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完美镜头里的不完美闪光灯如同暴雨般倾泻,几乎要将整个摄影棚淹没。
江以安站在镜头前,第一千次希望自己此刻能变成隐形人——或者至少,
希望眼前这位国民级女歌手能稍微配合那么一点点。“我说过了,我的左脸更好看。
”叶星漓双手环抱胸前,纤细的眉微微挑起,
那双被媒体誉为“藏着整个银河”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明显的不悦,
“为什么要从这个角度拍?你是故意的吗?”江以安放下手中的单反相机,
努力让嘴角保持那个练习了无数次的职业微笑。“叶小姐,
这个角度的光线更能突出您下颌的线条,
而且背景的星空幕布会与您的名字形成巧妙的呼应——”“我不需要你教我什么叫‘巧妙’。
”叶星漓打断他,声音像冰镇过的水晶,清脆而冰冷。她转过身,
对站在一旁的经纪人林姐说:“换人。我要换摄影师。”摄影棚内瞬间安静下来。
助理们面面相觑,连正在调整反光板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动作。林姐揉了揉太阳穴,
显然对这种场景已经习以为常——这是本月第三次了,叶星漓在拍摄中途要求更换摄影师。
“星漓,江摄影师是陈总监特意邀请的,
他给《VISION》拍的那组封面获得了今年的摄影大奖……”林姐试图缓和气氛。
“所以呢?”叶星漓扬起下巴,
那是一种江以安在无数杂志封面上见过的姿态——骄傲、任性、不容置疑,
“奖杯能保证他拍出我想要的照片吗?我要的是能捕捉到我灵魂的镜头,
不是又一个只会按快门的机器。”这句话像一根细针,
精准地刺进了江以安职业生涯最敏感的部位。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相机。“那么,
请告诉我,叶小姐,您希望我捕捉到什么样的灵魂?”问题来得太直接,
叶星漓显然没预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谦和的摄影师会反击。她愣了一瞬,随即眯起眼睛,
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猫。“有趣。”她低声说,然后向前走了两步,
停在距离江以安只有半米的地方。这么近的距离,
江以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白花,尾调是雪松,
一种复杂而昂贵的味道,就像她本人。“我要的,是真实。”叶星漓说,
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不是那些精修过的、完美的、虚假的‘叶星漓’。
你能做到吗,江摄影师?”江以安透过取景器看着她。在这个距离,
他能看到她左眼角下那颗被粉底精心遮盖的小痣,能看见她睫毛膏微微晕染的痕迹,
能看见她因为熬夜工作而泛着淡青色的眼下皮肤。这些,是媒体永远不会拍到的“叶星漓”。
“真实往往不完美。”他说。“我不在乎完不完美。”叶星漓后退一步,
恢复了那种遥不可及的姿态,“我只在乎真不真实。现在,你还想拍吗?
”棚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姐已经拿出手机,似乎准备拨通某个备用摄影师的电话。
助理小跑着去拿矿泉水,手明显在抖。江以安调整了一下光圈。“请回到标记的位置,
叶小姐。我们继续。”那一刻,他在叶星漓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以及,或许,
一丝转瞬即逝的赞赏。接下来的拍摄意外地顺利。叶星漓没有再挑剔角度,
也没有再抱怨灯光。她按照江以安的指示变换姿势,偶尔还会提出自己的想法。
只是每当江以安认为抓拍到了不错的瞬间,准备多拍几张时,她就会突然改变状态,
仿佛在测试他能否跟上她的节奏。“你很擅长捕捉瞬间。”拍摄间隙,
叶星漓一边补妆一边说,眼睛透过镜子看着他。“这是我的工作。
”江以安检查着刚才拍摄的照片。屏幕上的叶星漓确实与平时不同——少了几分刻意,
多了几分生动。有一张她微微侧头、眼神放空的照片尤其出彩,那种不经意间的脆弱感,
是任何摆拍都无法企及的。“但你不喜欢这个工作,对吗?”叶星漓突然问。
江以安的手指在相机按钮上停顿。“为什么这么说?”“你的眼睛。”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当你通过镜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很专注。但当你放下相机,
眼睛就在说‘什么时候能结束’。我见过太多摄影师,能分辨出谁热爱镜头,
谁只是把它当作工具。”这番话说得太准,江以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确实,
他对人像摄影——尤其是明星摄影——从无热情。他真正热爱的是街头摄影,
是捕捉城市角落里那些未经修饰的生活瞬间。但现实是,为《VISION》拍摄封面,
为叶星漓这样的顶级明星工作,才能支付他在市中心工作室的租金,
才能让他偶尔能飞往世界各地,拍摄那些真正打动他的画面。“摄影是记录真实的艺术。
”他最终说,避开了问题的核心,“无论对象是谁。”叶星漓笑了,
那是一个短暂而真实的笑容,不像她平时在媒体前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弧度。“艺术。
你相信这个?”“我相信镜头不会说谎。”“但摄影师会。”她说,然后转身走向布景,
“休息结束。最后一组,我要穿那件黑色连衣裙。”最后一组拍摄持续到晚上九点。
