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菜汤腊月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割脸的冷意。苏锦醒过来的时候,
后脑勺还一抽一抽地疼。她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
鼻尖全是柴火和霉味儿混合的气息。原主的记忆还在脑子里乱窜。十六岁,
赵家老大买回来的媳妇,花了二两银子。男人去年冬天进山打猎摔断了腿,
躺在床上养了大半年,前几天刚能下地。家里还有个婆婆,
三个小崽子——两个是男人前头那个病死的媳妇留下的,一个是婆婆的老来女,今年才五岁。
苏锦慢慢坐起来,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
原主就是被这个大包要了命——前天去河边洗衣裳,脚底打滑磕在石头上,
被人抬回来就剩一口气,熬了两天,便宜了她这个穿来的。外头有人推门。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端着碗进来,看见她坐着,愣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醒了?
”苏锦点点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婆婆把碗递过来,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子,
苦味冲得她差点呕出来。但她还是接过来,
捏着鼻子灌下去——这大概是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婆婆没走,坐在炕沿上看着她,
欲言又止。“娘,有话您就说。”婆婆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大媳妇,
你要是……要是实在不想待,等开春路好走了,我托人送你回去。那二两银子,
娘想法子还人家。”苏锦一怔。“你不说话,我心里虚。”婆婆垂下眼睛,两只手攥着衣角,
“老大那腿,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干重活,家里三个小的,
吃了上顿没下顿……你是个好姑娘,不能把你拖死在这儿。
”苏锦看着面前这个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老太太,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把碗放回婆婆手里,
说:“娘,我饿了。”婆婆抬眼,眼眶红红的,半天挤出一个笑:“有,有,
锅里还热着糊糊。”糊糊是苞谷面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喝进嘴里寡淡无味。
苏锦就着碗边喝了两口,肚子更饿了。“家里还有啥?
”婆婆掰着指头数:“还有半袋子苞谷面,两把干野菜,
一小块腊肉皮——那是留着过年熬油用的。”苏锦放下碗。“肉皮给我。
”腊肉皮是年前腌的,巴掌大一块,黑黢黢的挂在外头梁上。
婆婆取下来的时候直心疼:“就这一块了,留着熬油能多吃几顿……”“吃了这顿再说下顿。
”苏锦把肉皮接过来,又指了指墙角那堆干巴巴的野菜,“这个也拿来。”灶房就在隔壁,
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灶台塌了半边,用土坯垫着。铁锅倒是好使,刷干净了,
苏锦把腊肉皮丢进去。小火煸着,腊肉皮慢慢卷起来,油脂渗出来,金黄金黄的。
婆婆在旁边看着,咽了口口水。苏锦把干野菜丢进温水里泡开——是春天采的荠菜,
晒得太干了,颜色都发灰。泡软了捞出来,拧干水分,切成碎末,等锅里的油渣变成焦黄色,
把野菜末倒进去翻炒。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旺起来,香气一下子蹿得满灶房都是。“娘,
烧水。”婆婆回过神来,赶紧去提水桶。苏锦把炒好的野菜盛出来,锅里添水,盖上锅盖,
等着水开。外头有人探头探脑。先探进来的是个黑乎乎的脑瓜,接着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七八岁的男孩子,瘦得跟麻秆似的,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袖口都磨飞了边。
后头还跟着一个小的,五六岁,也是瘦,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大。
最小的那个被大点的女娃娃抱着,扎着两个冲天揪,流着鼻涕,眼巴巴往里瞅。苏锦没说话,
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搅锅里的水。水开了,她把野菜碎倒进去,又抓了一把苞谷面,
用凉水搅成糊糊,慢慢倒进锅里。面糊在沸水里打着旋儿散开,汤色一点点变得浓白。
婆婆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面糊倒完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野菜的绿和面糊的白混在一起,飘着油星子,香得不像话。苏锦拿了碗,先给婆婆盛了一碗,
