呆的沈万金和那个公鸭嗓。“至于这些人——”他顿了顿,
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我来处理。”2 立威沈清音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从昨夜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她的世界就翻了天。先是稀里糊涂嫁了人,
新婚夜新郎睡在外面,
天亮时她还在琢磨怎么和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过日子——然后他就成了摄政王。大燕摄政王。
那个名字能止小儿夜啼的摄政王。“主子。”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抬起头,
目光扫过萧珩身上的青布长衫,嘴角微微抽动,“您这身……”“说来话长。
”萧珩抬手打断他,语气淡然,“起来吧。事情办得如何?”“已按主子吩咐,
暗中查访半月有余。”黑衣男子起身,压低声音,“那件事,有眉目了。”萧珩眸光微动,
却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他转向沈清音,见她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吓着了?”沈清音下意识点头,又摇头,
最后愣愣地看着他:“你……你真的是……”“摄政王萧珩。”他替她说完,顿了顿,又道,
“也是你夫君。”这话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到沈清音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夫君。
她嫁给了摄政王。这话说出去,怕是连她自己都不信。正堂里,沈万金终于回过神来。
他扒着门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表情说不出的滑稽。“摄、摄政王……大人……”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膝盖一软,
就要跪下,“草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萧珩没有看他。他牵着沈清音的手,
缓步走进正堂,在当中那张紫檀木椅上坐下。那原本是沈老夫人的位置。“那个公鸭嗓呢?
”他问。沈万金一愣,随即想起什么,扭头一看——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王府管家,
此刻正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抖得比沈万金还厉害。“王、王……”他“王”了半天,
也没“王”出个所以然来。萧珩抬了抬下巴。那黑衣男子会意,大步上前,
像拎小鸡一样把那管家拎了过来,往地上一扔。“饶、饶命……”管家跪在地上,
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萧珩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沈清音是本王的王妃。
他若再敢动什么心思,本王不介意让他在陵州,再也待不下去。”管家浑身一颤,
连连叩首:“是、是!小的一定带到!一定带到!”“滚。”那管家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跑了。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沈万金还跪着,膝盖硌在冰凉的地砖上,
却不敢动一下。李氏躲在屏风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就连方才一直称病不出的沈老夫人,
也不知何时拄着拐杖出来了,颤颤巍巍地站在后堂门口,脸色青白交加。
沈清音坐在萧珩身侧,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人,
方才还逼着她嫁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抢她的嫁妆,把她当货物一样算计。
如今却跪在她面前,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该高兴的。可她没有。她只觉得冷。“沈万金。
”萧珩开口。沈万金浑身一哆嗦:“草、草民在。”“清音爹娘留下的东西,在哪儿?
”沈万金脸色骤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萧珩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就是这种淡然,让沈万金脊背发寒。
他见过凶狠的,见过暴戾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语气都没有起伏,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在、在……”他结结巴巴,
“在库房里……”“带路。”库房在后院最深处,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沈万金抖着手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门一推开,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沈清音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眼眶倏地红了。那是她爹娘的东西。
一张旧书案,是她爹生前教书用的,案角还缺了一块。一个樟木箱子,
里面装着她娘亲手绣的枕套、被面,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花。还有一只掉了漆的妆奁盒,
里面空空的,那些不值钱的银簪木梳早已不知去向,
只剩下盒底压着的一张泛黄的纸——是她五岁时画的,歪歪扭扭的两个人,牵着一个小人。
旁边是她娘写的字:清音画,爹娘欢喜。她伸手去拿那张纸,指尖却在发抖。
“这些……”沈万金讪笑着开口,“这些都是替清音保管的,保管得好好的,
一点没少……”“那银簪呢?”沈清音猛地回头,眼眶泛红,“我娘留下的银簪呢?
还有那对银耳环,是我爹送给我娘的定亲礼,去哪儿了?”沈万金笑容僵住。
李氏从后面探出头,小声嘟囔:“那些……那些早当掉了……”“当掉了?