当江以安终于说出“收工”两个字时,整个摄影棚的工作人员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叶星漓被助理簇拥着走向化妆间,甚至没有回头说声再见。“辛苦了,江老师。
”林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行业规矩,额外的辛苦费,
“星漓今天还算配合,您的专业态度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江以安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直接放进了相机包。“照片我会在三天内修好初版,发给您确认。”“不急,
星漓下周要去巴黎时装周,回来后才会有时间看。”林姐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
有件事想拜托您。星漓下个月要发行新专辑,需要一组宣传照。她指名要您来拍。
”这倒是出乎江以安的预料。他本以为今天之后,叶星漓的团队会将他永久拉入黑名单。
“为什么是我?”“她说您不讨好她。”林姐的表情有些复杂,“这在她的世界里,很罕见。
大多数人都想讨好叶星漓,您却只想着怎么拍出好照片。
她需要这个——一个不把她当‘叶星漓’看的人。
”江以安想起叶星漓说的那句话:“我要的是真实。”也许,
在她被无数光环和期待包围的世界里,真实确实成了最稀缺的东西。“时间地点?
”“下周五,她的私人工作室。具体细节我会发邮件给您。”林姐看了看表,“抱歉,
我得去盯下一场通告了。再次感谢,江老师。”林姐匆匆离开后,
摄影棚只剩下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江以安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看着今天拍摄的照片。
屏幕上的叶星漓美得毋庸置疑,但真正吸引他的是那些瞬间——她走神时微微下垂的嘴角,
她听助理说话时不耐烦的挑眉,她疲惫时无意识揉按太阳穴的手指。这些瞬间拼凑起来的,
是一个与“国民女歌手叶星漓”不同的形象。更真实,更复杂,也更……孤独。
江以安关闭相机,开始收拾器材。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叶星漓工作室支付的费用已经到账,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这笔钱足够他支付工作室半年的租金,或者买下那台他心仪已久的哈苏中画幅相机。
他应该感到高兴。但不知为何,他脑中反复回响的是叶星漓的声音:“但你不喜欢这个工作,
对吗?”凌晨一点,江以安终于回到位于旧厂房改造的工作室。
这个空间被分割成两部分:前半部分是简洁的接待区和一个小型影棚,
后半部分是他的生活区。
墙上挂满了他这些年拍摄的照片——印度的洒红节、冰岛的极光、京都的樱花雨,
以及许多不知名街角的普通人。他冲了杯咖啡,在电脑前坐下,开始处理叶星漓的照片。
修图是摄影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商业摄影。需要修饰瑕疵,调整光影,
让一切看起来“完美”。但当他打开那张叶星漓侧头放空的照片时,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
照片中的她,睫毛膏确实有些晕染,眼下也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的弧度不像平时那样完美。
可正是这些不完美,让这张照片有了呼吸。江以安移动鼠标,点开了修复工具。
但就在要开始修图的那一刻,他又停下了。他保存了原图,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为“真实”。然后,他关掉了那张照片,打开了下一张。凌晨三点,初版修图完成。
江以安将文件打包发给了林姐,然后倒在沙发上,几乎瞬间入睡。梦中,他举着相机,
追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每当他要按下快门时,那个身影就会变成叶星漓,
用那双藏着银河的眼睛看着他,问:“这就是你想要的真实吗?”第二天早上,
江以安被电话吵醒。是林姐。“江老师,照片收到了,非常好。
”林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嘈杂,“但星漓想见您,今天下午三点,
在她的工作室。”“照片有问题?”“不,照片很好。但她有些……新的想法。
”林姐顿了顿,“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但您能来一趟吗?她坚持要当面和您谈。
”江以安看了一眼日历,今天下午原本约了一个独立音乐人拍专辑封面。
他叹了口气:“我可以四点过去吗?之前有预约。”“四点可以。地址我发您。
真的非常感谢您的理解。”挂断电话后,江以安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滴开始敲打玻璃,这座城市即将迎来一场持续数日的春雨。
他想起叶星漓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突然有种预感——这个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性的合作,可能会变得比预期中复杂得多。