又给门口三个小的盛了三碗。“进屋吃,外头冷。”三个小的不敢动,齐刷刷扭头看婆婆。
婆婆瞪眼:“看我干啥,听你们大嫂的!”三个小的这才挤进来,一人捧一个碗,
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撒手。苏锦又翻柜子,找出几个黑面窝窝头,搁在灶台边烤着。
窝窝头是前几天蒸的,硬得能砸死人,烤到两面焦黄,里头也热透了,掰开一股子粮食香。
她把窝窝头分给三个小的,让他们蘸着汤吃。老大接过去,没急着吃,掰了一半塞给弟弟,
又掰了一小块给妹妹。最小的那个不会拿筷子,两手捧着碗喝汤,烫得直吸溜,
但一口都不肯吐。婆婆端着碗,一口汤一口窝窝头,吃着吃着,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苏锦装作没看见。吃完饭,三个小的抢着去刷碗,老大抱着最小的那个,老二跟在旁边,
三个脑袋凑在水盆边叽叽咕咕,不知道说啥。婆婆坐在灶台边烤火,忽然开口:“老大媳妇,
你咋会做饭?”苏锦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搁以前……跟我娘学的。”婆婆点点头,没再多问。傍晚的时候,男人回来了。
赵家老大叫赵大柱,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高高大大,就是脸色发黄,走路还有点瘸。
他进门看见苏锦坐在灶台边择野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好了?”“好了。”他哦了一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啥,
手脚都没处放。婆婆在里头骂他:“杵在那儿干啥?还不去抱柴火!你媳妇刚醒,
不能干重活!”赵大柱赶紧往柴火垛走,走两步又回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给苏锦。
“那个……镇上药铺的伙计给的,说是陈皮,泡水喝……好。”说完就跑了。
苏锦打开油纸包,是几片干巴巴的橘子皮,颜色发暗,但闻着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香。
她把陈皮收好,继续择野菜。晚上还是野菜汤,但婆婆把剩下的那块腊肉皮又拿出来了,
切成细丝熬在汤里,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三个小的喝得小肚子溜圆,最小的那个拍拍肚子,
趴在炕上就睡着了。夜里,苏锦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和隔壁屋子传来的咳嗽声,
睁着眼睛想了很久。这个地方穷得掉渣。但是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子,那个藏着掖着的油纸包,
三个小的抢着刷碗的背影,婆婆问“你咋会做饭”时的小心翼翼……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罢了,来都来了。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上。
苏锦的脑子里却已经在盘算着别的事——村后头那片山坡,她记得原主记忆里,
好像长着不少野生的东西。明天,得去转转。---第二章 豆腐乳第二天一早,
苏锦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把粥熬好了。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面糊糊,
但里面多了几块红薯——是婆婆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说是去年收的,一直没舍得吃。
苏锦喝了一碗,问:“村里有没有谁家做豆腐?”婆婆想了想:“有,村东头老陈家,
逢五逢十做。咋了?”“明儿就是初十。”苏锦放下碗,“娘,咱家还有多少钱?
”婆婆犹豫了一下,从贴身的衣裳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十几文钱和几个铜板。
苏锦数了数,十七文。她把布包还给婆婆:“给我五文。”婆婆没问干啥,数了五文钱给她。
初十一大早,苏锦去村东头端了一板豆腐回来——两文钱一板,五文钱买了两板,
还剩下三文买了一斤黄豆。豆腐拿回来,她切片,用盐水泡着,又把黄豆洗干净,
搁在盆里泡发。婆婆在旁边看着,心里痒痒的,想问又不敢问。苏锦主动说:“娘,
家里有坛子吗?”“有,有几个腌菜的老坛子,在柴房里搁着呢。”“搬出来刷刷,明儿用。
”婆婆去搬坛子,赵大柱看见了,瘸着腿过来帮忙。他话少,干活倒是利索,
把几个坛子搬到院子里,又挑了两桶水进来,把坛子里外刷得干干净净。下午,
苏锦出门转了一圈。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土坯房挤挤挨挨,家家户户门口堆着柴火垛。
地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种,偶尔有几只鸡在田埂上刨食。她去了里正家。
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人挺和气,听说她是赵家老大的媳妇,还给她倒了碗水。
“周叔,我想问问,咱村后头那片山坡,能开荒不?”周里正愣了一下:“你想开荒?
