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馄饨摊被砸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林梅就推着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往镇上赶。
车后座绑着的旧木箱子沉得压肩，里面是她凌晨三点起来擀的馄饨皮、剁的五花肉馅，
还有一口补了三次锅沿的铝锅——那是她嫁过来时的陪嫁，此刻装着熬了半宿的骨汤，
隔着布套都能透出暖香。她今年六十，身子不算硬朗，骑两里路就得下来歇两回，
腿肚子直打颤。可她不敢慢，这摊馄饨，是她唯一的活路。
林梅的摊子藏在菜市场最里头的角落，挨着卖咸菜的王婶。支起小桌，摆好缺了口的瓷碗，
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坑坑洼洼的铁皮饭盒紧紧塞进桌下的布兜，用脚死死踩着。
这是亡夫留下的旧物，是她全部的希望，她总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盒边的划痕，
像摸着一点仅存的念想。“林姨，老样子，一碗馄饨多放香菜。”镇上中学的老张是熟客，
递来两块五。林梅笑着应下，手下麻利地捞起馄饨，汤香瞬间漫开。“你家那媳妇，
没再来闹吧？”老张压低声音问。林梅的手猛地一顿，添煤的钳子磕在炉沿上，发出轻响。
“没……”她含糊应着，心却往下沉。三天前，
李娟就在村口老槐树下抢了她床板下藏的三千块——那是她起早贪黑攒了大半年的积蓄。
她原本想凑够五千，就去江苏投奔表姑，表姑在小饭馆里答应让她去洗碗管吃住，
总算能躲开那个赌鬼儿子和蛮横儿媳。可现在，她只剩还差五百块。只要三天，
每天卖八十碗馄饨，她就能走。她算得清清楚楚，一碗两块五，
刨去赊来的面皮、借来的煤球，每天能剩一百六十多。只要这三天平平安安，
她就能彻底逃离这个被张强赌得家破人亡的地方。太阳渐渐爬高，菜市场人潮涌动。
林梅的馄饨摊前排起小队，铁皮饭盒里的零钱一点点多起来，一块、五毛、十块，
她摸了又摸，确认是真钱，才小心翼翼压在盒底。她没注意，不远处的路口，
有人早已朝李娟家的方向递了消息。前几天，
卖豆腐的婶子就提醒过她：李娟到处托人打听你在哪儿摆摊，你小心点。
林梅当时只当是吓她，直到那道尖利的嗓音刺破喧闹——“大家快来看啊！没天理了！
亲儿子在派出所等着交罚款，当妈的却在这儿躲清闲，还藏钱要跑路啊！
”林梅浑身的血瞬间冻住。手里的五毛钱硬币“哐当”落地，滚进泥缝里。她缓缓转身，
看见李娟披头散发地冲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下的布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林梅声音发颤，下意识把布兜往怀里拢。李娟根本不答，伸手就抢：“张强赌债要还，
拘留要交钱！你这老不死的攥着钱不拿，是想让他死在里面？”长指甲刮过林梅的胳膊，
留下几道红印。“这不是赌债钱！”林梅死死抱住布兜，整个人趴在桌上，
“是我要走的路费！我要活命！”“活命？你撇下我们娘俩就是活命？”李娟猛地一拽，
林梅连人带椅重重摔倒在地。桌角那只装着断绝母子关系书和粘好的碎存折的玻璃罐，
“啪”一声摔得粉碎。林梅顾不上疼，扑过去就用手抓纸片，指尖被碎玻璃划破，
鲜红的血珠滴在“从此断绝关系”那行字上，刺得人眼睛发疼。围观的人“嗡”地围上来。
有人劝“家和万事兴”，也有人懂内情，忍不住叹：“张强把牛卖了，粮食卖了，
房子都快抵押了，林梅是真被逼到绝路了。”李娟见占不到理，越发疯魔。
她盯着林梅怀里滚出来的铁皮饭盒，硬币撒了两颗在地上，
林梅疯了一样伸手去捂——那是她的命。“我让你藏！”李娟嘶吼一声，猛地抬手，
掀翻了整个馄饨摊。滚烫的骨汤泼在地上，白胖的馄饨滚得满地都是，碗筷碎成一片，
煤炉歪倒，火星溅在林梅的裤脚，烧出一个小洞，她却浑然不觉。“这摊子你别想摆了！
明天我还来闹！看你往哪儿跑！”李娟骂完，拨开人群扬长而去。菜市场里一片狼藉。
赊来的馄饨皮全泡了汤，借来的煤球碎在泥里，那只补了三次的铝锅滚到路边，
汤洒得一滴不剩。林梅蹲在满地碎片中间，手指还在流血，怀里紧紧攥着那只铁皮饭盒。