下午三点五十分,江以安按照地址来到城西的一栋独栋别墅前。这里远离市中心,
周围绿树成荫,安静得不像是在繁华的都市。他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孩,
看起来像是助理。“江摄影师吗?请进,星漓姐在二楼工作室等您。
”别墅内部装修简约现代,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些抽象画和摄影作品,
江以安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位已故大师的限量版拍立得作品,价值不菲。
二楼的工作室占据了整个楼层,一面墙是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此刻窗外细雨绵绵,
花园里的樱花被雨打落,铺了一地淡粉。叶星漓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钢琴前,
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
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没有化妆。这样的她,与昨天那个在闪光灯下耀眼的女王判若两人。
“叶小姐。”江以安出声提醒。叶星漓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你来了。坐。
”她指了指窗边的沙发,自己则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两瓶苏打水,扔给他一瓶。
江以安接过水,在沙发上坐下。“林姐说您对新专辑宣传照有新的想法?”“不是新想法,
是改变了主意。”叶星漓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腿蜷起,像个孩子,
“我不想拍宣传照了。”江以安挑眉。“那您叫我来是?”“我想让你跟拍我。
”叶星漓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一个月,我去哪,你跟到哪。用你的镜头,
记录你看到的叶星漓。不是摆拍,不是宣传照,是真实的记录。
”这个要求完全出乎江以安的预料。他放下苏打水,身体前倾。“叶小姐,
我理解您追求真实,但这种跟拍——您确定吗?这意味着您将没有任何隐私,
我的镜头会捕捉到您的一切,包括那些您可能不想被看到的瞬间。”“这正是我想要的。
”叶星漓说,眼神异常坚定,“我的新专辑叫《曝光》,主题是撕下标签,展现真实。
但什么是真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在舞台上,在镜头前,在社交媒体上,
我扮演着‘叶星漓’。但私下里,我是谁?我甚至不敢确定。”她停顿了一下,
望向窗外的雨。“我需要一双眼睛,一个镜头,帮助我看到真实的自己。而你,江以安,
是唯一一个透过镜头看我时,眼中没有崇拜、没有欲望、没有算计的人。你只是在看,
在观察,在记录。我需要这个。”江以安静静听着。雨声敲打着玻璃,
工作室里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他看着叶星漓,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光环,
只是一个迷茫的年轻女人,在寻找自我的路上感到迷失。“这会很残酷。”他最终说,
“镜头不会说谎。如果我答应,您必须接受镜头记录下的一切,无论好坏。我不会刻意美化,
也不会刻意丑化。您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我能。”叶星漓毫不犹豫。
“您的事业可能会受到影响。您的团队,您的公司,可能不会同意。
”“我已经和林姐谈过了,她说服了公司。条件是,最终成片必须经过公司审核才能发布。
”叶星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所以,你的回答是?”江以安看着她的手,
又抬头看她的眼睛。那双曾被媒体形容为“藏着银河”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
只有坚定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他想起了自己相机包里那台哈苏的订单确认邮件,
想起了工作室下季度的租金账单,想起了街头摄影永远无法带来的稳定收入。
他也想起了自己选择摄影的初衷——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
而是因为相信镜头能捕捉到那些被忽视的真实。他握住了叶星漓的手。“我接受。
但有几个条件。”“说。”“第一,在这一个月里,您不能干涉我拍摄什么,什么时候拍,
怎么拍。您必须习惯镜头的存在,忽略它,做您自己。”“可以。”“第二,
每天拍摄结束后,我会给您看当天的照片。如果您有任何照片不想被收录,可以提出,
但需要有合理的理由。”“合理?”“比如涉及隐私,或者可能对您造成实质伤害的内容。
但仅仅因为‘不够美’、‘不好看’——不行。”叶星漓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很严格,
江摄影师。”“这是为了保证项目的真实性和完整性。”江以安松开手,“第三,
如果中途任何一方想终止合作,需要提前三天通知。但已经拍摄的内容,我保留使用权,
除非双方另有约定。”“很专业。”叶星漓点头,“我都同意。那么,我们从明天开始?
