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冰冻的除夕夜除夕前夜,最后一场雪覆盖了这座北方小城。
林晚站在市人民医院三号楼七层肾内科的病房窗前,手里的缴费单被攥得皱成一团,
边缘已经湿透了——那是她手心冒了两个小时的冷汗。窗外,
孩子们在住院部楼下的空地堆雪人,
有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给雪人插上胡萝卜鼻子。“妈妈看!我做的雪人!
”年轻母亲跑过去抱起女儿,两人笑成一团。林晚移开视线。
她最后一次被母亲抱是什么时候?七岁?八岁?记不清了。记忆里只有永远冰冷的后背,
和那句刻进骨髓的话:“你要是个儿子就好了。”“23床家属!”护士的声音在走廊响起。
林晚猛地回神,把缴费单塞进口袋,小跑着过去。护士站前,
戴着眼镜的护士长头也不抬:“林国栋的家属是吧?欠费三万七千元。
最晚明天上午十点前补交,不然周三的血透就要停了。”“王护士,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就两天……”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小。“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护士长终于抬起头,
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小林,这话我都说腻了。你爸这病是个长期战,
光靠你一个人扛不住的。家里其他亲戚呢?”林晚摇摇头。还能找谁呢?
父亲那边的亲戚早在二十年前就断了往来——因为父亲娶了母亲这个“城里娇小姐”。
母亲那边?外公外婆去世得早,几个舅舅都在外地,五年没联系过了。唯一的希望,
只剩那个人。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林晚蹲在楼梯拐角,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通讯录里,“妈妈”那个名字,停留在五年前春节——她带着父亲第一次确诊的报告回家,
被母亲连人带报告一起扔了出来。“大过年的带这种东西来,晦气!”那天也是大雪,
她跪在雪地里捡散落的化验单,手指冻得通红。手机振动起来,是房东:“小林啊,
不是叔逼你,你这房租拖了三个月了。明天年三十,你要再不交,我真得清房了。”“刘叔,
再给我一周……不,三天!我爸刚做完瘘管手术,现在出院会感染的……”“唉,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房东叹了口气,“初七,最晚初七。不然叔真没办法了。
”电话挂断。林晚把脸埋进膝盖。手机又振了,这次是护工张阿姨:“晚晚,你爸醒了,
说要见你。还有……他好像知道了。”林晚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稳,
深吸一口气,走向23号病房。
第二章:父亲的谎言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尿毒症患者特有的酸腐味。三张病床,
最靠窗的那张床上,林国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才五十四岁的人,
看起来像七十岁——浮肿的脸,蜡黄的皮肤,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爸。
”林晚挤出一个笑容,“感觉好点了吗?”林国栋慢慢转过头,
声音嘶哑:“缴费单……给我看看。”“没什么单子,钱我都交过了。
”林晚从床头柜拿起苹果,“我给你削个苹果吧,张阿姨说今天超市苹果特价,
我买了……”“晚晚。”父亲打断她,“你妈……是不是又没接电话?”削皮刀停在半空。
“我听见你跟护士说话了。”林国栋闭上眼睛,眼角有浑浊的泪渗出来,
“爸对不起你……拖累你了……”“你说什么呢!”林晚放下苹果,握住父亲枯柴般的手,
“你会好起来的。医生说了,只要坚持血透,等肾源……”“等不到了。”林国栋惨笑一声,
“我这辈子,等什么没什么。等你妈回头,等儿子出生,等病情好转……全是空等。
”林晚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爸,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她声音很轻,
“当年……你为什么非要生儿子?”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的老爷子假装睡着了,
发出夸张的鼾声。“你妈跟你说的?”林国栋问。“她说你老家有祖训,没儿子不能进祖坟。
说她因为生我大出血,再也不能生育,你家里人就逼你离婚再娶。”林国栋突然笑起来,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呛住气管剧烈咳嗽。林晚慌忙给他拍背,被他轻轻推开。
“傻闺女……”他喘着气,“爸老家确实有那个说法。
但你知道爸是什么时候跟老家断绝关系的吗?”林晚摇头。“你妈查出子宫受损,
不能再生育那天。”林国栋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我爹拎着棍子来城里,让我必须离婚。
我当着他的面,把族谱烧了。”“那为什么……”“因为你妈需要一个人恨。
”林国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不能接受自己生不了儿子的事实,就把所有错都推给我,
推给老家的‘封建思想’。我说实话她会崩溃,不如就让她以为我是个混蛋。
”林晚愣在原地,手里的苹果滚落在地。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
她一直活在“父亲重男轻女害了母亲”的叙事里。她恨过父亲,可怜过母亲,
在无数个夜里质疑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原来全是谎言。“去打个电话吧。
”林国栋疲惫地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她要是不接……就算了。”林晚机械地走出病房,
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开始放烟花了,一簇一簇在夜空炸开,照亮她脸上冰凉的泪。
她拨通了那个五年没联系的号码。响了七声,就在她准备挂断时,通了。“喂?
”是母亲王春梅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麻将碰撞的哗啦声,还有春晚小品的声音。
“妈……”林晚的声音哑得厉害,“是我。”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大过年的,晦气。
”王春梅的声音冷得像冰,“钱没有,你爸那病就是个无底洞。我早就告诉过你,
放弃治疗是对他好。”“医生说再不手术就……”“那就让他去死!
