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来黎苏是被疼醒的。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砸过,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她想抬手去摸,却发现胳膊抬不起来——不是没力气,是这具身体太轻了,
轻得不像她用了四十六年的那副骨架。不对。她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
墙角结着蛛网,一盏白炽灯泡吊在半空,晃晃悠悠的。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
铺着一层薄薄的棉絮褥子,硌得她后背生疼。黎苏愣住了。这间屋子她认识。
这是她老家的西屋,她住了十八年的那间。可她明明已经四十六岁了,
刚刚死在省城郊区一处废弃的工地上,被秦宇峰的人用钢管砸碎了脑袋——“小苏?醒了没?
该起了,今儿还得去镇上领录取通知书呢!”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方言口音,
隔着门板有些闷。黎苏的瞳孔猛然收缩。这个声音。她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小苏?”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探进头来,头发用发卡别着,
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笑意:“还愣着?赶紧的,你弟弟都吃完早饭了。”黎苏盯着那张脸,
眼眶忽然发酸。妈。是她妈。
那个在她入狱第三年就脑溢血去世、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妈。“……妈。”她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咋了?”她妈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是不是昨天淋雨着凉了?我就说让你别去地里帮忙,你非不听,
考完了就该歇着——”“妈。”黎苏抓住她的手。温热的,带着常年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是真的。“怎么了这是?”她妈愣了愣,“做噩梦了?”黎苏没说话,只是攥着那只手,
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垂下眼睛:“没事,梦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
”她妈笑起来:“你这孩子,考完了还瞎想啥?快去洗脸,吃了饭去镇上,
你爸一大早就去赶集了,说等你拿了通知书回来,咱们去镇上吃顿好的。”黎苏点点头,
下床穿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双布鞋,鞋底是她妈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
1998年。她十八岁。高考刚结束。黎苏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她二十多年没见过的家。
三间土坯房,一间厨房,院子不大,堆着些农具和柴火。墙角种着两棵石榴树,
正是开花的时候,红艳艳的挂了一树。她妈在厨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
厨房门口蹲着一个少年,端着碗在喝粥,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叫了声“姐”。
黎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黎阳。她弟弟。比她小三岁,今年十五。前世,
她对这个弟弟掏心掏肺。她供他念完高中、大学,后来自己做生意,把他带在身边,
手把手教他,把公司的财务交给他管。然后,
在她被秦宇峰和陈婉秋联手做局、资金链断裂的时候,她这个好弟弟拿着公司的账本,
出现在了检察院。“姐,我也是没办法。”他站在证人席上,眼神躲闪,“公司那些事,
我……我不能替你瞒着。”那一刀,捅得比秦宇峰的背叛还狠。黎苏看着他。十五岁的黎阳,
瘦瘦的,皮肤有点黑,低着头喝粥,露出一截后颈。长得老老实实的,看着就让人放心。
前世她就是这么觉得的。“姐?”黎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瞅啥?”“没什么。
”黎苏收回目光,“就是忽然觉得,你长得挺像咱爸的。”黎阳挠挠头,没接话,
低头继续喝粥。黎苏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厨房。灶台边的案板上放着几个馒头,一盘炒青菜,
还有一碗鸡蛋羹——她妈特意给她蒸的,上面淋了香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快吃,
吃完好赶路。”她妈把筷子递给她。黎苏接过筷子,坐下吃饭。她妈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
看着她吃,嘴里念叨着:“你爸说了,要是考上大学,就把那头猪卖了,凑学费。
你弟弟明年中考,也得用钱,不过先紧着你——”“妈。”“嗯?”“黎阳的成绩怎么样?
”她妈愣了一下:“还行吧,中等,老师说考个普通高中没问题。”黎苏没说话,
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普通高中?前世她记得清楚,黎阳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
中考勉强考上了县里的普通高中,高考复读了一年,才考上一个三本。
但她后来在公司里查账的时候发现,这个弟弟在她眼皮子底下,前前后后挪走了八百多万。
一个考不上大学的人,能瞒着她这个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悄无声息地转移资产?