”“明天?”“明天早上七点,我要去录音室。你直接过来,开始拍摄。”叶星漓走向书桌,
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未来一个月的行程表,包括公开活动和私人时间。
红色标记的是不能拍摄的行程,比如医疗相关和家庭聚会。其他时间,你都可以跟着。
”江以安接过行程表,快速浏览。密密麻麻的安排,从清晨到深夜,几乎没有空白。
公开演出、节目录制、广告拍摄、媒体采访,穿插着录音、排练、会议。
这就是顶级明星的生活,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您不需要休息吗?”他忍不住问。
叶星漓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休息是奢侈品,江摄影师。等你跟拍一周,就会明白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明天见。记得,从你踏进录音室的那一刻起,
镜头就不要停。我要最真实的记录,无论那是什么。”江以安点点头,
将行程表小心地放进包里。离开别墅时,雨已经小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取消了接下来一个月所有的预约。然后,
他打开相机,对着车窗外被雨打湿的街道拍了一张。模糊的街景,昏黄的路灯,
匆匆而过的行人。这是他所熟悉的真实,无序的,杂乱的,但充满生命力的真实。
而明天开始,他将用镜头对准另一种真实——一个生活在聚光灯下,
却渴望被看见真实自我的人的生活。手机震动,是叶星漓工作室发来的正式合同电子版。
江以安快速浏览,条款与他刚才谈的一致,报酬丰厚得令人咋舌。他签上电子签名,
点击发送。合同生效。从明天起,接下来的三十天,他将成为叶星漓的影子,
用镜头记录她生活的每一刻。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倾泻而下。
江以安发动汽车,驶向暮色中的城市。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将是他们两人都从未经历过的,一次过度曝光。
第二章 对焦与失焦早上六点四十五分,江以安站在“星海录音室”楼下,检查相机设备。
他带了两台机身,五个镜头,从广角到长焦,以及足够的存储卡和电池。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他还带了防雨罩。七点整,一辆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路边。车门滑开,
叶星漓走下来。她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素颜,戴着一顶棒球帽,
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早起的大学生。“早。”她朝江以安点点头,没有停留,径直走进大楼。
江以安举起相机,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按下快门。电梯里,叶星漓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江以安调整光圈,捕捉她疲惫的侧脸。她没有睁眼,仿佛已经习惯了镜头的存在。
录音室在顶层,占据了整个楼层。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各种昂贵的录音设备整齐排列,
控制台前坐着制作人阿Ken——一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星漓,早。
”阿Ken头也不回,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昨晚发你的demo听了没?
副歌部分我觉得可以再调整——”“听了,不好。”叶星漓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旋律太普通,我要更有冲击力的。”阿Ken终于转过头,看到江以安和相机时愣了一下。
“这位是?”“江以安,摄影师,接下来一个月会跟拍我。”叶星漓简单介绍,
然后走向录音间,“不用管他,当他不存在。”江以安对阿Ken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开始在录音室里寻找拍摄角度。他选择了一个不碍事的角落,
用长焦镜头拍摄叶星漓在录音间里的状态。接下来三个小时,
江以安目睹了叶星漓工作的另一面。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女歌手,
在录音间里变成了完美主义者,甚至可以说是偏执狂。一段歌词反复录制了十七遍,
只因为某个转音“不够干净”;一个和弦改了又改,因为“情绪不对”。“不对,全都不对!
”第十三次重录后,叶星漓摘下耳机,摔在控制台上。她双手插进头发,声音里满是沮丧,
“为什么就是找不到那种感觉?这首歌应该是痛苦的,撕裂的,
可现在我唱出来的只有……空洞。”阿Ken叹气,显然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星漓,
你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天,每天只睡四小时。你的声音和状态都在透支。休息一下吧,
明天再试。”“我没有明天!”叶星漓猛地站起来,眼眶发红,“专辑下个月就要发行,
我连一半都没录完。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我笑话吗?