”“闲着也是闲着,想种点东西。”周里正捋了捋胡子:“那山坡荒了好些年了,土薄,
种粮食收不了几颗。你要是想种,去开就是,头三年不收税。”苏锦道了谢,
又问了问村里谁家有菜种子,然后转去村西头,
用剩下的一文钱从一个老太太手里换了一把菠菜籽。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三个小的站在门口等她。老大手里攥着个烤得黑乎乎的东西,往她手里塞。“大嫂,
给你留的。”是一个烤土豆,烫得他直甩手。苏锦接过来,掰成三份,一人一份。
老大摇头:“我们吃过了,这是给你的。”老二和最小的那个也跟着点头,
三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苏锦没再推,咬了一口,土豆烤得面面的,什么调料都没有,
但甜丝丝的。“走吧,回家。”第二天,她开始做豆腐乳。豆腐切块,在盐水里泡了一夜,
捞出来沥干,搁在铺了稻草的簸箕里,盖上盖子等着长毛。黄豆泡发了,上磨磨浆,滤渣,
煮开,点卤,压成嫩嫩的水豆腐。婆婆和赵大柱在旁边打下手,三个小的趴在门槛上看。
“娘,大嫂在干啥?”老二问。婆婆也不知道,但嘴硬:“做饭,别吵吵。”三天后,
豆腐长出了白毛,苏锦把辣椒面、花椒面、盐和在一起,把豆腐块滚一遍,码进坛子里,
倒上白酒,封了口。“等着,半个月后就能吃了。”接下来几天,苏锦没闲着。
她去山坡上转了一圈,把那块荒地清理出来,土确实薄,底下全是石头。她没急着种菜,
先让赵大柱去挑了几担塘泥,混着草木灰和烂叶子,把土养一养。菠菜籽用温水泡了一夜,
撒在翻好的地里,洒水,盖上稻草。腊月里种菠菜,长得慢,但开春就能吃上。二十那天,
豆腐乳开封了。坛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香味冲出来,辣椒的辣,花椒的麻,
还有豆腐发酵后特有的鲜。苏锦用干净筷子夹出一块,红彤彤的,颤颤巍巍,
往窝窝头上一抹,递给了婆婆。婆婆咬了一口,嚼了嚼,愣住了。“咋样?”婆婆没说话,
又咬了一口,眼眶又开始红。赵大柱尝了一块,闷头吃了三个窝窝头。
三个小的抢着往窝窝头上抹,最小的那个吃得满脸都是红油,还在那儿喊:“还要,还要!
”婆婆抹了抹眼角:“老大媳妇,这……这能卖钱不?”苏锦笑了:“能。”腊月二十三,
小年。苏锦让赵大柱挑着两坛子豆腐乳,带着她去了镇上。镇子不大,逢集才热闹,
今天正好是集日。他们找了个角落蹲着,苏锦拿了块木板,
用烧火棍写了几个字:赵家豆腐乳,先尝后买。一开始没人理。苏锦不急,掰了半个窝窝头,
往上头抹了一层豆腐乳,自己慢悠悠地吃。香味飘出去,有人凑过来了。是个大婶,
探头探脑地看:“这是啥?”“豆腐乳,自己家做的,婶子尝一块?”大婶犹豫了一下,
接过苏锦递来的小块,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多少钱?”“三文一块,五文两块。
”大婶掏了五文钱,挑了两块。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上午工夫,
两坛子豆腐乳卖得干干净净,连坛子底的渣都被一个老头儿用一文钱买走了,
说是拿回去拌面吃。苏锦数了数,一百二十三文。赵大柱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回去的路上,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你咋会做这个?”苏锦看着路边的雪,
笑了笑:“想学?”赵大柱点点头。“那回去我教你。”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婆婆在门口张望,三个小的围在灶台边等着,锅里热着饭。看见他们回来,
婆婆赶紧迎上来:“咋样?卖了没?”苏锦把布袋递给她。婆婆打开一看,愣住了,
半天才找回声音:“这……这这……”“买了两斤白面,一块肉,还有几斤苞谷。
”苏锦把篮子里的东西往外拿,“明儿包饺子。”三个小的欢呼起来。婆婆攥着那个布袋,
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好,好。”夜里,苏锦坐在灶台边烤火,
外头又开始飘雪。三个小的挤在炕上睡了,婆婆在旁边纳鞋底,赵大柱在院子里劈柴。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屋子里暖烘烘的。婆婆忽然说:“老大媳妇,明儿咱吃点啥?
”苏锦想了想,笑了。“日子还长,得慢慢过。”她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赵大柱去开门,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是镇上醉仙楼的伙计,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
进门就朝苏锦作了个揖:“赵家嫂子,冒昧打扰。我们东家今天在集上尝了您的豆腐乳,
说这是难得的好东西,特地让我来问问——您这豆腐乳,可愿意长期供应给我们醉仙楼?