”沈清音声音发颤,“那是我娘唯一的东西!”“好了。”萧珩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
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走进库房,目光扫过那些破旧的物件,最后落在沈清音脸上。
她的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他忽然想起三日前。他倒在路边,
浑身是血,意识模糊。是她把他拖到破庙里,用仅剩的几文钱买了药。她给他包扎伤口,
喂他喝姜汤,守了他两天两夜。那时他半昏半醒,听见她自言自语:“你可不能死啊。
我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还指着这点功德,保佑我爹娘在那边过得好些呢。
”后来他才知道,她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可她还是救了他。用她最后的几文钱。“记下来。
”他开口,语气平淡,“当掉的物件,去赎回来。赎不回来的,折价赔偿。今日之内办好。
”沈万金脸色发苦:“这……这……”“办不到?”沈万金打了个寒颤:“办得到!办得到!
”萧珩不再看他,只是对那黑衣男子道:“程砚,你留下盯着。”“是。”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万金。”“在、在!”“清音爹娘的院子,今晚之前收拾出来。
该添的添,该换的换。”他顿了顿,“若再让她住那间杂物房——”他没有说完。
可沈万金已经吓得跪都跪不稳了。那天下午,沈家上下鸡飞狗跳。沈万金亲自带人,
把沈清音爹娘留下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了新被褥,添了新家具,
连院里的杂草都一根根拔了。李氏把自己压箱底的几匹好绸缎翻出来,
讪笑着送到沈清音面前:“清音啊,这是婶子的一点心意,
你拿去做几身新衣裳……”沈清音没有接。她看着李氏那张堆满笑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放下吧。”她说。李氏如获大赦,放下绸缎,一溜烟跑了。沈清音独自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这院子是她小时候住过的。爹在树下给她做过秋千,
娘在窗下教她绣花。后来爹娘走了,二叔一家搬进来,就把她赶到后面的杂物房去了。
如今她又回来了。可爹娘不在了。“在想什么?”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
沈清音没有回头:“在想我爹娘。他们若还在,看见今日这般光景,不知会作何感想。
”萧珩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叶,洒下一地斑驳。有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他们若在,”片刻后,他开口,“大约会很高兴。”沈清音转头看他。
他站在光影里,侧脸被镀上一层淡金色。那张脸依旧清俊,眉宇间却少了白日里的疏离,
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高兴什么?”“高兴你嫁了人。”他垂眸看她,目光平静,
“高兴有人护着你了。”沈清音心头微动。她垂下眼,半晌,轻声道:“谢谢你。
”萧珩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那棵老槐树,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你……为什么要娶我?
”沈清音终于问出心底的疑问,“你是摄政王,想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
为何要入赘到我家来?”萧珩沉默了片刻。“因为你救了我。”他说。“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沈清音摇头:“不够。你昏迷那两日,我去买药时听说书先生讲过你的故事。
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封王,二十岁摄政,杀伐果断,算无遗策。这样的人,
不会因为一次救命之恩,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搭进去。”萧珩看着她,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意外,也是某种……欣赏。“你很聪明。”他说。“所以呢?
”萧珩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望着那棵老槐树,淡淡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但你只需知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看着她:“我对你没有恶意。
”沈清音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可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虚伪,
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她忽然想起他昨日说过的话: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
你都可以信我。“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信你。”萧珩微微怔住。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被他莫名其妙地娶进门,如今又被告知他隐瞒了身份——换作旁人,
大约早已哭闹质问,或者惶恐不安。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我信你。“为什么?
”他问。沈清音想了想,道:“因为我也没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我穷得连饭都吃不起,
能有什么让你堂堂摄政王费尽心机?再说——”她弯了弯唇角,
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你说过让我信你。我这个人,既然信了,就不会轻易改。
”萧珩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底某处动了动。很轻,很浅,像是被羽毛拂过。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好。”他说,
语气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那便一直信下去。”夜色降临。
程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单膝跪地:“主子。”萧珩负手而立,背对着他:“说。
”“陵州的事,查清楚了。当年那桩案子,确实另有隐情。沈家——”他顿了顿,
“沈姑娘的爹娘,死得蹊跷。”萧珩眸光微沉。“继续查。”“是。”程砚应声,
却又迟疑道,“主子,京中来信,陛下已知您来陵州,龙颜大怒,命您即刻回京。
”萧珩没有回头。“告诉他,本王在陵州养伤,伤好了自会回去。
”“可陛下那边……”“程砚。”萧珩打断他,语气平淡,“本王行事,
何时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程砚心中一凛,低头道:“是。”他起身退下,走到院门口时,
忽然听见萧珩开口。“今日那些话,她听见了吗?”程砚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谁。“沈姑娘一直在屋里,没有出来。”他斟酌着道,
“主子是故意让属下在这里说的?”萧珩没有回答。程砚也不敢再问,悄无声息地退下。
月色如水。萧珩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沈清音的爹娘死得蹊跷。而他要查的,恰好是同一桩案子。十七年前,他的母妃冤死宫中,
临终前托人带出一封血书,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陵州。他查了十年,终于查到,
当年那桩宫闱秘事,与陵州沈家有关。可当他赶到时,沈家夫妇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
而他们唯一的女儿,叫沈清音。他倒在路边,被她所救,是巧合,还是……房门忽然开了。
沈清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出来,见他站在院中,微微一愣。“还没睡?
