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一个瓷杯砸在我脚边,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我的裤腿上,留下深色的水印。
我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一双黑色的官靴,靴面上绣着云纹,
此刻正不耐烦地碾着地上的碎瓷片。“本官让你核的账,你核出个什么东西?
”声音从头顶传来,肥腻,带着怒火。是南阳县的县太-爷,钱德海。
一个靠捐官上来的肥猪。我没抬头,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双手举过头顶。“回大人,
今年的秋粮税,账面上短了三百石。小人核了三遍,数目没错。”我的声音很平稳。
官靴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我面前。我闻到一股子劣质熏香混合着口臭的味道。“三百石?
”钱德海的声音拔高了,“顾三思,你是不是瞎了眼?南阳县的粮仓里耗子都快饿死了,
你跟本官说短了三百石?”我心里冷笑。耗子饿死?去年你小妾过生日,办流水席的米,
够一个村吃半年。但我嘴上不敢这么说。“大人,账目就是如此。请大人明鉴。
”一只脚重重踹在我肩膀上,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趴地上。“明鉴个屁!
你是在说本官监守自盗?”钱德海气急败坏。我赶紧重新跪好,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就账说账。或许是下面的人收粮时,用的斗有问题,
又或者是运输途中有所损耗……”我给他找台阶。我知道这三百石粮食去哪了。
一半进了他的私仓,一半被他拿去孝敬了上头的知府大人。这事,整个县衙的人,
心里都有数。但他需要一个人来背锅。需要一个由头,把这件事“平”了。我就是那个由头。
“放屁!我看就是你这个小吏,手脚不干净,故意做假账,想栽赃本官!”来了。
我心里门儿清。他这是要拿我开刀。杀了我,这三百石粮食的窟窿,就死无对证了。
我磕了个头,声音里带了点颤抖。“大人冤枉!小人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份俸禄过活,
小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官仓的粮食啊!”“哼,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
”钱德海吼了一声。两个衙役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水火棍,一脸凶相。
“把他给本官拖下去,打!打到他招为止!”我心里一沉。真要打,十个我也扛不住。
我必须自救。“大人!大人且慢!”我大声喊。钱德海挥了挥手,衙役停住了。“怎么,
想招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
小人冤枉。但小人知道,大人您是在气头上。小人有个法子,不仅能把这三百石的窟窿补上,
还能让账面上多出五百石的盈余。您看……”钱德海眯起了眼睛。他那双小眼睛里,
全是贪婪。“哦?你说说看。”“大人,南阳县东边,不是还有一片官田吗?
那片地一直荒着,不如……做进账里。就说那片地今年大丰收,产粮八百石。这样一来,
三百石的窟窿补上了,还多了五百石。这可是您的政绩啊,大人!”我说得很慢,很清晰。
这就是官场的门道。出了问题,不要想着怎么解决问题,
而是要想着怎么把问题变成“成绩”。钱德海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思索。
他当然知道这是做假账。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年终考评的时候,
他的履历上能多一笔“治下有方,粮食增产”。他踱了两步,踢开脚下的碎瓷片。
“这法子……倒是不错。可万一上面派人来查……”“大人放心。”我赶紧接话,
“那片官田,地契就在县衙。谁来查,咱们都有凭有据。至于田里有没有粮食,
谁会真的跑几十里山路,去一片荒地里看?再说了,就算有人去了,咱们可以说,
粮食已经收割入库了。天衣无缝!”钱德海终于笑了。肥肉堆在一起,眼睛更小了。
“顾三思啊顾三思,本官倒是小看你了。你这个脑子,比你的算盘好用。”他挥挥手,
让衙役退下。“行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账本做得漂亮点。办好了,本官有赏。
”“谢大人!”我重重磕了个头。从大堂出来,外面的太阳有点晃眼。我摸了摸发烫的脸,
又看了看裤腿上的水印。我心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屈辱。
回到我那间又小又暗的值房,我关上门,坐了很久。我一个月俸禄三百文。钱德海一句话,
就贪了三百石粮食。换成银子,是几百两。我给他出了主意,救了自己的命。
但我得到了什么?一句“本官有赏”。这个赏,可能是一二两银子,也可能是一句口头表扬。
凭什么?就凭他会投胎,有个有钱的爹,给他捐了个官。而我,十年寒窗,到头来,
只是他脚边的一条狗。我看着桌上那本还没做完的假账。手指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
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大逆不道的念头。他钱德海能贪。我为什么不能?