”王春梅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林晚,我养你到十八岁,仁至义尽了。
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下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
”林晚闭上眼睛。雪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一片惨白。“妈,爸当年烧了族谱。
”她一字一句地说,“他为了你,跟整个家族断绝了关系。根本没有什么逼他生儿子的事,
是你自己……”“闭嘴!”王春梅尖叫起来,“你现在学会编故事了是吧?
跟你爸一样满嘴谎话!我告诉你,钱一分没有。你弟弟明年要出国留学,我需要钱打点关系,
没空管你们父女的破事!”“弟弟?”林晚笑了,“那个你跟我继父的儿子?妈,
你到底有多恨我,才把给爸救命的钱,拿去给别人的儿子买游戏机?”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响了很久,林晚才慢慢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漫天的烟花,第一次发现,
原来节日的光可以这么冷。第三章:五千块大年初一,清晨六点。
林晚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缩了一夜,醒来时浑身酸痛。父亲还在睡,呼吸微弱但平稳。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准备去ATM机取钱——卡里还有最后五千块,
是上个月兼职工资剩下的。医院门口的银行自助区,她插卡、输入密码。
屏幕显示余额:12.37元。林晚愣住,重新查询。还是12.37元。
她颤抖着打印了流水单。最后一笔交易:昨天,除夕夜,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跨行转账5000.00元,收款人:王春梅。备注栏写着三个字:赡养费。十点二十三分。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哦,她在给父亲擦身子,在听隔壁病房传来的春晚倒计时,
在祈祷新的一年能有转机。而她的亲生母亲,在同一时刻,转走了她父亲最后的救命钱。
林晚扶着ATM机,慢慢蹲下来。她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极致的绝望不是崩溃,而是麻木——仿佛整个灵魂被抽空了,只剩一具空壳。手机响了,
是医院缴费处的号码。她没接。铃声固执地响着,直到自动挂断。然后又开始响。第三遍时,
林晚按下接听键。“林小姐,您的父亲……”“我知道。”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天之内,我会处理好。”挂断电话,她站在初一的晨光里。雪停了,街道被清扫过,
露出脏污的冰面。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锦绣花园是这座城市最早的高档小区之一。林晚站在8栋楼下,仰头看着18层。
那扇落地窗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她常趴在窗边等母亲下班,等到天黑,等到睡着。
电梯停在18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1801门口贴着崭新的福字,
是从香港买的那种烫金立体福,一个要两百多块。林晚按了门铃。里面传来拖鞋的踢踏声,
猫眼暗了一下。门开了条缝,探出来的是弟弟张浩的脸。十六岁的少年,染着黄头发,
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那是他去年生日要的礼物,一万二。“哟,稀客啊。
”张浩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游戏机,“大年初一来要饭?”“让开。”“妈说了,
不能让你进门。”张浩嬉皮笑脸,“她说你跟你爸一样,身上有穷酸气,传染。
”林晚直接推开他,闯了进去。客厅里,王春梅正在试穿新买的貂皮大衣。纯白的貂毛,
长款,衬得她四十八岁的脸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继父张建国坐在真皮沙发上泡茶,
见林晚进来,皱了皱眉。“谁让你进来的?”王春梅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的钱。”林晚伸出手,“五千块,现在还我。”“什么你的钱?”王春梅嗤笑,
“我养你到十八岁,花的何止五千?这钱就当你还利息了。”“那是我爸的救命钱!
”“你爸?”王春梅拔高声音,“林晚,你搞清楚!我跟他离婚十五年了,
他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张建国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晚晚,不是叔叔说你。你爸那病,
治了也是白治。有那钱,不如让你妈多买几件衣服,
你弟弟明年出国也要用钱……”“所以你就转走了?”林晚盯着母亲,
“你知道那是我最后的钱吗?知道没有这笔钱,我爸周三就不能做血透吗?知道不做血透,
他会死吗?”王春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冷硬起来:“我说了,
他的事跟我无关。”“妈。”林晚的声音突然很轻,“十岁那年,我发烧到四十度,
你说我装病,逼我去上学。后来老师送我去医院,医生说再晚点就转肺炎了。
那天晚上你来医院,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还记得吗?”王春梅没说话。“你说,
‘医药费这么贵,下次别给我添麻烦’。”林晚笑了,“我高考那年,考了全市前五十。
你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撕了我的录取通知书,逼我读师范,因为免费。
”“我二十岁生日那天,爸第一次晕倒住院。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做美容,让我别烦你。
”“现在,你转走我爸的救命钱,给你儿子买游戏机。”林晚一字一句,“王春梅,
你还是人吗?”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很重,重到她耳朵嗡鸣,嘴里有血腥味。“滚出去。
”王春梅指着门口,手在发抖,“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我没你这种女儿!
”张浩在一旁吹口哨:“打得好!妈,这种白眼狼就该打!”林晚慢慢直起身,
擦掉嘴角的血。她的目光扫过这间豪华的客厅:水晶吊灯,进口地毯,墙上的名画复制品,
酒柜里的洋酒。这些都是母亲再婚后的生活,和她与父亲无关的生活。“五千块,
就当买断费了。”她说,“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妈。”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电梯下行时,
林晚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红肿的左脸,苍白的右脸,像一半在哭一半在笑的小丑。手机震动,
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林小姐,请于今日下午五点前补缴费用,否则将暂停23床一切治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喂,老同学。”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上次说,想采访我的故事,还算数吗?”第四章:一百万人看着大年初三,晚上七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