”萧珩看着她走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那是一碗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葱花,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我见你晚上没吃东西,”她把碗递过来,“就下了一碗面。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吃些。”萧珩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做的?”他问。“嗯。”沈清音有些不好意思,“我厨艺不好,
比不上王府的厨子……”“够了。”萧珩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沈清音紧张地看着他。
他咽下去,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好吃。”他说。沈清音松了口气,
弯了弯眼睛:“那就好。”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他说——“清音。
”她回头。月色下,他端着那碗面,站在老槐树旁,身影被拉得很长。“这些年,你一个人,
辛苦了。”沈清音愣住。她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这些年,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从来没有人。“你……”她声音微哑,“你怎么知道?
”萧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往后,”他说,“有我。”夜风吹过,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沈清音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那个端着面碗的男人,
忽然觉得心口某处,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了一道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进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萧珩独自站在院中,
望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碗里的面还温热。他又低头吃了一口。不远处,程砚去而复返,
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他跟了主子十年。十年。
头一回见主子吃别人做的饭。也头一回见主子站在院子里发呆。他揉了揉眼睛,
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就在这时,萧珩的声音忽然响起:“看够了?”程砚一个激灵,
立刻隐入黑暗。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正端着一碗清汤面,吃得干干净净。程砚默默地想:沈姑娘这碗面,
怕是比御膳房的龙肝凤髓,还要金贵几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匹快马正连夜飞驰。马背上的人腰悬金牌,面色凝重。那是皇帝陛下的金牌。
而金牌上的密令只有一句话——“务必赶在摄政王之前,找到那个人。”“务必赶在深夜,
沈清音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她坐起来,点了灯,打开娘留下的那个旧妆奁盒。
盒子里空空的,只剩下那张她五岁时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两个人,牵着一个小人。
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盒底,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盒底是松的。她愣了一下,
把那张画拿出来,轻轻一掀——盒底竟然开了。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沈清音的心猛地揪紧。她颤抖着手,把纸条拿出来,就着油灯展开。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可那字迹,让她浑身发冷。那是她娘的字迹。她认得。
可那上面写的内容——“吾儿亲启:见此信时,为娘恐已不在人世。十七年前宫中那桩事,
为娘不得不告诉你真相。你爹和我,并非寻常百姓。那封信,
藏在……”后面的字被水渍浸染,模糊不清。沈清音的手抖得厉害。十七年前?宫中?
那封信?什么意思?她猛地抬头——窗外,月光如水。萧珩正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她。
3 遗信沈清音的手抖得厉害。那张泛黄的纸条被她攥在掌心,边角都被汗浸湿了。
她盯着窗外的萧珩,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站在月光下,隔着窗户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该把纸条藏起来的。可她动不了。腿像是被钉在地上,手也不听使唤,
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萧珩动了。他抬脚,朝她这边走来。一步,两步,
三步——沈清音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桌沿。油灯晃了晃,火苗差点熄灭。敲门声响起。
“清音。”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和平常一样平淡。沈清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我知道你还没睡。”他又说,“开门,我有话跟你说。”沈清音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又抬头看看那扇薄薄的木门。跑?往哪儿跑?这是他家。不对,这是她家。
也不对——她现在是他的王妃。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走过去打开了门。
萧珩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的袖子,
又移回她脸上。“看见了?”他问。沈清音心脏狠狠一跳。他知道?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萧珩没再问,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屋里。他在桌边坐下,抬眼看着她:“把门关上。
”沈清音依言关上门,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和他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萧珩看了一眼桌上打开的妆奁盒,又看向她:“拿出来吧。”沈清音攥紧袖子。“什么东西?