”苏锦微微一怔,看向那个伙计。伙计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价钱好商量,
这是东家的名帖,您要是愿意,明儿个去镇上一趟,当面谈。”苏锦接过帖子,
借着火光看了一眼,上头烫金的字,写着“醉仙楼·周”。她把帖子收好,点了点头。“行,
明天我去。”---第三章 清河豆腐第二天一早,苏锦就去了镇上。
醉仙楼在镇子最热闹的街口,三层楼,雕梁画栋,门口还挂着两排大红灯笼。
这个点儿还没到饭时,里头已经在杀鸡宰鱼,后厨飘出一阵阵香味。
苏锦被伙计领进后头的雅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在那儿喝茶,看见她进来,
起身拱了拱手。“赵家嫂子,鄙人姓钱,是醉仙楼的掌柜。”苏锦还了礼,坐下。
钱掌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昨儿个尝了您的豆腐乳,说实话,比我吃过的都香。
我们东家说了,要是您愿意长期供,价钱好商量。三文一块,有多少收多少,您看怎么样?
”苏锦想了想,问:“钱掌柜,你们醉仙楼一天能卖多少?
”“这个嘛……”钱掌柜捋了捋胡子,“一天二三十块是能消化的。要是逢年过节,
五六十块也不嫌多。”苏锦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一块豆腐乳卖三文,
一天三十块就是九十文,一个月就是两千多文——二两多银子。
这还不算她自己在家卖的那部分。但她没急着应下来,而是问:“钱掌柜,除了豆腐乳,
你们酒楼收不收别的?”钱掌柜一愣:“您还会做什么?”“豆腐。”苏锦说,
“新鲜的嫩豆腐,豆腐干,豆腐皮,我都会做。”钱掌柜眼睛亮了。当天下午,
苏锦回到家的时候,手里多了二两银子的定钱,还有一纸契约——从下个月开始,
她每周给醉仙楼送三次货,豆腐、豆腐干、豆腐乳,按市价收购。婆婆看着那二两银子,
手都在抖。“老大媳妇,这……这这……”苏锦把银子放到她手里:“娘,收着。
开春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婆婆攥着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老大媳妇,
咱这是……这是要发家了?”苏锦笑了:“还早着呢,娘。慢慢来。”第二天,
苏锦就开始忙起来了。赵大柱把西屋收拾出来,专门做豆腐坊。婆婆去村里借了一副石磨,
几个小的被派去捡柴火,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初九那天,第一锅豆腐出锅了。
白白嫩嫩的豆腐,颤颤巍巍的,透着豆香。苏锦切了一块递给婆婆,婆婆咬了一口,
眼睛都亮了。“嫩!甜!比镇上卖的好吃!”赵石头带着弟弟妹妹在旁边等,急得直跺脚。
苏锦一人给了一小块,几个小的捧着,烫得直吹气,但一口都不肯吐。
苏锦把剩下的豆腐分成几份:一份送去给周里正,
算是谢他借磨的情;一份留着自家吃;还有一份,切成小块抹上盐,准备再做一批豆腐乳。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忽然问:“老大媳妇,咱这豆腐,叫个啥名好?”苏锦愣了一下。
“就叫赵家豆腐呗。”赵大柱闷声说。婆婆瞪他一眼:“这也太随便了。
”苏锦想了想:“叫‘清河豆腐’吧。咱村前头那条河,就叫清河。”婆婆念了两遍,
点头:“清河豆腐,好听。”小丫在旁边举手:“大嫂!我记住了!清河豆腐!
”苏锦笑着摸摸她的头。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地里开始化冻,
苏锦带着赵石头去后山开荒。那块地年前清理过一回,又沤了一冬的肥,
土质已经松软了不少。赵石头人小力气也小,但干起活来一点不偷懒,挥着小镐头,
一下一下刨地。刨一会儿歇一会儿,歇的时候就跟苏锦说话。“大嫂,咱种了豆子,
能卖钱不?”“能。”“卖了钱干啥?”“卖了钱给你买新衣裳,送你去学堂念书。
”赵石头愣住了,镐头停在半空。“念……念书?”“咋,不想念?”赵石头摇摇头,
又点点头,最后说:“俺爹说念书费钱。”苏锦继续刨地:“你爹说的不对。念书是费钱,
但不念书,一辈子都在这地里刨食。你不想出去看看?”赵石头没说话,
但刨地的动作更快了。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他破天荒多吃了两碗。二月二,龙抬头。
苏锦一早起来,熬了一锅黄豆,用盐炒了,给几个小的当零嘴。小丫抓了一把揣在兜里,
出去找村里的小孩玩,回来的时候兜空了,但满脸都是笑。“大嫂!他们都说咱家豆子好吃!
