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一点半,老街麻将馆的二楼,只剩下最后一桌牌局。烟雾混浊的包厢内,
四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上的挂历翻在“丙午年正月”那一页,纸页泛黄,
边角卷起。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马年的年还没过完,但年味已散得差不多了。
桌边坐着四个人。陈默,四十五岁,这间“和顺麻将馆”的老板。头发稀疏,眼神浑浊,
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年轻时“出千”的代价。他今晚手气很差,面前筹码所剩无几。
赵广平,五十二岁,本地的古董贩子。穿一件褪色的藏青唐装,指间夹着玉嘴烟斗。
他几乎不怎么看牌,眼神总在另外三人脸上扫。林秀,三十八岁,在街口开着一家花店。
妆容精致,但眼下有掩不住的疲惫。她打牌很稳,几乎不碰运气牌。周正,二十七岁,
赵广平的远房外甥,刚从外地回来不久。话不多,学牌很快,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最后一个人,是靠在门边看牌的阿威。陈默的侄子,十七岁,负责端茶倒水。他哈欠连天,
却不敢走。牌局已近尾声。陈默摸进一张牌,指腹在牌面上摩挲片刻,没看,直接扣在桌上。
“胡了。”他声音沙哑,“清一色,门清,杠上开花。”他推倒手牌——一条清一色的万字,
最后摸进的那张,是九万。赵广平眯起眼,盯着那张九万看了两秒,缓缓笑了:“陈老板,
时来运转啊。”“最后一把了,见好就收。”陈默开始收拾筹码。“别急。
”赵广平摁住他的手,“年还没过完,再玩四圈,当是守岁。”陈默皱眉:“老赵,我累了。
”“累什么?”赵广平笑容不变,声音却低了些,“‘老规矩’,四圈。 人齐,牌齐,
才叫有始有终。”空气忽然静了静。林秀捏着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周正抬起头,
第一次认真看向陈默。陈默沉默了几秒,松开筹码:“行,那就……再打四圈。
”阿威识趣地去烧水。他总觉得今晚气氛怪——往年舅舅除夕夜会打“守岁局”,
但今年没有。为什么偏偏拖到年初七的深夜,非要凑这四个人?牌重新洗过,哗啦作响。
陈默发话:“阿威,你先回去。明早还要开门。”阿威如蒙大赦,赶紧下楼。临走前,
他听见赵广平说了句奇怪的话:“今年的‘东风’,该来了吧?
”------二第二圈,林秀做庄。她手很稳,理牌、出牌,节奏分明。
但打到南风圈时,她摸到一张牌,脸色倏地白了。那是一张红中。麻将牌是陈默店里的旧牌,
竹背象牙面,用了十几年,边角都磨出了包浆。但那张红中……不太一样。
牌面是正常的朱红色“中”字。但对着灯光稍微偏转角度,能看到“中”字的竖笔旁边,
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秀的手微微发抖。她把牌扣下,出了张没用的三条。“碰。”赵广平翻开两张三条,
然后打出一张一筒。陈默盯着那张一筒,没动。“怎么了陈老板?”赵广平笑问。
陈默慢慢伸手,把一筒拿过来,指腹在牌面摩挲,然后翻转——一筒的“筒”字中心,
也有一道同样的刻痕。“老赵,”陈默抬起眼,“这牌,是你的?”“牌馆的牌,
当然是你的。”赵广平吐出口烟,“不过嘛,有些牌用得久了,是会留下点……记号。
”周正忽然开口:“我这儿也有一张。”他推出一张白板。白板的留白处,靠近右下角,
同样有一道细痕。“三张了。”林秀声音发紧。“还差一张。”赵广平悠悠道,
“‘东南西北’,总要凑齐一套,才算完整。”他在说牌,眼睛却看着陈默。
陈默额角渗出细汗。他僵硬地洗着面前的牌,忽然动作停住——他摸到了第四张。发财。
翠绿色的“发”字边缘,刻痕清晰。四张牌——红中、一筒、白板、发财——并排摆在桌心。
四道刻痕,在灯光下泛着极微弱的反光。“这是‘四季财’啊,好兆头。”赵广平笑着说,
眼神却冰冷,“陈老板,这记号……你认识吧?”陈默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我来替他说吧。”林秀忽然开口,声音颤抖,“这不是记号……是‘计数’。
”她拿起红中,指尖拂过刻痕:“一道痕,代表一条人命。”包厢死寂。
------三“二十一年前,乙丑年腊月廿八,除夕前一天。”赵广平熄了烟斗,
声音平缓得像在讲故事。“城南老仓库,也有一桌麻将。四个人:仓库管理员老陈,
也就是你爸,陈永福;他的牌友,古董商赵伯年——我父亲;花店老板娘,
沈玉兰——林秀的母亲;还有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周文海——周正的父亲。
”陈默闭上眼睛。“那晚他们不是在打牌,是在分赃。”赵广平继续说,“半年前,
他们从博物馆盗了一套明代赤金麻将牌,一共一百四十四张,纯金铸成,
牌面镶翡翠、珊瑚、青金石。价值连城。但因为风声太紧,一直没敢出手。熬到年底,
决定分掉,各自跑路。”“分赃前,他们用一副普通竹牌打最后四圈。约定:每胡一把,
就从金麻将里抽一张牌,按牌面价值算份子。红中、发财、白板,算‘三元’,各代表一成。
一筒,是‘一统’,代表单独一份。其他牌按点数。”“但牌打到第三圈,出事了。
”赵广平盯着陈默:“有人不想分——他想独吞。于是,在茶里下了药。
”陈默猛地睁眼:“不是我父亲!”“那是谁?”林秀尖声问,“四个人,三个当场死亡!