”萧珩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娘留下的那封信。”沈清音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真的知道。“你……”她嗓子发干,
“你怎么知道?”萧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拿来,我告诉你。”沈清音站在那里,
和他对视。她想起他白天说过的话——我对你没有恶意。
她想起昨夜他说过的话——从今往后,你可以信我。她想起那碗面,
他站在月光下吃得很香的样子。她想起他说,往后,有我。她把手伸进袖子,掏出那张纸条,
递给他。萧珩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目光在那几行模糊的字迹上停留了很久。“这信,”他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沈清音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就在妆奁盒的夹层里。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
”萧珩沉默着,又看了一遍那封信。“你娘……”他顿了顿,“还留下过别的东西吗?
”沈清音摇头:“我不知道。二叔把我爹娘的东西都收走了,今天才还回来。
这妆奁盒里一直是空的,我从来没发现还有夹层。”她看着萧珩,
问出心底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娶我?”萧珩抬起头,看着她。灯影摇曳,
他的脸半明半暗。“因为你救了我。”他说。“还有呢?”萧珩沉默了片刻。“还有,
”他说,“我在查一桩案子。十七年前的案子。和你爹娘有关。”沈清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案子?”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着边缘,
像是在组织语言。“十七年前,”他终于开口,“宫里有位妃子死了。死得很惨,
被人毒死的。她死之前,托人带出一封信。那封信上只有两个字——陵州。”沈清音愣住。
“我查了十年,”萧珩继续说,“查到当年那件事,和陵州沈家有关。我赶到陵州的时候,
你爹娘已经死了三年。”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沈清音摇头:“病死的。大夫说是急症,没救过来。”“什么急症?”“我那时候还小,
记不清了。只听二叔说,是风寒。”萧珩没有说话。沈清音看着他的表情,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
“你是说……我爹娘不是病死的?”萧珩看着她,目光很深。“我还在查。”他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爹娘,不是寻常百姓。”沈清音愣住了。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话——你爹和我,并非寻常百姓。“那我爹娘是……”“不知道。
”萧珩摇头,“这也是我要查的。”沈清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那几行字,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十七年前,宫中,那封信。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你说的那个妃子,是谁?”萧珩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清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母妃。”沈清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母妃。
那个被人毒死的妃子,是他母妃。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珩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吓着了?”他问。沈清音摇头,又点头,
最后愣愣地看着他:“你……你查了十年?”“十年。”“一个人?”“一个人。
”沈清音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疼。十年。他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封王,二十岁摄政。
这十年里,他杀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经历了多少事——全是为了查他母妃的死因。
她忽然明白他眼里那种平静的笃定是从哪儿来的了。那是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疼吗?”她问。萧珩微微一怔。“什么?”“这十年,”她看着他,“疼吗?
”萧珩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朝臣们怕他,敌人们恨他,皇帝防他,
下属们敬他。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有多强大,多可怕,多权倾朝野。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他看着沈清音,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关心。
他忽然觉得心口某处,又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习惯了。”他说。
沈清音摇头:“习惯不是不疼。”萧珩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觉得尴尬。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那封信,”沈清音忽然开口,
“你知道藏在哪里吗?”萧珩看着她。“你愿意帮我?”沈清音低下头,
看着桌上那张纸条:“这是我娘留下的。她想告诉我什么,但没来得及。如果真像你说的,
他们的死有蹊跷——我想知道真相。”她抬起头,看着他:“而且,你是我夫君。
”萧珩目光微动。夫君。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和白天那会儿又不一样了。“好。”他说,
“我答应你,不管查到什么,都会告诉你。”沈清音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可是那封信上没说藏在哪儿,后面的字看不清了。”萧珩拿起纸条,
对着灯光仔细看。那些字确实模糊得厉害,
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宫中、真相、藏在……后面的完全是一团墨迹。
“你娘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他问,“或者经常去的地方?
