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梧桐落，初相逢九月的风刚染黄梧桐叶，
青藤中学的走廊里总飘着淡淡的粉笔灰与桂花香。温晚抱着一摞刚印好的素描稿低头快步走。
她习惯走在人群最边缘，习惯不被人看见——就像妈妈常说的：“晚晚，别太显眼，
平平安安就好。”可转角太急。她迎面撞上一堵微凉的“墙”，鼻尖先嗅到干净的皂角香，
混合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那气味很熟悉，让她有一瞬间恍惚。
“哗啦——”一叠画纸散了满地，白花花的，像被风吹落的雪。温晚慌得蹲下身，
指尖慌乱地去拢那些画。最上面那张翻了过来——是她临摹的半幅人物速写，画的是个侧影，
只有线条，没有五官。一双干净的白球鞋停在她面前。鞋边一尘不染，
帆布鞋带系得整齐对称。那人蹲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翻开的画纸上，
呼吸似乎停了一瞬。温晚抬头，撞进一双极静的眼睛。男生的眼尾微微垂着，睫羽很长，
此刻正怔怔地看着她——不，是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瞬间的失神，
像是透过她在看很远的东西。但只是一秒。下一秒，他已经恢复平静，俯身开始捡画。
指尖修长，骨节干净，拾画的顺序竟是从最边缘开始——先捡那些最容易被人踩到的，
一张一张，连边角都细心捋平。温晚注意到，他捡到她临摹的那张速写时，手指顿了顿，
但很快便和其他画叠在一起。“谢谢……”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男生把画稿递回她怀里，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素描纸，”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用康颂190g以上的，不容易卷边。”温晚愣住。“还有，
”他指了指她怀里那个已经被画纸浸湿一角的牛皮纸袋，“水彩没干透，用这种袋子会粘。
美术教室有防水画袋，可以借。”说完这些，他站起身，没多留，转身便走。背影清瘦，
校服外套被走廊的风掀起一角。温晚这才看清他袖口别着的深蓝色校徽——高三，江屿。
青藤中学人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成绩顶尖，美术最好，也最孤僻。独来独往，不参加社团，
不扎堆聊天，连画室都只选顶楼那间据说闹过鬼的旧画室。温晚抱着画稿站在原地，
指尖还留着刚才那一瞬微凉的触感。
她低头看最上面那张临摹速写——那是妈妈旧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是小姨苏清和年轻时画的习作。妈妈总说：“晚晚，你画画的神态，
和你小姨年轻时一模一样。”原来有人，会这样安静地帮一个陌生人捡画，
还会告诉她该用多少克的素描纸。那天之后，她开始留意那个时间。傍晚六点十分，
高三放学铃响后的第七分钟，江屿一定会抱着速写本从三楼画室出来。
温晚发现自己也开始“刚好”在那个时间路过西侧楼梯。她看见过他坐在操场看台最角落，
膝盖上摊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看见过他在食堂最偏的靠窗位置吃饭，
餐盘里永远是两素一荤，摆放整齐。有次她坐在斜后方，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用签字笔快速画窗外槐树的枝干——那运笔的起势，莫名眼熟。温晚以为，
他们会一直是两条平行线。直到那场雨。2 伞倾斜，心微乱放学铃响时，
天忽然暗得像傍晚提前了三小时。温晚站在教学楼屋檐下，抱着画板，指尖攥得发白。
她今天刚完成一幅水彩，怕淋湿，用塑料薄膜包了三层，此刻紧紧护在怀里。雨幕里，
人群渐渐散去。就在她咬咬牙，准备把画板顶在头上冲进雨里时——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稳稳停在她头顶上方。伞面很大，纯黑，没有任何花纹，伞骨是厚重的金属。
握住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食指侧边有浅浅的铅笔印痕。温晚抬头，又一次看见了江屿。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第一次见面时温和许多。校服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扣得端正。
“一起走。”不等她回答，他已经侧身站到她左边——风是从右边刮来的，
他自然而然站在了迎风的那一侧。伞柄很稳，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她这边倾斜。
温晚不敢动，余光瞥见他左边的肩膀。深蓝色校服迅速晕开深色水痕，从肩线蔓延到袖肘，
布料贴在皮肤上，他却像浑然不觉。雨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他们的脚步落在积水的石板路上。经过梧桐道时，温晚怀里的画板差点脱手。
江屿几乎同时伸手，手掌托住画板底部——他的手指恰好覆在她手指上方。“谢、谢谢。
”温晚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江屿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她这边挪了挪。
温晚看见他右边裤腿已经湿透，深蓝色变成近乎黑色。走到老旧小区门口，
温晚停下脚步：“我到了。伞我明天还你。”江屿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雨，
直接把伞柄塞进她手里。“你拿着。”“那你怎么办？”“我跑回去。”他说得轻松，