‘叶星漓江郎才尽’、‘过气女歌手试图转型失败’——这些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她声音哽咽,转过身背对着控制室。江以安的镜头对准她的背影,
那个在舞台上永远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颤抖。阿Ken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江以安,
用眼神询问是否应该停止拍摄。江以安轻轻摇头,继续拍摄。这是叶星漓要的真实,
即使是崩溃的瞬间。几分钟后,叶星漓转过身,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有微红的眼眶泄露了刚才的情绪。“继续。从主歌第二段开始,这次把混响调大一点,
我要那种在旷野中呐喊的感觉。”工作继续。江以安换了个角度,从录音间的玻璃外拍摄,
将叶星漓的身影与窗外城市的轮廓重叠。她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双手随着旋律轻轻摆动,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一刻,她不再是明星叶星漓,只是一个用声音表达情感的歌手。
中午休息时,叶星漓终于注意到江以安的存在。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给我看看。
”江以安将相机递给她。叶星漓翻看着上午拍摄的照片,表情从平静到复杂。
她看到了自己疲惫的侧脸,看到了摔耳机的瞬间,看到了眼眶发红的脆弱,
也看到了沉浸在音乐中的专注。“很真实。”她最终说,将相机还给他,“但不够好。
”江以安挑眉。“哪里不够?”“你只是在记录表象。”叶星漓靠在控制台上,拿起一瓶水,
“我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我的矛盾,我的恐惧,我为什么会在录音间里崩溃,
又为什么能立刻站起来继续。你的镜头捕捉到了‘什么’,但没有捕捉到‘为什么’。
”这是江以安职业生涯中听过的最犀利的批评,但也最准确。确实,他擅长捕捉瞬间,
但很少深入瞬间背后的故事。“你需要时间。”他说。“我只有一个月。”叶星漓喝完水,
将瓶子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所以,江摄影师,你得加快速度。
”下午的拍摄转移到舞蹈排练室。新专辑有一首舞曲,叶星漓需要学习一套高难度的编舞。
舞蹈老师是个韩国人,以严格著称。四个小时里,叶星漓重复着同一个八拍的动作,
直到汗水浸湿衣衫,直到脚步因为疲惫而踉跄。“休息十分钟!”舞蹈老师终于喊停。
叶星漓直接躺倒在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江以安蹲下身,用广角镜头拍摄她仰躺的视角,
天花板上的灯在她瞳孔中形成细小的光点。“很累?”他问。“废话。”叶星漓闭着眼睛,
“但必须做到完美。舞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任何失误都会成为黑粉攻击的素材。
”“你有很多黑粉?”叶星漓笑了,那种疲惫的笑。“每个站在这个位置的人都有。
有人讨厌你的声音,有人讨厌你的长相,有人讨厌你的成功。互联网时代,
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她坐起来,用手腕上的发绳重新扎头发。“最可笑的是,
有时候我自己都讨厌‘叶星漓’。这个被包装出来的完美偶像,这个人设,这个形象。
但当我站在舞台上,听到观众的欢呼,又会沉迷于这种被爱的感觉。矛盾吧?
”江以安没有说话,只是按下快门,捕捉她说话时自嘲的表情。“你呢,江以安?
”叶星漓突然问,“你讨厌你的工作吗?讨厌拍我这样的人吗?”问题再次直击核心。
江以安放下相机,认真思考如何回答。“我不讨厌摄影。我讨厌的是,
摄影被简化成制造完美假象的工具。但拍摄你……不一样。你在寻找真实,这让我觉得,
镜头可以不只是工具,也可以是镜子,帮助人看见自己。”叶星漓静静看着他,眼神探究。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时间到了,继续训练。今晚有直播,记得跟拍。
”晚上八点,叶星漓出现在某直播平台,为新专辑预热。镜头前的她妆容精致,笑容甜美,
与白天那个在录音间崩溃、在排练室累倒在地的人判若两人。她熟练地与主持人互动,
回答粉丝提问,偶尔清唱几句新歌,引发弹幕疯狂刷屏。江以安在工作人员区域拍摄,
镜头穿过人群,聚焦在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上。他看到了她每一个表情的计算,
每一句话的斟酌,每一次互动的设计。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表演,完美得令人窒息。
直播结束,叶星漓在后台接受媒体群访。十几个话筒伸到她面前,
问题一个接一个:“新专辑风格为什么突然转变?”“有传闻说您与合作五年的制作人闹翻,
是真的吗?”“感情生活有没有新动向?”叶星漓微笑着,用训练有素的外交辞令一一回应,
既不透露实质信息,又不让记者空手而归。江以安的镜头记录下她微笑时眼角细微的纹路,
记录下她在听到尖锐问题时瞬间僵硬又立刻放松的肩膀,
记录下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话筒的小动作。群访结束,回到化妆间,门关上的那一刻,
叶星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很累吧。
”江以安轻声说。叶星漓睁开眼睛,看向镜中的自己。“每天都像在打仗。
一场接一场的表演,一个接一个的面具。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摘下面具,