法医说是氰化物中毒,毒就下在茶壶里!只有一个人活着——你父亲,陈永福!
他被发现时昏在门口,说是突然腹痛去厕所,逃过一劫。但金麻将……全不见了!
”“警方调查,证据都对不上。”周正哑声开口,“茶壶上只有我父亲和赵伯年的指纹。
陈永福的杯子是干净的。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痕迹。最后定为……三人互斗,下毒误杀。
但我父亲不会下毒!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赵广平冷笑,“那为什么金麻将没了?
为什么陈永福半年后突然有钱,开了这家麻将馆?
为什么……他会在三年后‘意外’淹死在自家浴缸里?”陈默攥紧拳头:“我爸是清白的!
他是被陷害的!”“谁能证明?”林秀逼问,“当年我们三个都还小,我六岁,周正四岁,
老赵你……你十八岁,但你在外地读书。现场只有他们四个成年人。现在,他们都死了!
”“但有人留了证据。”赵广平缓缓说,目光落在那四张牌上。“我父亲临死前,
用指甲在四张牌上划了刻痕。他是古董商,懂暗记。一道痕,代表一个他知道的秘密。
这四张牌,是他当时手牌里的。他中毒后,
用最后力气藏进了自己的袜子里——尸体被发现时,没人检查袜子。直到三年后,
陈永福‘意外’死亡,整理遗物时,这四张牌才混进麻将馆的牌堆里。
”“我父亲在告诉我们:凶手,就在那晚的牌局上。而且,
凶手的目标不只是金麻将——还有‘灭口’。因为分赃不均?不,是因为他们中间,
有一个人……根本不该出现在那里。”陈默呼吸急促。赵广平向前倾身,
一字一句:“我查了二十年。当年那批金麻将,博物馆登记在册的,其实只有一百四十张。
少了四张——红中、发财、白板、一筒,各一张。但盗出来的,
却是一副完整的一百四十四张。多出来的四张……是哪来的?”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种可能:有人用四张假的金牌,换走了四张真的。 而真的那四张,
可能早就被单独卖掉,或者……藏着某个更大的秘密。”“我父亲划下刻痕,
是因为他认出了那四张牌——不是普通的金牌。牌背的暗纹,是一份加密的名单。
”------四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陈默惨笑:“所以你们觉得,
是我父亲调换了牌?杀了人?就为了四张金牌?”“不。”周正忽然说,“我们都错了。
”他伸手,从自己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布袋,倒在桌上。叮当轻响。四张麻将牌,
在灯光下泛着沉郁的金色。牌面是翡翠镶出的红中、发财、白板、一筒。纯金铸成,厚重,
精美,透着年代感。“这才是真的。”周正说,“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他一直藏着,
直到临终前才告诉我……这四张牌,不能卖,也不能给人看。因为牌背的暗纹,
需要特殊角度的光才能显现。”他拿起红中,对着日光灯某个特定角度倾斜。
牌背的竹节暗纹,在光照下竟浮现出极细微的刻字,
像是用发丝般的针尖镌刻在金胎上:“丙寅 三 七 夜 东 风 至”“丙寅年,
是1986年。”赵广平声音发颤,“三月七日夜,东风至……这是日期和代号!”“对。
”周正又照亮发财,
白板:“四人 中 有 鬼 非 同伙”一筒:“护 好 牌 勿 信 任 何 人”死寂。
“我父亲不是盗贼。”周正眼圈发红,“他是卧底。当年博物馆盗窃案是幌子,
真正要追回的,是一份藏在麻将牌里的特务名单。那晚牌局,是交接。
但对方发现了他的身份,下毒灭口。他提前换了四张关键牌,藏起真牌,把假牌混进去。
他以为自己能逃脱,但……”“但他没想到,另外两人也被灭口了。”林秀喃喃,
“凶手要杀的是所有知情人。”“我父亲留下的信息说,‘四人中有鬼’——那晚除了他,
另外三人里,有一个是真正的特务,或者说……是接头人。”周正看向陈默,
“你父亲陈永福,很可能就是被利用的棋子。他以为自己在分赃,实际上,
他是被选中的‘替罪羊’。凶手毒杀所有人,拿走假金牌,留下他顶罪。但凶手没找到真牌,
所以……”“所以二十一年来,真牌一直在你手里。”赵广平盯着周正,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因为我发现,凶手还活着。”周正惨然一笑,“而且,
他一直在找这四张牌。我父亲留下的‘老地方’,我去过了——第三块砖下是空的。
名单早就被取走了。但凶手不知道名单已经被取走,他以为还在牌里。所以,
这四张牌……是饵。”“你知道凶手是谁?”林秀颤声问。周正没回答,
却看向陈默:“陈叔,你父亲临终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比如……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