藏拙。他在藏拙。黎苏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喝了一口粥,眼神沉下来。行。她倒要看看,
这一世,这个“老实本分”的弟弟,能装到什么时候。吃过早饭,黎苏一个人往镇上走。
从村里到镇上有五里地,都是土路,昨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泥泞着。她走得不快,
一边走一边想事情。重生。这个词她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八年的牢狱生活,把一个曾经在资本市场上呼风唤雨的人磨成了另外一副样子。她想过死,
想过越狱,想过无数次出狱之后怎么去找那三个人报仇——秦宇峰,她曾经的未婚夫,
她公司的合伙人。陈婉秋,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她一手带进公司的闺蜜。黎阳,她亲弟弟,
她最信任的人。他们三个联手,做局让她背上了一个亿的债务,让她签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让她进了监狱。她入狱那年三十八岁。出狱那年四十六岁。
她拿着那张释放证明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外面没有人等她。
她用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坐车回了省城,去找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没有人见她。
她去了秦宇峰的公司,那是她一手创办起来的。
现在那栋写字楼的顶层挂着“宇峰集团”四个大字,门口站着保安,把她拦在外面。
她在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个下午,看着那栋楼。后来小卖部的老板告诉她,
秦总现在可是省城的大人物了,身家几十个亿,天天上电视。陈婉秋嫁给了秦宇峰,
成了秦太太。黎阳在秦宇峰的公司里做高管,开着几百万的豪车。她在那条街上站到天黑,
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钱,没有地方住,在桥洞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她在想,为什么她还活着。后来她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房,三百块钱一个月,开始打工。
她在一家小饭馆端盘子,一个月八百块,包两顿饭。饭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
离异,一个人撑着这家店。她从来不问黎苏的过去,只是每个月按时发工资,
偶尔多给她一二百块钱,说是奖金。黎苏在那里干了半年。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一群人,
喝酒喝到半夜,最后不给钱,还砸了东西。周姐冲上去拦,被推倒在地。
黎苏抄起后厨的菜刀冲了出去。那群人跑了。她扶着周姐去医院,挂号、交费、陪着做检查,
折腾到天亮。周姐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你这孩子,干嘛这么拼?
”黎苏没说话。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了。后来那群人又来过一次,叫了更多的人,
堵在店门口。黎苏站在周姐前面,手里攥着那把菜刀。“让开。”那群人里领头的说,
“不关你的事。”黎苏说:“关我的事。”那人看了她一眼,笑了:“行,有种。
我今天就给你个面子,但这事儿没完。”他们走了。周姐在她身后哭了。
那是她出狱之后第一次哭,抱着黎苏的肩膀,说:“孩子,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可惜她没能等到“以后”。两个月后,秦宇峰的人找到了她。那天下午,
她正在店里擦桌子,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走进来,站在她面前。“黎女士,秦总想见你。
”她没动。“秦总说了,如果你配合,他会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这里。
如果你不配合——”那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照片上是周姐,
刚从菜市场出来,提着菜篮子。黎苏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好。”她说,“我去。
”她跟着那两个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工地。她下了车,
看见秦宇峰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十五年没见,
他老了一些,但模样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小苏。”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黎苏没说话。“我听说你出来了,特意来看看你。”他说,“你过得不太好,
我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我也是没办法。你太强势了,公司在你手里,
我和婉秋算什么?我们也是被逼的。”黎苏还是没说话。秦宇峰叹了口气:“算了,
说这些也没用。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这里有一百万,你拿着,离开省城,
以后别再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黎苏看着那张卡,忽然笑了。
“秦宇峰,”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这八年我在牢里是怎么过的吗?”秦宇峰没说话。
“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我得活着,我得出去,我得看着你们三个死。
”秦宇峰的脸色变了变。“所以,”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一百万够吗?
”秦宇峰沉默了一会儿,把卡收了回去。“那就没办法了。”他说。他转过身,
往后退了几步。他身后站着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个人走上前来,手里攥着一根钢管。
黎苏没有跑。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步步逼近。她在想,
如果能重来一次——钢管落下来的时候,她看见秦宇峰站在远处,掏出烟来点上,没有看她。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他淡淡的声音:“埋远点儿,别让人发现。”然后,
就是这间土坯房,这个1998年的早晨。黎苏站在村外的土路上,抬起头,
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镇子轮廓。太阳刚升起来不久,照在雨后泥泞的路上,
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深吸一口气。这是1998年。秦宇峰二十一岁,刚大学毕业,
在一个国企上班,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块。陈婉秋二十岁,还在省城念大学,暑假没回家,
在城里打工。黎阳十五岁,初中刚毕业,马上要升高中。她还有二十年的时间。二十年。
足够她把前世欠她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黎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路边的水洼里,映着她的脸。十八岁的脸,干干净净的,
眼神却不像十八岁。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弯腰,掬起一捧水,洗了一把脸。
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清醒得很。去镇上。领录取通知书。然后——黎苏直起身,
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不快,每一步却踩得很实。泥泞的路上留下两行脚印,
一路往镇子方向延伸。第二章 第一桶金镇上的邮局门口排着队,
都是等着领录取通知书的考生和陪着来的家长。黎苏排在队尾,
前面站着几个她眼熟的同班同学,见了她都笑着打招呼。“黎苏!你估了多少分?
