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崩逝的那一夜,长安城下了好大一场雪。我随母亲跪在承恩侯府的祠堂里,
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砸在人心口上。母亲攥着我的手,指节泛白,
什么话也没说。但我们都知道,这天要变了。我的姑母是中宫皇后,入宫十二载,无出。
我的父亲是承恩侯沈深,手中握着京郊三万神枢营的兵权。那一夜,
皇城的方向烧红了半边天。我听说是四皇子的人逼宫了,听说是六皇子的人救驾了,
听说是……我也不知道该听谁说。父亲不在府里,他已经三天没有回来。天亮的时候,
雪停了。父亲带着一身寒气踏进祠堂,甲胄上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他先给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和母亲,说:“四皇子伏诛,
新君入承大统。”母亲问:“娘娘呢?”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灰落了一层,
他才说:“娘娘替陛下挡了一剑,结果小产,太医说以后恐不能生育……”我那时才十二岁,
不太懂“不能有孕”意味着什么。但我看见母亲的眼睛红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叩首。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宫变,叛军杀入了后宫。
姑母护着彼时还是四妃之一的当今太后躲避追杀,腹部中了一剑,血流如注。新君登基后,
满宫的人都在传,皇后娘娘舍命救驾,当真是情深义重。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那一剑刺穿的不只是血肉,还有姑母做母亲的资格。再后来,姑母抱养了一个孩子。
那是六皇子萧珩,生母是个早已病故的宫女,临死前连个嫔位都没争上。
萧珩被扔在皇子所的偏殿里,无人问津。姑母去向新君——如今该叫陛下了——请旨,
说臣妾福薄,想养个孩子在膝下解闷。陛下准了。于是,那个生母卑微、无依无靠的六皇子,
成了中宫嫡子。我第一次见到萧珩,是那年的中秋宫宴。姑母召我母亲入宫叙话,
母亲把我带上了。坤宁宫里燃着上好的百合香,姑母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拉过我的手,细细端详了半天,笑着说:“鸾儿生得真好,这眉眼,像咱们沈家的人。
”母亲在一旁陪笑,我规规矩矩地站着,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暖阁的角落里,
站着一个少年。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料子是极好的,但显然不太合身,袖口长了一截,
微微遮住了手指。他垂着眼站在那里,安静得像是暖阁里的一件摆设。烛火映在他脸上,
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睫却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姑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招手让他过来:“珩儿,来见见你表妹。”他走过来,步子很稳,不疾不徐。走到我面前,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愣住了。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
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淡淡的,
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什么都没放在眼里。“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清冽,
像玉石相击。我慌忙回礼:“见过六殿下。”他点点头,便退到了一旁,继续当他的摆设。
那天晚上,姑母留我用膳。萧珩坐在另一张小几旁,安静地用饭,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始终垂着眼,仿佛眼前的饭食比什么人都有趣。出宫的马车上,
母亲问我:“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黏在六殿下身上了。”我脸一红,
小声说:“我就是觉得……六殿下有点可怜。”母亲叹了口气,没说话。
后来我才从下人的嘴里零零碎碎听到一些:六殿下在宫里过得并不好,虽然有皇后娘娘庇护,
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底下的宫人惯会看人下菜碟,不过明面上过得去罢了。
他的生母是个宫女,连名字都没留下,死后连个祭祀的人都没有。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心疼,
