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催婚催了十年。他说我不孝，说我在村里抬不起头。直到调解员上门，
我当着镜头撕开伤疤：“我妈被打住院那年，你拦着我不让报仇。”“她脑出血死的那天，
你舍不得钱治。”“现在你想抱孙子？行啊，你去地下问问她同不同意。”--腊月二十三，
小年。村东头老陈家又吵起来了。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陈老汉的骂声：“你个不孝子！
老子白养你三十三年！你看看村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呢？
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我老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
瓷碗摔在地上，脆生生的。邻居们早就习惯了，该喂鸡的喂鸡，该晒被子的晒被子，
连头都不抬。只有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叼着烟，笑嘻嘻地议论。“又吵上了。
”“老陈头也是，儿子长那么俊，急啥？”“俊顶个屁用！三十三了还不结婚，
指定有啥毛病。”“我看是那方面不行……”哄笑声低低地传开。院子里，陈川蹲在屋檐下，
背对着堂屋的门。他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五，肩宽腿长，蹲在那儿像座小山。
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下巴。头发有点乱，
但那张脸是真挑不出毛病——鼻梁高，眼睛深，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
反而衬得眉眼更黑。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是刚才他爹摔过来的茶缸子。热水溅到他裤腿上，
洇湿了一小片，他没动。陈老汉站在堂屋门口，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头戳着陈川的后脑勺：“你说话！哑巴了？啊？人家王婶给你介绍的姑娘，
在镇上小学当老师，多好的条件！你连见都不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陈川还是没回头。他盯着地上某一块碎瓷片，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双喜字。“见啥见。
”他开口，声音不高，有点哑，“见了也是害人家。”“放屁！
”陈老汉一脚踢飞脚边的板凳，“害人家？人家姑娘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挑上了？
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三十三了！没个正经工作，天天窝在家里，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陈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个子太高，投下的影子把陈老汉整个罩住。
陈老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梗起脖子：“咋？你还想打老子？”陈川看着他爹。
老头确实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浑浊，
里面全是血丝，还有那种……陈川看了三十三年的，
混合着焦虑、愤怒、以及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执念的东西。“我不打你。”陈川说，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就想问问，我结不结婚，跟你到底有啥关系？
跟你那些老哥们儿的面子，又有啥关系？”“你——”陈老汉一口气没上来，捂住胸口，
脸涨得通红。陈川没去扶他，转身就往院外走。“你给我站住！你去哪儿！”“出去透口气。
”“透个屁！你今天敢出这个门，就别回来！”陈川脚步没停，
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头院门，走了出去。门外蹲着的闲汉们立刻噤声，眼神躲闪着，
却又忍不住往他脸上瞟。陈川目不斜视，沿着村道往西走。西头有条河，冬天结了冰，
白茫茫一片。他小时候常在那儿玩，夏天摸鱼，冬天溜冰。他妈总站在河堤上喊他回家吃饭，
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后来河堤上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他在河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吸了一口烟，
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陌生号码。接起来，
是个女声，挺热情的：“是陈川吗？我是你姑介绍的，姓李，
在县医院当护士……你姑说你这周末有空，咱们见个面？”陈川沉默了几秒。
对方等了一会儿，有点尴尬：“喂？能听见吗？”“能。”陈川说，“不好意思，
我最近没空。”“啊？你姑说你……”“我姑说的不算。”陈川打断她，语气还是平的，
“我真没空，抱歉。”挂了电话，他把那个号码拉黑。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他姑。“小川！你咋回事！人家李护士条件多好！你连话都不让人家说完就挂？
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陈川把手机拿远了些，等他姑吼完，才贴回耳边：“姑，
我真不想谈。”“不想谈？你想干啥？你想当和尚？陈川我告诉你，你爸都快急出病了！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他？你妈走得早，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不结婚，不生孩子，
他死了都闭不上眼！”陈川的手指猛地收紧，烟头烫到指腹，他也没松手。“姑，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沙哑，“你别管了，行吗？”“我不管谁管？
你看看村里人都怎么说你！说你心理变态！说你那方面不行！你爸在村里都快抬不起头了！
”“那就别抬头。”陈川说，“或者，我离开这儿，他就不用低头了。”“你说啥胡话！