”“听说今年分数线可能比去年高,你报的哪儿?”黎苏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笑,
眼神却一直落在邮局柜台的方向。队伍往前挪得很慢。终于轮到她了。她把准考证递进窗口,
里面的工作人员翻着厚厚的一摞信封,抽出一个递出来。“黎苏是吧?省城大学,金融系。
”省城大学。金融系。和她前世一模一样。黎苏接过信封,没有拆,就那么拿着,
转身往外走。“黎苏!”身后有人喊她,“考上了吗?啥学校?”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走出邮局,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阳光照在上面,
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几个字亮得晃眼。她没拆,把信封折起来,塞进裤兜里。前世,
她也是考上了省城大学的金融系,四年之后毕业,进了省城的一家证券公司,干了三年,
攒够了第一桶金,辞职创业,开了一家投资公司。秦宇峰是她在那家证券公司认识的同事。
陈婉秋是她大学室友,两个人好得跟亲姐妹一样。她把他们带进公司,给他们股份,
把他们当自己人——然后被他们一起送进监狱。黎苏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很好。她忽然笑了一下。1998年的夏天,真好。什么坏事都还没发生。
黎苏没急着回家。她在镇上转了一圈,买了一份省城的晚报,
又去供销社买了一支笔、一个本子。然后她找了个树荫坐下,开始翻报纸。
1998年的报纸。头版是一条关于国企改革的新闻,
说国家准备对一批大型国企进行股份制改造,鼓励职工持股,鼓励社会资本参与。
第二版是经济版,有一篇关于证券市场的报道,说今年上半年股市行情不好,
但一些ST股票被爆炒,涨幅惊人。第三版是本地新闻,
有一条不起眼的小消息——“本市知名企业家王某因涉嫌经济犯罪被立案调查。
”黎苏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了几秒。王某。她知道这个人。王建国,
九十年代初靠倒卖钢材发家,后来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在省城小有名气。
后来因为一起经济案件被判了八年,出来之后一蹶不振,死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
但这个人手里有一块地。那块地在省城二环边上,现在看着偏,再过十年,就是黄金地段。
后来那块地被秦宇峰拿下了,价格低得惊人。秦宇峰就是靠着那块地,
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黎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报纸,
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王建国。那块地。她不知道秦宇峰当年是怎么拿到那块地的,
但她可以查。现在秦宇峰还什么都不是,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月挣四百多块钱。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她要想办法弄到那笔钱,在那块地被人盯上之前,先下手为强。
可钱从哪儿来?黎苏靠在树上,闭上眼睛。前世她在这个年纪,
脑子里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金融?资本?投资?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见过大风大浪,玩过杠杆收购,
在资本市场里杀进杀出,身家最高的时候做到过十几个亿。
她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钱撬动最大的杠杆。她知道怎么在规则之内找到规则的漏洞。
她知道怎么把别人的钱变成自己的钱。可问题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启动资金。
她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哪怕只是一万块钱,她都有办法把它变成十万、一百万。
可这一万块钱,她从哪儿弄?家里的情况她知道,供她上大学已经是极限了,
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去借?她认识的人,谁会借给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十八岁姑娘一万块钱?
黎苏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本子上“王建国”三个字。她需要钱。她需要尽快弄到一笔钱。
可她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九月,她就要去省城上大学了。黎苏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家的方向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
车后座绑着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骑车的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满头大汗。他从黎苏身边骑过去,
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黎苏?”黎苏停下脚步,看向他。那张脸有点熟悉,
又有点陌生。年轻人跳下车,推着车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你考上大学了吧?我听我妈说了,省城大学对不对?恭喜恭喜!”黎苏看着他的脸,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她出狱之后住的那个城中村里,
有一个开小卖部的中年男人,瘸了一条腿,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
一个人守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店。那个男人每次见她去买东西,都会多看她两眼,
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那时候没在意,只当是个怪人。现在她想起来了。是他。
程越。当年住在她家隔壁的程婶的儿子,比她大三四岁,小时候总带着她玩。
后来他出去打工了,好多年没回来。她上大学的第二年,听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
被钢筋扎穿了腿,落下了残疾。就是这个人。那个在小卖部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的人。
原来他那时候就认出她了。黎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你怎么回来了?
”她问。程越挠挠头,脸上的笑淡了一些:“我爸病了,回来看看。你呢?