只是每次随母亲入宫,都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姑母把我召进宫,
说是想我了。我高高兴兴地去了,却不知道,那是一次心照不宣的相看。坤宁宫的后殿里,
姑母屏退了左右,拉着我的手说:“鸾儿,姑母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答我。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点了点头。“你觉得珩儿如何?”我的手一抖,
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姑母仿佛没看见,继续说下去:“珩儿虽然不是姑母亲生,
但养在身边这些年,也是当亲儿子待的。他性子沉静,读书也上进,陛下前些日子还夸他。
往后……”“姑母!”我打断她,脸烫得厉害,“我还小呢。”姑母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小什么小?翻过年就及笄了。姑母在这宫里,什么都有,就缺个贴心人。
你若能来陪姑母,姑母死了也能闭眼。”我没有说话,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我知道姑母的打算。她没有亲子,抱养了萧珩,便是指望着日后能有个依靠。
可萧珩毕竟不是她生的,若他日后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自己的外家,姑母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娶一个沈家的女儿。这样,沈家和他便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可我呢?我沈鸾,是承恩侯府的嫡女,金尊玉贵地养大,
难道就是为了给姑母做这颗棋子吗?那天我没有去见萧珩,匆匆出了宫。可我坐在马车里,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的脸——那双墨玉似的眼睛,那张清冷疏离的脸,
那个永远站在角落里、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的少年。他会愿意娶我吗?或者说,
他心里,可曾有过半分我的影子?时光过得很快,一转眼,我及笄了。及笄礼那天,
宫里赐了贺礼下来。是萧珩亲自送来的。他比从前高了许多,身姿如松,站在厅中,
一身玄色锦袍,愈发衬得眉目如画。他向我父亲行礼,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他,心砰砰地跳。他走后,父亲打开礼单,念给我听。
念到最后一样的时候,父亲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玉簪一对,
六殿下……亲笔所绘的花样,请内造司打的。”我的脸腾地红了。
母亲在一旁笑出了声:“六殿下有心了。”那一夜,我把那对玉簪看了很久很久。
簪头的花样是并蒂莲,雕工精细,栩栩如生。他亲手绘的……他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一盆冷水便兜头浇了下来。几天后,陛下下旨,封六皇子萧珩为端王,
出宫开府。同时赐婚的,还有另一个人——吏部尚书的孙女,姜氏。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正在绣一方帕子,针尖一下子扎进了指腹,血珠渗出来,洇在白色的丝绢上,红得刺眼。
母亲过来看我,欲言又止。我笑了笑,说:“没事的,母亲。本来也没定的事。
”母亲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可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夜。
我后来才知道,这道赐婚旨意,是陛下的意思。他防着沈家,更防着姑母。萧珩若娶了姜氏,
便有了另一重助力,便不必事事仰仗沈家。这是制衡,是帝王心术。姑母在宫里病了一场。
我入宫探望的时候,姑母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鸾儿,姑母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姑母别这么说。
”“我本以为……我都安排好了的……”姑母的声音有些哽咽,“珩儿那孩子,
我也是真心疼他。我以为,他娶了你,往后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我也就安心了。
可陛下他……”“姑母,”我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陛下的旨意,
谁也不能违抗。六殿下……自有他的福气。”姑母看着我,目光复杂:“鸾儿,
你怨不怨姑母?”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怨。”是真的不冤。不是不怨姑母,
是不怨任何人。他是皇子,我是臣女,我们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有他的身不由己,我也有我的。怨谁呢?怨陛下?那是君父。怨萧珩?他又何尝有过选择?