”苏锦正在晒豆腐干,闻言笑了笑:“那下次多炒点。”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
赵大柱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周里正。老头儿背着手进门,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看看新收拾出来的豆腐坊,看看后院那几只鸡,再看看后山那片刚开出来的荒地,
捋着胡子直点头。“赵嫂子,你们家这是要大干一场啊。”婆婆笑:“托里正您的福。
”周里正摆摆手,转向苏锦:“老大媳妇,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苏锦放下手里的活:“周叔您说。”“是这么回事。”周里正坐下来,
“你们家做这个豆腐,生意做起来了,往后肯定要雇人。我想着,要是雇人,
能不能先紧着咱村里?村里穷人多,能挣一个是一个。”苏锦想了想,点头:“周叔说得对。
往后要雇人,肯定先紧着村里。”周里正脸上笑开了花:“好,好,
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送走周里正,苏锦正准备进屋,忽然看见村头方向跑来一个人。
是周拴住,气喘吁吁的,手里挥着一封信。“赵嫂子!镇上醉仙楼来信了!
说是……说是他们东家想跟您商量,让您往后不光送豆腐,
连豆芽、豆皮、豆腐干都一并送了,价钱比原先再加两成!”苏锦接过信,展开一看,
嘴角微微扬起。婆婆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老大媳妇,这可咋整?咱做得过来吗?
”苏锦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抬头看向远方。山坡上的荒地已经翻好了,只等开春撒种。
豆腐坊里,新一批的豆腐正在成型。院子里,几只母鸡咯咯叫着,在墙根下刨食。“娘,
明天我去镇上回话。”她说,“回来之后,咱得招人了。”婆婆一愣,
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招人,招人!”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炕上。
白菜炖粉条,一碟豆腐乳,一碟腌萝卜,还有新蒸的白面馒头。小丫吃得小肚子溜圆,
靠在苏锦身上打瞌睡。赵石头和赵木头还在抢最后一个馒头,谁也不让谁。婆婆喝着汤,
忽然问:“老大媳妇,明儿咱吃点啥?”苏锦想了想,看看窗外。院子里的月光白花花的,
照在刚发芽的菜地上,照在豆腐坊的窗子上,照在后山那片刚开出来的荒地上。“明儿啊,
”她笑了笑,“明儿再说吧。日子还长,得慢慢过。”外头的风暖起来了,
带着泥土化冻的气息,和一点点青草的香味。春天,就要来了。第四章 招工消息一放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上门了。苏锦刚把豆腐坊的门打开,就看见院子外头站着五六个人,
有男有女,都是村里的熟面孔。看见她出来,一个个都堆着笑往前凑。“赵家嫂子,
听说你们家招工?”“我家那口子有力气,推磨挑水都行!”“我会烧火,会洗洗涮涮,
工钱少点也行……”婆婆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擦擦手出来招呼。
苏锦没急着应,先把人都让进院子里,一人给倒了一碗水。“各位叔伯婶子,招工是真的,
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她站在豆腐坊门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咱这豆腐坊刚起步,工钱给不了太高,一天五文钱,管一顿午饭。干的活也不轻松,
推磨、挑水、烧火、洗刷,样样都得干。”人群里一阵交头接耳。五文钱一天,管一顿饭,
在村里算是不错的活计了。去镇上打短工,一天也就六七文,还得自己带干粮,
来回走路费时辰。“我干!”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挤到前头,是村西头的刘嫂子,
男人前年病死了,一个人拉扯着俩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苏锦点点头,又问:“还有谁?