说完转身就冲进雨幕，身影很快模糊在灰白色的水汽里。温晚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
站在暖黄的路灯下。她低头，看见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地上有一小圈干燥的圆形——是他特意调整角度，为她留出的、一滴雨都没落进来的小世界。
那天晚上，温晚把伞撑开放在阳台晾干。她用软布仔细擦过每一根伞骨，
发现伞柄底部刻着很小的字：“江。2014.春。”擦到某个角度时，
灯光照出伞内衬上一小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是铅笔素描的痕迹，画的是窗外的树影，
线条已经模糊，但签名还在右下角：江屿。而在签名下方，还有两个更小的字，
几乎被磨平了。温晚凑近仔细看，辨认出是：“清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清和，苏清和。
她的小姨。3 顶楼画室，满墙都是你第二天午休，温晚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伞，
站在高三楼层走廊。她问了人，得到答案：“江屿？他去顶楼旧画室了。”顶楼的门虚掩着。
温晚轻轻推开门——阳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四面墙上贴满了画。铅笔稿，水彩稿，速写，
碎片式的小画。而所有画里，都只有同一个身影。九月七日，她蹲在梧桐树下捡银杏叶。
九月十二日，她在美术教室画画，刘海用蓝色发卡别住。九月二十日，她抱书下楼的瞬间。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日期，有些还有标注：“今天她调色时先试在废纸上，
和小姨的习惯一样。”“她握笔的姿势……太像了。但笔触更谨慎。”温晚的指尖冰凉。
她一张张看过去，看到最近的一张——是前天她在走廊等雨停时，望着窗外发呆的侧影。
标注写的是：“终于知道她是谁。苏老师的侄女。但她是温晚，只是温晚。”画室中央，
江屿站在画架前，正在给一幅水彩上色。他回头看见她，没有慌乱，没有遮掩，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你……”温晚的声音发颤，“认识我小姨？”江屿放下画笔，
用抹布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苏清和老师，”他说得很轻，“是我的启蒙老师。
”温晚的心脏紧紧缩起。妈妈说过，小姨去世前在少年宫教过几年画，
带过几个很有天赋的学生。“第一次见你，我确实失神了。”江屿坦白得直接，“你的眉眼，
画画时的神态，甚至调色前先试笔的习惯——都和苏老师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但也就那一秒。”“为什么？”温晚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看人的眼神不一样。”江屿直视她的眼睛，“苏老师看人时，
眼神是温柔的、包容的，像在看所有美好事物。而你看人时……”他想了想：“先是警惕，
然后是观察，最后如果是信任的人，才会慢慢柔软下来。像一只谨慎的小动物。
”温晚愣住了。“你画画也是。”江屿指向墙上的一张画——那是她在画梧桐叶，
叶子上的脉络画得极其细致，“苏老师画叶子，注重的是光影和生命力。你画叶子，
注重的是结构和细节，每一根脉络都要清晰。”他转身从画架旁拿起一个旧速写本，
翻到某一页。那是几张更早的画，日期是五年前。画里是个年轻女子坐在画架前，侧脸温柔，
手里拿着调色板，正在讲解什么。笔触流畅自信，充满对绘画的热爱与笃定。
“这才是苏老师。”江屿轻声说，“她教我看见光，教会我颜色会呼吸。
而你——”他看向温晚，目光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你让我看见，
光落在普通人身上的样子。让我看见，小心翼翼触碰世界的人，也有自己的光芒。
”温晚的视线模糊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小姨的一个苍白倒影。“我画你，
”江屿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你像她。而是因为，你是温晚。
”“是那个就算害怕也会坚持画完一张画的温晚，是那个被雨困住也不让画淋湿的温晚，
是那个……”他顿了顿，“是那个让我想用画笔好好记住的温晚。”温晚的眼泪掉下来，
砸在陈旧的地板上。原来她所有的不安，都只是自己筑起的墙。而他从一开始，
看见的就是墙内那个独一无二的她。4 流言四起，你护我自从顶楼画室的事之后，
温晚多了一个固定的“画室同伴”。她依旧在一楼画室画水彩，江屿则在顶楼画速写。
但每天傍晚六点零五分，他会准时出现在一楼画室后门，等她收拾好东西，一起走过梧桐道。
流言很快飘散开来。“江屿在等温晚？那个高一的？”“听说温晚是苏清和的侄女，
江屿以前是苏清和的学生……”“该不会是把对老师的感情转移到侄女身上了吧？
”这些话飘进温晚耳朵里。她努力装作没听见，但握着画笔的手指还是会微微发抖。
那天下午，几个女生堵在画室门口。为首的是高三艺术班的林薇，
据说从高一就开始喜欢江屿。“温晚，”林薇抱着手臂，“靠着小姨的关系接近江屿，
有意思吗？”温晚正在洗笔，水流声哗哗作响。她没回头。“苏清和老师当年多厉害，
谁不知道？可惜了。”另一个女生语气带着刻意的惋惜，“你现在这样，是在消费逝者吧？
”“够了。”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却让整个画室瞬间安静。江屿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艺术史。他走进画室，径直走到温晚身边，
先看了看她的画——一张被群青毁了色调的晚霞。然后转身，面向那几个女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