我只是……有点难过罢了。可让我没想到的是,萧珩的婚事,竟然黄了。
姜家小姐在议亲期间突然暴病,拖了三个月,还是没熬过去,殁了。一时间,
京城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姜家小姐是得了急症,有人说她是被人害了,
还有人说……是六殿下命硬,克妻。我听着这些流言,心里却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
姜家小姐去世的那天晚上,我随母亲去城外的寺庙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被人拦住了。
是萧珩。他骑着马,披着一身月色,站在路中间。侍卫们如临大敌,他却只是看着马车,
说:“沈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母亲想拦我,我却鬼使神差地下了车。
他带着我走到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
“姜氏的死,”他开口,声音很低,“与我无关。”我愣住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他看着我,那双墨玉似的眼睛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知道外头都在传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不是我做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殿下……何必跟我解释?”他没有回答,
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良久,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对玉簪,你喜欢吗?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那对玉簪,是他亲手绘的花样,是及笄礼上他送来的贺礼。
我一直收着,藏在妆奁的最底层,谁也没告诉。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
我明明从来都没有说过。可他没等我回答,便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裙角飞扬。母亲在马车里唤我,我回过神来,心却再也静不下来。姜家小姐的死,
终究成了一个谜。日子久了,便也没人再提。萧珩依旧住在端王府,
读书、习武、偶尔入宫请安。姑母依旧待他如子,陛下也时有赏赐赐下。
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春日的上巳节,我在曲江池畔放灯,一抬头,
便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静静地看着我。秋日重阳,我去城外的栖霞寺登高,
下山的时候,他的马车正好“路过”,顺道捎了我一程。
母亲私下里跟我说:“六殿下这是……有心了。”我红着脸不说话,
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只兔子,砰砰地跳个不停。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他是皇子,
我是臣女。他是姑母的养子,我是沈家的女儿。他若想争那个位子,便不能只依靠沈家。
我若嫁给他,便是把整个沈家都绑上了他的船。这其中的利害,我懂,他也懂。
所以他从不说破,我也装作不知。直到那一年的秋天,陛下病倒了。起初只是偶感风寒,
后来越来越重,竟至卧床不起。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入诊,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
陛下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朝堂上的风向,悄悄地变了。陛下有七个儿子。
大皇子、二皇子早夭,三皇子是个药罐子,四皇子已在宫变中伏诛,如今剩下的,
便是五皇子萧玦、六皇子萧珩,还有年仅八岁的七皇子萧瑢。五皇子的生母是德妃,
出身将门,身后站着整个陇西军功集团。萧珩虽是中宫嫡子,却并非陛下亲生,
身后最大的倚仗,便是姑母和我沈家。谁都知道,一旦陛下驾崩,这皇位之争,
必是血雨腥风。那年冬天,陛下召我父亲入宫,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父亲回来的时候,
脸色铁青。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了母亲和我在房里。“陛下说,”父亲的声音干涩,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想立六皇子为太子。”我的心猛地一跳。“可是,
”父亲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他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母亲问。父亲沉默了很久,
才说:“陛下不许鸾儿嫁入皇家。”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母亲霍然站起来:“凭什么?我们鸾儿哪里配不上——”“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父亲打断她,声音疲惫,“陛下说,沈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不能再出一个皇后。
他怕……他怕沈家成为第二个……”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懂。
他怕沈家成为第二个外戚专权的家族。他怕萧珩一旦登基,沈家便会挟恩自重,把持朝政。
他怕他萧家的江山,最终会改姓沈。所以,他可以立萧珩为太子,甚至可以让他继承大统。
但萧珩的皇后,绝不能姓沈。那一夜,我一宿没睡。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眼泪流了又干,
干了又流。我想起萧珩站在槐树下看我的眼神,想起他问“那对玉簪,
你喜欢吗”时微微颤抖的声音,想起这些年他默默出现在我身边的每一次……原来,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宫墙和礼教,
还有这该死的、吃人的皇权。腊月里,陛下的病突然好转了些。趁着这个机会,
姑母召我入宫。坤宁宫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姑母的脸却比外头的雪还要白。
她靠在软榻上,看着我,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鸾儿,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姑母对不起你。”我在她榻前跪下,眼眶酸涩,却说不出话来。
“我原想着,珩儿那孩子是我一手养大的,我把他当亲儿子待,他若娶了你,便是亲上加亲,
往后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我也就放心了。可陛下他……”姑母顿了顿,眼眶也红了,
“他不信我。他不信沈家。”“他怕沈家权势太大,怕珩儿压不住,怕这江山不稳。
所以他宁可让珩儿娶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也不肯让珩儿娶你。
”“姑母……”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姑母伸手把我拉起来,让我坐在她身边。
她握着我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复年轻时的细腻,指节有些粗糙,手背上还有淡淡的青筋。
“鸾儿,姑母问你一句话,”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心里,有没有珩儿?”我没有回答,
可我的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姑母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傻孩子,姑母知道了。
”那天,我在坤宁宫待了很久。临走的时候,姑母拉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