他做得那么蠢,那么糙,漏洞百出。如果换成我来做……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把那本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南阳县所有的税收,田亩,人口,徭役……每一笔,
都从我手里过。我是这个县衙里,最不起眼,但又最清楚钱粮流动的人。
这……就是我最大的本钱。我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官田入账,
只是最低级的玩法。我要玩,就玩个大的。南-阳-县每年都要向上面缴纳“火耗”。
就是碎银熔铸成银锭时,产生的损耗。这个损耗,朝廷定了标准,一两银子,损一分。
但下面的人收的时候,会收一分五,甚至两分。多出来的,就进了私人的腰包。
钱德海就是这么干的。但他的问题是,他只敢在火耗上加一点点。他怕收多了,激起民变。
他是个贪婪的蠢货,但也是个胆小的蠢货。而我,有更好的办法。我可以在田亩上做文章。
南阳县的田,有好有坏。上田一亩,能产三石粮。下田一亩,也就一石。交税的时候,
都是按田亩数。如果……我把一百亩上田,在账本上,改成三百亩下田呢?总亩数没变。
但税,一下子就差出来了。这一百亩上田,实际产粮三百石。按三百亩下田报上去,
税粮也是三百石。看起来,天衣无缝。但是,那一百亩上田的主人,他交的税,去哪了?
这就是关键。我需要找一个“影子户头”。一个在册,但实际不存在的人。或者,
一个已经死了,但户籍还没销的人。我把这一百亩上田,挂在这个“影子户头”名下。
他交的税,明面上进了官仓。但实际上,我可以通过各种手法,把这笔钱,变成我自己的。
这个操作,比直接贪污粮食,高明得多。它需要对全县的户籍、田亩、税法,都了如指掌。
而我,顾三思,正好是全县衙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不是一笔小钱。一百亩上田的税,一年下来,就是上百两银子。
如果我能找到十个这样的“影子户头”呢?那就是一千两。我一年的俸禄,才三两六钱银子。
我需要二百多年,才能挣到一千两。我的呼吸,变得粗重。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我点上油灯,豆大的火光,映着我发亮的眼睛。我把写满计划的草稿纸,凑到灯火上。
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计划,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从今天起,我顾三思,不当人了。
我要当官。当一个,能把钱德海这种蠢猪踩在脚下的,大官。计划的第一步,
是找到一个完美的“影子”。活人不行,嘴不严,容易出事。得是死人。还得是那种死了,
但户籍还在,家里也没什么亲人计较的死人。我在县衙的户籍库里翻了三天。
库房里一股子霉味,灰尘呛得人直打喷嚏。终于,我找到了一个名字。王二麻子。
城西的一个光棍,去年冬天冻死在自家破屋里。邻居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仵作验了,
是饿死加冻死的,不是他杀。这种人,死了就死了,没人关心。他的户籍,
也就一直没人来销。完美。我把王二麻子的户籍册抽出来,藏在怀里。第二步,
是找一块“黑地”。一块实际上存在,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登记在册的良田。这种地,
一般都在大户人家手里。他们买通了衙门里的人,把新开垦的良田,报成荒地,
甚至干脆不上报,以此来逃税。我盯上了城郊李员外家的一片地。那片地足有五十亩,
引了活水,土也肥,全是上等的水浇田。但在县衙的鱼鳞图册上,那里是一片乱葬岗。这事,
是前任县丞帮他办的。后来那个县丞高升,调走了。这事就成了个秘密。我知道,
是因为整理旧档案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一份被销毁的文书草稿。现在,我要让这个秘密,
为我所用。我需要一份伪造的地契。这难不倒我。我就是管这个的。县衙的存档里,
有空白的地契。印章,我也有办法。我花了一个通宵,用上好的徽墨和宣纸,
伪造了一份地契。地契上,户主是王二麻子。土地,是城郊那五十亩“乱葬岗”。然后,
我开始修改账本。这是一个精细活。我不能直接加一个王二-麻-子进去。太显眼。
我要把他“藏”在无数个名字里。我把秋粮的税收总账,分成了十几本流水账。
每一本流水账,都故意做得乱七八糟,涂涂改改。然后,我把王二麻子这五十亩地的税粮,
拆分成十几笔,塞进这些流水账的缝隙里。一笔三石,一笔五石。每一笔,
看起来都毫不起眼。但最后汇总起来,这笔钱,就凭空多出来了。做完这一切,
已经是三天后。我熬得两个眼圈发黑,人瘦了一圈。但我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现在,
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怎么把这笔“死人交的税”,变成活人能花的银子。
直接去官仓里拉粮食,那是找死。我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掮客。这个人,必须贪婪,
但又胆小。能办事,又好控制。我想到了一个人。县令钱德海的小舅子,张彪。这张彪,
不学无术,整天就知道斗鸡走狗,逛窑子。他姐夫当了县令,他就在县里开了个粮行。