”沈清音想了想:“我娘……喜欢绣花。她绣的东西都留着,在箱子里。还有,
她常去城外的寺庙上香,每个月都去。”萧珩眸光微动:“哪座寺庙?”“青云寺。
”萧珩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明天,”他说,“我陪你去看看。
”沈清音愣了一下:“你陪我?”“怎么,不愿意?”沈清音摇头,想说点什么,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摄政王,日理万机,应该有很多事要办才对。
可他却说要陪她去寺庙。“你……不忙吗?”她问。萧珩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又是那种很浅很短的笑:“陪你,不算忙。”沈清音脸上一热,低下头去。
萧珩站起身:“睡吧。明天一早出发。”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她:“清音。
”“嗯?”“往后有什么事,直接问我。不用藏着。
”沈清音想起刚才自己攥着纸条躲在屋里,被他逮个正着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萧珩推门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音忽然开口:“萧珩。”门外的人停住脚步。
“你母妃的事,”她说,“我会帮你一起查的。”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好。”脚步声渐行渐远。沈清音坐在桌边,看着那盏油灯,
心里乱糟糟的。她嫁了个摄政王。她爹娘死得蹊跷。她娘留下一封十七年前的信。
她夫君的母妃被人毒死了。这一天发生的事,比她这辈子经历的都多。她吹灭油灯,
躺回床上。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萧珩站在月光下,端着那碗面的样子。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沈清音就醒了。她推开门,发现萧珩已经站在院子里。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而是一袭玄色暗纹长袍,腰间束着玉带,
整个人像是换了个样。沈清音愣在那里,差点没认出来。萧珩转过身,看她呆呆地站在门口,
挑了挑眉:“怎么?”沈清音回过神,脸上一红:“没、没什么。”萧珩走过来,
上下打量她一眼:“就穿这个?”沈清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旧衣裳,
有些窘迫:“我……我就这几件衣服。”萧珩没说话,只是朝院门口抬了抬下巴。
程砚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萧珩接过包袱,递给沈清音:“换上。
”沈清音愣了一下,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新衣裳。月白色的襦裙,料子柔软光滑,
上面绣着淡雅的兰花纹样。她抬起头,看着萧珩。萧珩别过脸去:“昨晚让程砚准备的。
去换上。”沈清音抱着包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点点头,转身回屋。
换上那身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她差点认不出自己。已经三年了。三年来,
她穿的都是旧衣裳,补丁摞补丁。如今穿上这样好的衣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推门出去。
萧珩站在老槐树下,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走到垂花门,就看见沈万金和李氏站在那里,脸上堆着笑。
“清音啊,这么早去哪儿啊?”李氏凑上来,“哎呀,这身衣裳真好看,是王爷给你买的吧?
王爷真是有心……”沈清音皱了皱眉,不想理她。萧珩脚步不停,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沈万金和李氏讪讪地跟了几步,就不敢再跟了。出了门,巷口停着一辆马车,看起来朴素,
但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程砚掀开车帘:“主子,王妃,请。
”沈清音听见“王妃”两个字,浑身不自在。萧珩先上了车,回头朝她伸出手。
沈清音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却干燥有力。
马车动起来,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沈清音坐在车里,
偷偷打量着对面的萧珩。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
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沈清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他倒在路边,浑身是血,
她以为他快死了。谁能想到,那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看什么?”萧珩忽然睁开眼睛。
沈清音被抓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慌忙移开目光:“没、没看什么。
”萧珩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马车继续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
车外传来程砚的声音:“主子,到了。”萧珩睁开眼睛,起身下车。沈清音跟着下去,
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寺庙,山门古朴,香烟袅袅。山门上写着三个字:青云寺。
萧珩站在她身侧,低声道:“走吧。”两人拾级而上,刚进山门,就看见一个小沙弥在扫地。
沈清音上前问道:“小师傅,请问慧明师太在吗?”小沙弥抬起头:“施主找师太何事?