”陈川没再听，挂了电话，关机。世界终于清静了。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冰封的河面。
太阳慢慢西斜，把冰面染成一片昏黄。远处有狗叫，有小孩放炮仗的零星响声，
有谁家电视开得很大声，在放喜庆的过年音乐。一切都和他无关。他在河边坐到天擦黑，
才起身往回走。到家时，院门虚掩着。堂屋里亮着灯，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陈老汉坐在八仙桌旁，低着头，手里攥着个东西。陈川走近了才看清，是他妈的照片。
黑白照，镶在廉价的塑料相框里。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梳着两根麻花辫，笑得腼腆。
陈老汉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动作很慢，很轻。陈川站在门口，没进去。过了好一会儿，
陈老汉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小川，”他声音哑得厉害，
“爸……爸不是非要逼你。”陈川没吭声。“爸就是怕。”陈老汉把照片抱在怀里，
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爸老了，没几年活头了。等我走了，你一个人，咋办？
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夜里头疼脑热，连个喊的人都没有……”他说着，
眼泪就掉下来，砸在相框玻璃上。“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
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让我一定看着你成家，
看着你有人疼……我答应她了……我不能说话不算数啊……”陈川喉咙发紧。他别开脸，
看着门外黑漆漆的院子。“爸知道，你心里怨我。”陈老汉抹了把脸，“怨我当年没本事，
没保护好你妈……怨我没钱，没给她治好病……我都知道。”陈川猛地转回头。
陈老汉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抱着照片，
喃喃自语：“可我能有啥办法……我就是个种地的……那年邻居家赔了三千块钱，
不少了……够你妈住半个月院了……后来她脑出血，医院说要开颅，
得好几万……我借遍了全村，才凑了两万……不够啊……真的不够……”他哭出声来，
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无助的孩子。陈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这些话，他爹从来没说过。
一次都没有。他只知道，邻居夫妻打了他妈，他爹拦着他不让报仇。他只知道，
他妈脑出血送到医院，他爹蹲在走廊里抽了一宿烟，第二天早上说，回家吧，不治了。
他以为他爹是懦弱，是舍不得钱。他恨了这么多年。可现在，他爹抱着照片，
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不够啊”。那两万块钱，是借遍了全村凑的。陈川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堂屋里只有陈老汉压抑的哭声，和电视里嘈杂的广告声。
过了很久，陈川才慢慢走过去，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爹。陈老汉接过，
胡乱擦了把脸，抬头看他，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小川……你就当是完成你妈的心愿，
行不行？找个姑娘，成个家……爸不挑，
啥样的都行……只要人家愿意跟你……”陈川看着他爹苍老的脸，
那上面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疲惫和哀求。他忽然觉得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发酸。“爸，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不是我不愿意。”陈老汉眼睛亮了一下。
“是我不能。”陈川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我……我扛不起一个家。”“咋扛不起？
你有力气，人也不傻……”“有力气顶啥用？”陈川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我在广州打工那两年，老板是夸我勤快，可那活儿，是个健全人都能干。回来以后呢？
我试过送外卖，摔了一跤，腿瘸了半个月，误工扣钱，还不够医药费。去厂里，
流水线速度太快，我跟不上，被组长骂得狗血淋头。去工地，搬砖头，腰闪了，
躺了整整一个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爸，我就是个废物。除了长得还像个人样，
我一无是处。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拿啥养媳妇？拿啥养孩子？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吃糠咽菜？
让人家孩子穿别人剩下的衣服，在学校里抬不起头？”陈老汉急了：“咱家现在条件好了！
电视、冰箱、空调，不都是你买的？你咋就养不活了？”“那是我啃老买的！
”陈川突然拔高声音，眼睛也红了，“我用的是你攒了一辈子的钱！
是我妈用命换来的赔偿金！爸，那钱不该动！那是妈的血！”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堂屋里瞬间死寂。陈老汉呆住了，抱着相框的手抖得厉害。陈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还在温柔地笑。“妈要是知道，”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用她的命换来的钱，去买电视，买空调，去相亲，去娶媳妇……她在地下能安心吗？
”陈老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陈川转身，大步走出堂屋，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冰冷的偏房，反手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门外传来陈老汉压抑的、破碎的哭声。陈川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以为把话说开，