她看着摔碎的碗，其中一个缺口的瓷碗，她擦了整整三年。就像她的生活，碎了一次，
又碎一次。还差五百块。三天。可现在，摊子没了，食材毁了，
明天连重新出摊的本钱都没有。2 绝境中的援手旁边的王婶递来纸巾，林梅没接。
她只是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压抑了半辈子的哭声，终于在晨雾散尽的阳光里，
轻轻漏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逃。只知道，这一次，她不想再回头了。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距摊子被砸过去快一个时辰，菜市场的人潮渐渐散了。
刚才围观看热闹的人群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狼藉，和蹲在角落一动不动的林梅。
裤脚上的小洞还在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布料被火星烧得焦黑，贴在小腿上，有点痒，
又有点疼。可比起心里的空落，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指尖的血还在慢慢渗，
滴在沾满泥水的断绝书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伸手轻轻拂开泥点，纸页早已被踩得皱巴巴，
“断绝母子关系”那行字被骨汤泡得发皱，烂得几乎看不清。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
没再去捡。心都断了，一张纸，也就不重要了。“林姨，别蹲在这儿了，凉。
”卖咸菜的王婶端来一杯温水，又从抽屉摸出一张创可贴，拉过她受伤的手轻轻贴上。
王婶是市场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平日里看她一个人不容易，总帮着照看摊子。
“我早跟你说，李娟到处托人打听你，你就是不当回事……”王婶声音放轻，“张强那孩子，
真是把家败光了，苦的是你。”林梅捧着水杯，指尖冻得发僵，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却暖不透胸口那块冰凉。她慢慢捡起地上的铁皮饭盒。盒盖摔开一条缝，零钱撒出去几枚，
滚进泥水里，沾了土，再也花不出去。她数了数，剩下的钱皱巴巴揉在一起，离凑够路费，
还差三百多块。可摊子没了，碗碎了，锅歪了，今早刚赊的二十斤馄饨皮，
全泡在骨汤和泥水里，黏成一团糟。连明天出摊的本钱，都没了。“那面皮钱，
是我跟老面铺老李赊的，说好了今天卖完就给……还有煤球，是跟隔壁老王借的。
”林梅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她到了江苏，发了第一份工资，
一定托人把欠的钱全都还上。王婶听得鼻子发酸，拉她起身，往自己摊位后头走。
等旁人不注意，她从兜里摸出五十块，悄悄塞进林梅手里。“拿着，先把急钱补上。
就当我借你的，等你出去站稳了，再还我。”林梅慌忙往回缩手：“不行，
你也不容易……”“什么容不容易！”王婶把钱按在她手心，“你这辈子，
不能就这么埋在他们手里。”一句话，戳得林梅眼眶发烫。她嫁过来三十年，
男人走了二十多年，一把屎一把尿把张强拉扯大，省吃俭用给他盖房、娶媳妇，
以为老了能喘口气，没想到最后落得这般下场。她什么都不图，就图一条活路。“谢谢你，
王婶。”林梅把钱小心叠好，塞进铁皮饭盒的最底下，紧紧攥住。她慢慢站起身，
扶着那辆二八大杠，只拣要紧的东西收拾。那只补了三次的铝锅擦干净绑在车上，
完好的碗筷收进布兜，碎碗和泡烂的馄饨皮，她咬咬牙留在原地。只有那只缺了口的瓷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进筐里。她擦了三年，本想带到江苏继续用。
就在她弯腰捡最后一双竹筷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林梅身子一僵，
回头看见市场管理员老赵。老赵脸色为难，语气也软：“林梅，我知道你受委屈，
可刚才闹得实在太大，顾客都吓跑了。我不是不让你摆，你先避避风头，等消停了再来，