录取通知书拿到了?”“拿到了。”“那挺好。”他点点头,“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出息了。
”黎苏看着他,忽然问:“你呢?在外面干得怎么样?”程越愣了一下,
苦笑了一下:“还行吧,给人打工,挣点辛苦钱。”黎苏没说话。前世她在城中村住的时候,
听人说起过他。他出事之后,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赔。他拖着一条残腿,
在城中村开了个小卖部,勉强糊口。后来城中村拆迁,他拿着那点补偿款回老家了,
之后就再没有消息。“我走了。”程越推起自行车,“回头见。”他骑上车,往村里去了。
黎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太阳西斜,村口的老槐树投下一片荫凉,
几只鸡在树底下刨食。黎苏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
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她妈的声音,带着点焦急:“……这咋整啊?通知书都下来了,
学费还没凑齐呢。”她爸的声音闷闷的:“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把那头猪先卖了。
”“卖了也不够啊,那头猪才多大点儿?再说了,阳阳明年上高中也得用钱,
这……”黎苏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听见黎阳的声音,低低的,
像是嘟囔:“姐要是去省城念书,一个月得花不少钱吧?要不……要不我跟姐说说,
让她先在县里找个活干,攒两年钱再考?”“说什么呢!”她妈的声音提高了,
“你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哪能让她耽误?”黎阳不吭声了。黎苏站在门口,嘴角扯了一下。
十五岁。这话说得,真是又体贴又懂事。听着像是为她着想,
实际上是在提醒她妈:姐念书要花钱,家里供不起。前世她没听出来这一层,
还觉得弟弟懂事,知道为家里分忧。现在再听,这话里藏着的东西,清清楚楚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三个人都看向她。“回来了?”她妈迎上来,
“录取通知书拿到了?”“拿到了。”黎苏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妈。
她妈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那张薄薄的红纸,展开来看。
她爸也凑过来,两个脑袋挤在一起,看着那张纸,眼眶都红了。
“省城大学……”她妈的声音有点抖,“金融系……”黎阳站在旁边,也伸着脖子看,
脸上带着笑:“姐真厉害!”黎苏看了他一眼。十五岁的脸上,笑容干干净净的。真会演。
晚饭的时候,她妈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去邻居家借了一瓶酒,让她爸喝两盅。她爸话不多,
就着咸菜喝了一盅又一盅,喝到后来,眼圈红了。“闺女出息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这辈子,值了。”黎苏低着头吃饭,没说话。她知道她爸在想什么。学费。
两千三百块钱。对她家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吃完饭,她妈收拾碗筷,她爸坐在院子里抽烟。
黎阳回自己屋写作业去了。黎苏出了门,走到院子角落的那棵石榴树底下。天已经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黢黢的。她妈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
灶膛里还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她靠着树干,看着那点火光。重生第一天。
她确认了三件事:第一,她的仇人们还活着,还什么都不是。第二,她还有时间,二十年,
足够她慢慢布局。第三,她没钱。黎苏闭上眼睛。前世,她在这个年纪,
最大的烦恼是能不能考上大学。现在,她的烦恼是怎么弄到第一桶金。两千三百块钱。
她要怎么在两个月之内,把这笔钱变成第一桶金?卖苦力?来不及,也没用。打工?
就算她一天挣十块钱,两个月也就六百块,离启动资金差得太远。借钱?借不到,
就算借到了,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人家也不会借给她太多。炒股?1998年的股市,
她熟悉,知道哪几支股票会涨。可炒股得有本钱,她连两千三百块的学费都凑不齐,
哪来的本钱炒股?黎苏睁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天。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在两个月之内,
用最少的本钱,撬动最大杠杆的机会。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她妈端着半盆洗菜水出来,
泼在院子里的菜地上,看见她站在树下,愣了一下。“站那儿干啥?不进屋?”“透透气。
”她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看天。“录取通知书拿到了,该高兴才是,
”她妈说,“别想太多,学费的事,有你爸我俩呢。”黎苏没说话。她妈站了一会儿,
忽然说:“刚才你弟说的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心疼家里花钱多。
这孩子心实,不会说话。”黎苏看向她妈。月光下,她妈的侧脸看着有些疲惫,
眼角的皱纹比白天更深了一些。心实。她妈觉得她儿子心实。黎苏把目光收回来,没接话。
她妈又站了一会儿,拍拍她的肩膀:“早点睡。”她转身回了屋。黎苏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她妈活到她入狱的第三年。那一年,她妈六十三岁。
接到她入狱的消息,她妈一下子就垮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脑溢血,没救过来。
她爸比她早走了两年,胃癌。她没能见他们最后一面。黎苏抬起头,
看着天上稀稀落落的星星。1998年的星星,真亮。她在心里说:妈,爸,这一世,
我给你们养老送终。还有那三个人——她低下头,看向黎阳那间屋子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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