会轻松一点。可没有。心里那个窟窿，好像更大了。第二天，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挺正式的小西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自称是电视台调解栏目的编导，姓刘。“陈大爷打电话到我们栏目组，说了您家的情况。
”刘编导笑容可掬，说话滴水不漏，“我们觉得很有代表性，
现在大龄未婚青年是个社会问题，但像您儿子这样条件优秀却主动拒绝婚姻的，很少见。
我们想做个调解，帮您父子俩沟通沟通，也给有类似情况的家庭做个参考。
”陈老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把人请进屋，倒茶递烟，殷勤得近乎卑微。
陈川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他爹昨晚哭了一宿，今天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头却好了不少，
仿佛这个电视台的人一来，他儿子结婚的事就有了指望。“小川，过来，跟刘老师说说话。
”陈老汉招呼他。陈川没动。刘编导也不介意，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陈川对面，打开文件夹，
拿出笔：“陈川是吧？别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你父亲说，你条件很好，
很多姑娘主动追你，但你都不愿意。能说说为什么吗？”陈川抬眼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那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黑洞洞的镜头对着他。他忽然有点想笑。
“没啥好说的。”他别开脸。“怎么会没啥好说呢？”刘编导语气温和，带着职业性的诱导，
“你看啊，你父亲年纪大了，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成家。你长得帅，个子高，
按理说找对象不难。你拒绝婚姻，总得有个理由吧？是之前感情受过伤？
还是对婚姻有什么恐惧？”陈川不说话。陈老汉急了，在旁边插嘴：“他都没谈过恋爱！
相过两次亲，去了就跟个木头似的，屁都不放一个！人家姑娘主动约他逛街，他扭头就走！
”刘编导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陈川：“是这样吗？你去相亲的时候，
心里是怎么想的？看不上对方？”陈川沉默了很久。久到刘编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看上了。”“看上了？”刘编导眼睛一亮，
“看上了为什么拒绝？”陈川转过头，直视着摄像机镜头。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看上有啥用。”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让人家来遭罪啊？受苦啊？”刘编导愣住了。陈老汉也愣住了。“遭罪？受苦？
”刘编导迅速调整表情，追问道，“你为什么觉得人家姑娘跟你在一起会遭罪受苦？
是你家庭条件的问题？还是你个人有什么……难处？”她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陈川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我家庭条件就那样，你们也看到了。
”他指了指这间老旧的堂屋，“至于我个人……”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
清晰地说：“我跟废物没什么区别。”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摄像机后面的小伙子调整了一下镜头，对准陈川的脸。刘编导轻咳一声：“陈川，
你别这么说自己……”“我说的是事实。”陈川打断她，语速加快，像是不吐不快，
“我三十三了，没房，没车，没存款。我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干了几年，
啥手艺也没学会。现在回村，种地嫌累，打工没人要，就在家里啃老。我爸六十七了，
还得下地干活养我。我这样的人，娶媳妇？我配吗？”他说得又快又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指节泛白。陈老汉听不下去了，红着眼睛吼：“你胡说啥！
你咋就没手艺了？你在广州打工，老板都夸你！家里这些电器，不都是你挣钱买的！
”“那是我运气好！”陈川猛地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赶上老板人好！
可运气能用一辈子吗？爸，你醒醒吧！我就是个没用的东西！我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拿啥让别人看得起？”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瞪着他爹。
刘编导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冷静，冷静点。陈川，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可能对自己要求太高，有点自卑……”“我不是自卑！”陈川转向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我是清醒！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知道我扛不起一个家，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所以我不能害人！这有错吗？”刘编导被他问住了。陈老汉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嘴里反复念叨：“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场面一度失控。
刘编导让摄像师先关了机器，给陈川倒了杯水，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重新坐下，
换了种方式问：“陈川，你刚才说，你不能害人。这个‘害’，具体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