说是粮行,其实就是个空壳子。专门帮钱德海销赃,把贪来的粮食,洗成干净的银子。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斗蛐蛐。看到我,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干嘛的?
”我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塞到他手里。银子不大,但分量足。张彪掂了掂,
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哟,这不是顾书吏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张爷,发财的买卖,
做不做?”我开门见山。张彪来了兴趣。“说说看。”我把他拉到墙角,压低声音,
把我的计划,说了一个简略的版本。我没说王二-麻-子,也没说假地契。我只说,
我有一批粮食,来路“不太正”。想通过他的粮行,出手。价钱,比市价低两成。利润,
我们三七分。我七,他三。张彪的眼睛亮了。“多少粮食?”“先试试水,一百石。”我说。
一百石,换成银子,差不多七八十两。张彪能分二十多两。这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他动心了。“粮食在哪?”“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准备好车和人。三天后,子时,
城西乱葬岗,有人接应。”我故意说得神神秘秘。“乱葬岗?”张彪有点发怵。
“富贵险中求。张爷,你要是不敢,我就去找别人了。”我转身要走。“哎,别!
”张彪一把拉住我,“干了!”事情,成了。三天后的半夜,我雇了两个乡下的穷汉,
一人给了一百文钱。让他们赶着马车,去官仓的后门。官仓的库丁,是我早就打点好的。
我没给他钱。我抓了他的把柄。他偷偷把仓里的陈米,换出去卖钱。我告诉他,
只要他今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我就当没看见。不然,我就捅到县太爷那里去。
他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答应。我站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看着那一百石粮食,被装上马车,
运往城西。张彪的人,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交接很顺利。第二天,
张彪就派人给我送来了五十两银子。我拿着那沉甸甸的银锭,手都在抖。这是我这辈子,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我没有马上拿去花。我把银子埋在了我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然后,
我照常去县衙上班,写字,核算,挨骂。钱德海把我叫过去,问我官田的假账做得怎么样了。
我把一本做得天衣无缝的账册,交给他。他很满意,赏了我五两银子。我跪在地上,
磕头谢恩。“谢大人栽培!”他不知道,跪在他面前的这个小书吏,腰包里揣着的钱,
比他赏的,多了十倍。他更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王二麻子,
只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死人。接下来,会有李四瘸子,赵五瞎子……南阳县的账本,
会变得越来越有趣。日子一天天过。我用同样的法子,又做了两笔买卖。这一次,
我伪造了两个新的“影子户头”。一百多两银子,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我埋在槐树下的陶罐里。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依旧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吃着糠咽菜。在县衙里,
还是那个唯唯诺诺,谁都能踩一脚的顾书吏。钱德海对我越来越满意。因为我做的假账,
不仅能帮他平事,还能凭空造出“政绩”。他甚至在考虑,等年底书吏考评,给我升个职,
当个典吏。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直到那天,县里来了一个新官。是从京城里调下来的,
新任县丞,叫萧复。县丞是二把手,佐官。权力不小。南阳县之前的县丞,因为老母病故,
丁忧回乡了。这个位子,一直空着。钱德海本来想让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小舅子顶上。
没想到,上面直接派了个人下来。钱德海很不爽。为萧复接风的宴席上,
钱德海全程拉着个脸,一杯接一杯地灌萧复。萧复大概三十岁,长得白净,戴着一副眼镜。
他话不多,酒量也浅。喝了几杯,脸就红了。但他的眼神,很亮,很锐利。他看人的时候,
不飘忽,就是直直地盯着你。我作为书吏,没资格上主桌。只能在角落里,
跟着一帮小吏吃饭。我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个萧复。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好对付。
宴席结束,钱德海喝得醉醺醺,被下人扶回去了。萧复也由一个衙役领着,