”“我是沈家的女儿,以前常跟我娘来上香的。”小沙弥打量她一眼:“施主稍等,
我去通报。”他转身跑进去。不一会儿,一个老尼姑迎了出来,手里捻着佛珠,见到沈清音,
微微一愣:“清音?”沈清音眼眶一热:“师太。”慧明师太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上下打量:“好孩子,好久不见了。你娘走后,你就没来过了。”沈清音点点头,想起娘亲,
心里酸酸的。慧明师太看向她身后的萧珩:“这位是……”沈清音正要介绍,萧珩上前一步,
微微颔首:“在下萧珩,是清音的夫君。”慧明师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也没有多问,
只是点点头:“既是清音的夫君,便一起进来吧。”她引着两人往禅房走。穿过几重院落,
来到一间清静的禅房前。慧明师太推开门:“坐吧。”三人落座,小沙弥端上茶来。
慧明师太看着沈清音:“清音,你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沈清音点点头:“师太,
我想问问我娘的事。她生前,可曾托付过什么东西给您?”慧明师太眸光微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萧珩。萧珩会意,起身道:“我去外面走走。”他推门出去。
禅房里只剩下沈清音和慧明师太。慧明师太沉默了很久,
才开口:“你娘……确实托付过一样东西给我。”沈清音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慧明师太看着她,目光复杂:“她说过,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能交给你。
”沈清音急道:“师太,我爹娘可能不是病死的。那东西,或许能帮我查出真相。
”慧明师太闭上眼睛,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许久,她睁开眼睛:“你跟我来。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露出墙上的一个暗格。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递给沈清音。那木匣很旧,边角都磨圆了。沈清音接过,
手有些抖。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雕着繁复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玉佩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吾女清音亲启。是她娘的字迹。
沈清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慧明师太叹了口气:“你娘当年说,若有一日你来问这东西,
就把这个交给你。若你不来,便永远不必提起。”沈清音擦掉眼泪,抽出信,展开。
信上写着——“吾儿清音:见信之时,为娘或许已不在人世。有些事,本不该让你知道,
可又怕你一无所知,将来受人欺瞒。我与你爹,并非沈家亲生。你爹本姓苏,
乃京城苏氏之后。十七年前,宫中生变,一位贵人托人将一封信和一封婴儿送出宫来。
那婴儿,便是你爹。那位贵人,便是你爹的生母,宫中的淑妃娘娘。淑妃娘娘被人毒死,
临死前托人将你爹送出宫,交给可信之人抚养。那人带着你爹逃出京城,来到陵州,
改名换姓,成了沈家的人。那封信,便是淑妃娘娘临终前写下的血书,
上面记着害她之人的名字。我与你爹成亲后,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声张。
可终究还是被人盯上了。那些人,想要那封信。我知自己时日无多,
便将那封信藏在一个只有你我知道的地方——你周岁时,我亲手种下的那棵槐树下,
埋着一个坛子,信就在坛中。清音,娘不指望你报仇,只盼你平安。可若有一日,
你不得不面对这些事,记住——那封信,是你唯一的护身符。切记,切记。”沈清音看完信,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抬起头,看着慧明师太:“师太,我娘……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慧明师太闭上眼睛,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你娘是个聪明人,她什么都知道。
”沈清音攥紧那封信,眼泪止不住地流。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珩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样子,
脚步一顿。他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她身侧,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沈清音抬起头,
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爹娘,是被人害死的。”萧珩眸光一沉。“信上怎么说?
”沈清音把信递给他。萧珩接过,快速看完,眉头越皱越紧。“那封信,”他抬起头,
“在你家老槐树下?”沈清音点头。萧珩把信还给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回去。
”沈清音跟上他的脚步。慧明师太站在禅房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该来的,终究要来。”马车一路疾驰。沈清音坐在车里,
攥着那封信,脑子里一片混乱。萧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快到沈家时,
程砚忽然掀开车帘,脸色凝重:“主子,出事了。”萧珩眸光一凛:“说。
”“咱们的人来报——”程砚顿了顿,“有人在盯着沈家。不止一波。
”萧珩的眼神冷了下来。沈清音心头一紧:“是冲着那封信来的?”萧珩没有回答,
只是握住她的手:“别怕。”马车停在沈家门口。萧珩扶着沈清音下了车,刚走进院子,
就看见沈万金和李氏站在老槐树下,不知在干什么。看见他们回来,
沈万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清、清音回来啦?”沈清音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向那棵老槐树——树根处的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沈清音脸色煞白,松开萧珩的手,
踉跄的扑到老槐树下。土是松的。她跪在地上,拼命用手挖。萧珩上前,蹲下身将她抱住,
一边转头对程砚道:“挖。”程砚带着人动手,几下就挖出一个坑。坑里,
有一个破了的坛子。坛子里面,空空如也。沈清音愣在那里,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