下面会不会什么都没有?”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脸,对江以安说:“拍下这个。这是我今天最真实的瞬间。
”江以安举起相机。取景器里,叶星漓素颜的脸在冷水的刺激下微微发红,睫毛上挂着水珠,
眼睛里有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空白。没有精致,没有完美,
只是一个疲惫的、真实的、二十六岁的女人。快门声在安静的化妆间里格外清晰。那天晚上,
江以安回到工作室时已经凌晨一点。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坐在电脑前,导入今天拍摄的照片。
一千二百三十七张,从清晨到深夜,记录了一个顶级明星普通的一天。他一张张浏览,
看到了叶星漓的多重面貌:录音间里的偏执艺术家,排练室里的拼命三郎,
直播间的完美偶像,后台卸下伪装后的疲惫女人。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复杂的形象,
远比媒体报道中的“叶星漓”丰富,也远比她自己以为的“叶星漓”真实。
他选出三十张最具代表性的照片,建立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Day 1”。然后,
他打开修图软件,却发现自己无法下手。任何调整似乎都会破坏这些瞬间的真实性。最后,
他只做了最基本的曝光和色彩校正,保留了所有的“不完美”:眼下的黑眼圈,额头的汗珠,
微微晕染的眼妆,发红的眼眶。凌晨三点,他将整理好的照片发到叶星漓指定的加密云盘。
五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只有两个字:“继续。”江以安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雨又下了起来,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他想起叶星漓在化妆间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摘下面具,下面会不会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跟拍项目,不仅仅是在帮助叶星漓寻找真实,
也是在挑战他自己对摄影的认知。镜头真的能捕捉灵魂吗?还是只能捕捉表象?
真实是可以被记录的吗?还是只要被记录,就不再真实?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但有一点确定:明天早上七点,他还会出现在录音室楼下,继续这场过度曝光的旅程。窗外,
城市在雨中沉睡。窗内,江以安举起相机,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拍了一张。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表情,只是一个举着相机的影子。也许,在这场记录中,被改变的不只是叶星漓,
还有他自己。第三章 暗房里的光跟拍的第七天,
江以安已经习惯了叶星漓高强度的工作节奏。早晨录音,下午排练,晚上不是通告就是应酬,
深夜还要处理工作邮件。她的生活像一台精密调校的机器,每一分钟都被计划好,
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但江以安也逐渐发现了规律中的裂缝。比如,
叶星漓每天下午三点会有一个“咖啡时间”,独自在工作室的阳台待十五分钟,什么都不做,
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比如,她会在乘车转场的间隙,用手机偷偷玩一款简单的消消乐游戏,
通关时会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比如,深夜回到住处后,她会坐在钢琴前即兴弹奏一段旋律,
那些从未在任何专辑中出现过的音符,忧伤而美丽。这些瞬间,江以安都悄悄记录了下来。
他没有打扰,只是远远地拍摄,用长焦镜头捕捉那些不设防的时刻。
叶星漓似乎也习惯了镜头的存在,有时甚至会忘记他正在拍摄。第七天下午,
行程表上原本是杂志专访,但因为记者临时生病取消了。叶星漓突然有了两个小时的空档。
“我想去个地方。”她对林姐说,然后看向江以安,“你开车。”江以安没有多问,
接过车钥匙。叶星漓坐在副驾驶,报了一个地址——城南的老城区,
那里保留着这座城市几十年前的风貌。车子在狭窄的街道间穿行,最终停在一家旧书店前。
招牌已经褪色,但“时光书屋”四个字依稀可辨。叶星漓戴上口罩和帽子,推门进去。
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书架高耸至天花板,
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
仿佛对戴口罩的顾客早已见怪不怪。叶星漓轻车熟路地走向最里面的书架,
那里摆满了乐谱和音乐理论书籍。她抽出一本泛黄的《古典和声学》,翻开,
从书页中取出一张照片。江以安的镜头对准她的手。那是一张旧照片,
上面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站在简陋的舞台上,手握话筒,眼睛亮得像星星。
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第一次登台,七岁,市少年宫歌唱比赛二等奖。”“这是我。
”叶星漓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边缘,“那时候唱歌只是因为喜欢。站在舞台上,
灯光打下来,音乐响起,就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没有压力,没有期待,只是纯粹地喜欢。
”她将照片小心地放回书页,又把书放回书架。“后来签约,出道,走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