去给他安排的院子。经过我们这桌时,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
停在了我身上。“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赶紧站起来,躬身回答:“回大人,
小人顾三思,是县衙的书吏。”“顾三思……”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点点头,“嗯,
好名字。”说完,他就走了。我坐下来,后背有点发凉。旁边的老书吏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三思,你行啊。新来的县丞大人,一眼就看上你了。”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我心里,
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被这种人盯上,不是好事。果然,第二天,萧复就开始“烧火”了。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彻查县衙的钱粮账目。理由很充分:他初来乍到,
需要尽快熟悉县里的情况。钱德海虽然不乐意,但找不到理由反对。查账的事,
自然落到了我头上。我抱着一大堆账册,进了萧复的值房。他的值房,收拾得很干净,
一尘不染。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书。他让我把账册放下,然后,让我坐。
这让我很意外。在县衙,书吏见官,都是站着或者跪着回话。没有“坐”这个选项。“坐吧。
站着说话累。”他说。我犹豫了一下,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顾书吏。
”他一边翻着账册,一边开口,“听说,县里今年的秋粮,比往年增产了五百石?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直奔主题。“是……是的,大人。”我回答,
“这都-是钱大-人领导有方,百姓用命。”我把功劳全推给钱德海。“哦?”萧复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我来的时候,路过城西,看到那里有一大片官田,都荒着,长满了草。
那增产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我的手心,开始冒汗。他去查了!他真的去那片荒地看了!
钱德-海和我都以为,不会有哪个官老爷,真的会为了一笔账,跑几十里山路。但这个萧复,
他去了。我的大脑飞快地运转。我不能慌。“回大人,您说的那片地,是下半年的轮休田。
增产的,是东边那片沙土地。那里以前不长庄稼,今年钱大-人请了农博士,改良了土壤,
试种了新的稻种,所以才……才有了丰收。”我临时编了一个谎。这个谎,有鼻子有眼。
因为县里确实请过一个什么农博士,来指导过几天。萧复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好像能穿透我的身体,看到我心里的鬼。值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低下头,翻看账册。
“嗯,做得不错。”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他说的“不错”,是指我的回答,
还是指我做的假账。“账册先放我这里。我需要几天时间,仔细看看。你先下去吧。”“是,
大人。”我站起来,躬身退了出去。走出值房,我才发现,我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个萧复,是一头狼。一头披着羊皮的狼。钱德-海那头蠢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而我,
我的那些小把戏,在他这种人面前,恐怕也藏不了多久。我必须想办法。要么,
在他查出问题之前,把他拉下水,让他跟我们同流合污。要么,就得……让他闭嘴。
永远地闭嘴。我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我看着窗外。天,要变了。我感觉到了危险,
但也闻到了机会的味道。如果我能扳倒萧复,或者,把他变成我的人。那么,
这个小小的南阳县,就再也没有人能阻碍我了。我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银子在手心,
冰凉。但我的心,是热的。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萧复,你别怪我。要怪,
就怪你挡了我的路。我决定先试探一下萧复。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是真清廉,还是装清高。
这天晚上,我提了一个食盒,去了萧复的住处。食盒里,
是城里最好的酒楼“醉仙楼”的招牌菜。底下,压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我去的时候,
萧复正在院子里看书。院里没点灯,他就借着月光看。听到我进来,他抬起头。“有事?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萧大人。”我堆起笑脸,把食盒提过去,“大人您刚来,