真要是再闹出事，我也担待不起。”林梅的心，一点点沉到底。摊子没法摆了。钱没攒够。
李娟还放话，明天还要来闹。风一吹，地上的碎纸片飘起来，沾在她的裤脚。
王婶急道：“你可别回家，李娟指不定就在门口堵你！”林梅沉默了很久。她扶着自行车，
怀里抱着铁皮饭盒，贴在心口，像抱着亡夫半个体温。车轱辘碾过石子路，
晃得她只能慢慢推。“我不回家。”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我去村口表婶家躲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拿身份证和衣裳。”她要走。不是冲动，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再回头。王婶松了口气：“这才对。先保住自己，别的都以后再说。
”林梅点了点头，把东西绑稳，推着车慢慢走出菜市场。阳光很亮，路上人来人往，
没人留意这个满身狼狈、抱着一只旧铁皮饭盒的老人。她的背影瘦小、单薄，
却一步比一步稳。3 夜奔逃离魔爪她知道，回家拿东西那一趟，必定不容易。暮色沉下来，
村口罩上一层灰蓝。林梅缩在表婶家的堂屋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铁皮饭盒。
表婶腿脚不便，守着一间老屋过活。听她讲完摊子被砸、儿媳追闹的事，
老人只长长叹了口气，没多劝，给她热了一碗红薯粥，又收拾出里屋的小床。
“你就在这儿躲着，村里就这么大，李娟挨家打听，迟早能问到，你机灵点。
”表婶扶着炕沿坐下，枯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明天回家拿东西，不行就别拿了，
命比啥都金贵。”林梅鼻子一酸，低下头喝粥。热粥暖了胃，却暖不紧心里那股慌。夜深了，
村里只剩几声狗叫。林梅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半夜，刚迷迷糊糊合上眼，
院门外突然炸起一阵叫嚷。“林梅！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头！”是李娟，
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村看热闹的妇人。林梅浑身一僵，瞬间清醒，心咚咚往嗓子眼撞。
院里的土狗吓得狂吠不止，更添了几分慌乱。表婶也惊醒，摸黑点灯，
脸色发白：“造孽……真找来了。”门外的砸门声一声重过一声，骂声尖利，划破黑夜。
“你想跑？我看你往哪儿跑！张强还在里头关着，你当妈的敢撇下不管？
”“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你别想安稳！”表婶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
拔高声音拦着：“李娟！这是我家，你别在这儿撒野！”“我不管谁家！”李娟在门外疯喊，
“她是我婆婆，她就得管！我就是守到天亮，也得把她揪出来！”林梅缩在床角，浑身发冷。
她不怕骂，不怕打，可她怕连累表婶。表婶本就不容易，不能因为她，把家都闹翻天。
她咬咬牙，轻手轻脚从枕头下摸出铁皮饭盒，紧紧抱在怀里。
桌上还有表婶塞给她的两个馒头，她也一并抓在手里。那口补了三次的铝锅，太重，带不走，
只能先丢下。表婶回头看她一眼，瞬间懂了，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只轻轻朝屋后指了指。
屋后矮墙有个豁口，是表婶平时种菜进出的地方，不高，刚好能钻过去。林梅没敢说话，
只深深看了表婶一眼，弯着腰，悄无声息摸到屋后，从豁口钻了出去。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冷风往脖子里灌。她抱着饭盒，攥着馒头，不敢走大路，只贴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躲。
路不平，几次差点绊倒，她都咬着牙稳住。黑得怕人，可身后的骂声、砸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