对县里不熟。小人特地给您备了点酒菜,给您接风洗尘。”他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我。
“费心了。”他说。他没有拒绝。我心里一喜。有门。我把食盒打开,
把酒菜一样样摆在院里的石桌上。“大人,您尝尝。这道‘松鼠鳜鱼’,是醉仙楼的绝活。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慢慢地嚼。“味道不错。”他说。
“大人喜欢就好。”我站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他吃得很慢,很斯文。一顿饭,
吃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顾书吏,坐。”我依言坐下。
“这顿饭,花了多少钱?”他问。“没多少,三两银子。小人孝敬您的。
”“三两银-子……”他笑了笑,“你一个月的俸禄,才三百文。这顿饭,
吃了你一年的薪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人,小人家里还有些薄产,不碍事的。
”“是吗?”他看着我,“我查过你的宗卷。你家三代贫农,到你这一代,
才出了你一个读书人。你哪来的薄产?”我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他把我查得一清二楚。
“大人,小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摆了摆手。“行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他站起来,走到食盒边上。然后,他伸出手,把最底下那层,装银票的暗格,抽了出来。
他拿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拿到月光下,看了看。我的心,跳到了极点。完了。他要发作了。
但他没有。他把银票,重新塞回了暗格。然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浑身冰冷的话。“顾三-思,你想收买我。但你这点钱,太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和。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你知道,我这个县丞的位子,花了多少钱吗?”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两。京城里,
一个户部主事的位子,要一万两。”我愣住了。我以为他是个清官。没想到,
他也是捐官上来的。而且,他的胃口,比钱德海大得多。“钱德海那点小打小闹,
上不了台面。”萧复慢悠悠地说,“他一年,能从南阳县刮多少油水?一千两?两千两?
不够,远远不够。”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白,很软,保养得很好。
“顾三思,我看过你做的账。很聪明。把三百石的亏空,做成了五百石的盈余。这种人才,
只给钱德海当狗,太可惜了。”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他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看穿了我的把戏。但他一直没说。“大人,您……”我的声音发干。“跟着我干。
”他说,“钱,我们一起赚。南阳县这块肥肉,钱德海吃不下,我们来吃。”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狼。他是一条毒蛇。比狼,
更危险,更致命。他查账,不是为了反腐。他是为了摸清家底,看看南阳县,
到底有多大的油水可以捞。他点出我,不是为了敲打我。他是看中了我做假账的“才能”。
他需要我,当他的刀。“我帮你,坐上钱德海的位子。”萧复说,“然后,你帮我,
在三年内,从南阳县,弄到一万两银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心上。
取代钱德海,当县令?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我只是个书吏……”“英雄不问出处。”萧复笑了,“你敢不敢,干这一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和我一样的,对权力和金钱的渴望。我们是同一种人。
只不过,他的段位,比我高得多。我咽了口唾沫。“大人,我需要做什么?”我没有选择。
上了他的船,我就下不去了。“很简单。”萧复说,“钱德-海不是喜欢功绩吗?
我们就送他一份天大的功绩。”“什么功绩?”“修河堤。”萧复的嘴角,
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南阳县南边那条清水河,每年雨季都-要泛滥。朝廷早就拨了款,
要修缮河堤。但这笔钱,一直被知府压着。钱德海要是能把这件事办成,
知府大人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可……款子在知府手里,我们怎么动?
”“我们不需要朝廷的款子。”萧复说,“我们让南阳县的百姓,自己‘捐’。
”“让百姓捐钱修河堤?”我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就是摊派吗?会激起民变的!
”“所以,要有个好名目。”萧复不紧不慢地说,“就叫‘以工代赈’。我们告诉百姓,
朝廷没钱,但县太-爷心系百姓。所以,号召大家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所有参与修河堤的,
都能分到官府的救济粮。当然,这救济粮,是要花钱买的。”我明白了。这是一个局。
一个空手套白狼的局。他们用修河堤的名义,向百姓收钱,收粮。然后,
用百姓交上来的钱粮,再去雇佣百姓自己,来干活。转一圈,钱,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至于河堤,可能会修。但用的,一定是最差的料,最省的工。
“那……朝廷拨下来的那笔修河款呢?那可是很大一笔钱。”我问。萧复笑了。“那笔钱,
自然是等我们把河堤‘修’好了,再去跟知府大人‘请’下来。到时候,这笔钱,
就是我们的‘利润’。”太毒了。这一招,釜底抽薪,一鱼两吃。
不仅能从百姓身上刮一层皮,还能把朝廷的专款,吞进自己肚子里。“这件事,由你,
去跟钱德海说。”萧复看着我,“就说是你想出来的法子,献给他的。他那个蠢货,
一定会上钩。”“为什么是我?”“因为,我需要你在他身边,当我的眼睛。”萧复说,
“事成之后,河堤出了问题,你就是人证。证明这一切,都是他钱德海的主意。与我无关。
”我懂了。他还要我,当那把最后捅死钱德海的刀。我沉默了。这个局,太大了。一步走错,
万劫不复。“顾三思,你想清楚。”萧复的声音,很冷,“你是想一辈子当个小书吏,
被人踩在脚下。还是想,跟我一起,站到桌子上来,吃肉?”我抬起头。石桌上,
那盘松鼠鳜鱼,还冒着热气。我看着萧复那双白净的手。就是这双手,
要搅动整个南阳县的风云。我做出了决定。我对着萧复,跪了下去。“小人,
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第二天,我去找了钱德海。我把萧复的那套说辞,添油加醋,
变成了我自己的版本。我对钱德海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修好了清水河的河堤,
不仅能解决南阳县的水患,还能得到知府大人的赏识。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比伪造粮食增产,要硬气得多。至于钱,我说我们可以发动乡绅捐款。钱德海一听,
果然动心了。他这个人,最好大喜功。“修河堤?这是好事啊!”他一拍大腿,“可是,
发动乡绅捐款,他们能乐意吗?”“大人,这就要看您的手腕了。”我凑过去,压低声音,
“咱们可以先找几个跟官府关系好的,带头捐。然后,把捐款的名单,用红纸写了,
贴在县衙门口。谁捐得多,谁的名字就在最上面。这人啊,都好个面子。
”“嗯……有点道理。”“咱们还可以给捐款多的乡绅,许诺一些好处。比如,他们家子弟,
以后在县学里,能得个好位置。又或者,他们家的生意,官府可以多照顾照顾。
”钱德海的眼睛,越来越亮。“妙啊!顾三思,你这个脑子,真是天生给本官当师爷的料!
”他完全没怀疑,这个主意不是我想的。在他眼里,我就是他养的一条最聪明的狗。
“那……‘以工代赈’的事呢?”他问。“这个更简单。咱们就说,这是府台大人的意思。
让百姓们,体谅朝廷的难处。”我把早就想好的词,说了出来,“修河堤,
是为了他们自己好。现在出点力,以后少遭罪。干活的,咱们管饭。一天两个窝头,
一碗稀粥。保证饿不死。”“好!就这么办!”钱德海兴奋得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件事,
本官就交给你和张彪去办!你们一个管账,一个管人。办好了,本官重重有赏!
”他把他的小舅子张彪,也拉了进来。这正合我意。张彪那个蠢货,是最好的背锅侠。事情,
就这么定了下来。第二天,县衙就贴出了告示。告示上,把修河堤这件事,说得天花乱坠。
说这是钱大老爷爱民如子,为百姓谋福祉。南阳县的乡绅们,一开始还在观望。我让张彪,
先去找了城里最大的粮商,赵掌柜。赵掌柜的生意,很多地方都要仰仗县衙。张彪一去,
他二话不说,当场就捐了五百两银子。头一炮,打响了。红榜贴出去,赵掌柜的名字,
排在第一位。其他乡绅一看,坐不住了。这张榜,就是一张催命符。谁不捐,
就是不给县太爷面子。以后,就等着穿小鞋吧。三天之内,
我们就收到了三千多两银子的捐款。钱德海看着库房里堆成小山的银子,嘴都笑歪了。
他当即就宣布,河堤工程,正式开工。张彪负责招募民夫,监督工期。我,负责管钱,管粮,
管材料。我成了这个工程的“总账房”。所有的人员开销,材料采买,都要从我手里过。这,
就是萧复送给我的,第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把手伸进钱箱里的机会。开工那天,
钱德海还搞了一个盛大的仪式。请了戏班子,敲锣打鼓。他自己,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
站在台上,念了一篇又长又臭的稿子。稿子是我写的。
里面全是“爱民如子”、“功在千秋”之类的屁话。百姓们,被衙役们赶到河边,
黑压压的一片。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他们来说,谁当官,都一样。官府要修河堤,
他们就得来出工。有口饭吃,就算不错了。仪式结束,工程正式开始。我站在高处,
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工地。成千上万的民夫,在尘土里,搬石头,运泥土。他们的号子声,
传出很远。我心里,没有一点波澜。我只看到了钱。流动的,白花花的银子。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采买材料。我找到了城里最大的石料商人,王老板。我告诉他,
这次河堤工程,所有的石料,都从他这里买。但他报上来的价钱,必须比市价,高三成。
多出来的三成,我们二八分。我二,他八。王老板一开始还很犹豫。“顾爷,
这……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我笑了笑,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王老板,
富贵险中求。”我说,“你想想,整个工程下来,几十万方的石料。这是多大一笔生意?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再说了,有钱大人在上面顶着。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我头上。
”我继续给他吃定心丸。最后,他咬了咬牙,答应了。木材,石灰,
糯米浆……我用同样的方法,和所有的供应商,都达成了“默契”。每一笔采买,
我都能抽走至少一成的回扣。这些钱,没有进我的口袋。我把它们,
都存进了一个秘密的账房。这个账房,只有我和萧复知道。萧复偶尔会来看看账本。
他每次来,都不多说话。只是翻翻账本,点点头。然后,他会从账房里,拿走一半的钱。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我们是合伙人。一条船上的蚂蚱。工程进行了一个月。
账面上,一切正常。但实际上,我们已经从里面,捞了将近两千两银子。钱德海对这一切,
毫不知情。他每天,就是去工地上转一圈,发表几句不痛不痒的讲话。然后,就回后院,
听戏,抱小妾。他以为,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他不知道,他脚下的那座大堤,从一开始,
就是个豆腐渣工程。而我,和萧复,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推向深渊。雨季,
比想象中来得要早。一场大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清水河的水位,暴涨。出事那天,
我正在家里,听着雨声,喝着小酒。一个衙役,浑身湿透,一脚踹开我的门。“顾爷!
不好了!河堤……河堤决口了!”我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心里,
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还有点隐秘的兴奋。该来的,终于来了。我赶到县衙的时候,
钱德海已经急得团团转。他一身的肥肉,都在哆嗦。“怎么办?怎么办?顾三思,
你快给本官想想办法!”他抓住我的胳膊,手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大人,别急。
”我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决口在什么位置?有多大?”“就在南头拐弯的地方!
冲开了一个十几丈长的大口子!洪水把下游的几个村子,全给淹了!”衙役哭丧着脸说。
钱德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淹了村子,这可是天大的事。死人是肯定的了。
这责任,他担不起。“大人,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我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我们得马上组织人,去堵口子!能救一个是一个!”“对对对!堵口-子!
”钱德海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把所有衙役,还有城里的青壮,都给本官叫上!
去堵口子!”他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
他已经乱了方寸。我走出大堂,萧复正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大雨。他很平静。
“都安排好了?”他问我。“嗯。”我点点头。“死的人,多吗?”“应该不少。
下游那几个村子,地势低,又是半夜决堤。大部分人,都在睡梦里。”萧复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按计划行事。”说完,他转身走了。从始至终,他的脸上,
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好像,死的不是人,只是一些数字。我心里,有点发冷。但很快,
我就把这点不适,压了下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找到张彪,让他立刻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