”最后定下来三个人:刘嫂子,负责烧火打杂;周里正的侄儿周大河,三十出头,
有一把子力气,负责推磨挑水;还有一个是村东头的张婶子,五十多岁了,但手脚麻利,
帮着做豆腐、晾豆腐干。人定下来,当天就开始干活。周大河把袖子一挽,抱起磨杆就推。
石磨吱呀吱呀转起来,金黄的豆瓣从磨眼里漏下去,白花花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
流进底下接着的大木盆里。刘嫂子蹲在灶前烧火,火光照得她脸膛红红的,
一边添柴一边往锅里瞅。张婶子跟着婆婆学做豆腐干,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却意外地灵巧,
切出来的豆腐块方方正正,码在筛子里整整齐齐。赵石头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帮忙,
把晒好的柴火抱进灶房,把洗干净的纱布叠好,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小丫人小腿短,
抱不动柴火,就蹲在院子里看鸡。三只母鸡在墙根下刨食,一只公鸡昂着头在边上巡逻,
威风凛凛的。她看得入了神,连苏锦走到身边都没发觉。“看啥呢?
”小丫指着那只公鸡:“大嫂,它为啥老走来走去?”苏锦笑了:“它在保护母鸡们呢,
有坏人来了它就冲上去。”小丫眨眨眼睛,忽然问:“那谁保护大嫂?”苏锦一愣。
小丫已经跑开了,跑到灶房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我保护大嫂!”苏锦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新来的三个人都有点拘谨,
端着碗不知道该坐哪儿。婆婆把他们往屋里让:“坐,都坐,炕上暖和。
”刘嫂子连连摆手:“这哪行,我们在灶房吃就成……”苏锦端着一盆馒头进来,
往桌上一放:“都是一家人,客气啥。以后天天在一块干活,还能顿顿分开吃?
”三个人这才坐下。饭菜简单,却实在: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碟豆腐乳,一碟腌萝卜,
还有一大盘白面馒头,热腾腾的,冒着香气。张婶子咬了一口馒头,愣了半天,
眼眶忽然红了。“咋了张婶?”婆婆问。张婶子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没啥,
就是……好多年没吃过这么暄乎的白面馒头了。”刘嫂子在旁边低着头,大口大口吃着,
一句话也不说,但筷子伸得比谁都快。周大河倒是不客气,一口气吃了四个馒头,
喝完最后一口汤,抹抹嘴说:“赵嫂子,往后俺就跟着你干了!”苏锦笑着收拾碗筷:“行,
好好干,以后亏不了你们。”日子一天天过去,豆腐坊的生意越来越顺。每天天不亮,
周大河就来推磨,磨出当天要用的豆浆。张婶子和婆婆负责做豆腐、压豆腐干。
刘嫂子烧火煮浆,顺便把泔水攒起来,留着喂猪。苏锦也没闲着,除了盯着豆腐坊的活计,
隔三差五还得往镇上跑——醉仙楼的订单越来越大,不光要豆腐、豆腐干、豆腐乳,
连豆芽、豆皮也开始要了。钱掌柜每次见了她,都是笑眯眯的:“赵家嫂子,
你们这清河豆腐,现在可是打出名声了。县城那边都有酒楼来打听,问你们供不供货。
”苏锦听了,心里有数,但嘴上只是笑笑:“慢慢来,先顾好镇上。”回来的路上,
她心里却在盘算。县城,那可是比镇上大十倍不止的地方。
要是能把生意做到县城去……她摇摇头,把这念头暂时压下去。不急,一步一步来。三月里,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后山那片荒地,菠菜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苏锦带着赵石头又去翻了一块地,这回种的是黄豆——做豆腐的原料,能自己种就自己种,
省得总去镇上买。赵石头挥舞着小镐头,干得满头大汗。歇息的时候,他忽然问:“大嫂,
我啥时候能去学堂?”苏锦看了他一眼:“想好了?”赵石头点点头,
又犹豫了一下:“可是……俺爹说,念书要花好多钱。”“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苏锦继续刨地,“等你把这块地种完,我就带你去镇上买纸笔。”赵石头愣住了,
镐头停在半空。“真的?”“真的。”赵石头呆了片刻,忽然把镐头往地上一扔,
撒腿就往山下跑。苏锦在后头喊:“你干啥去?”“我去告诉俺爹!
”那个瘦小的身影跑得飞快,一会儿就没影了。苏锦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村子,
忽然笑了。赵大柱知道这事之后,闷了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开口说:“石头,
往后你念书,爹供你。”赵石头看看他爹,又看看苏锦,眼眶红红的,但咬着嘴唇没哭。
小丫在旁边举手:“我也要念书!”赵木头跟着喊:“我也要!
”婆婆一筷子敲过去:“你们还小,等大了再说。”小丫瘪瘪嘴,钻进苏锦怀里。
苏锦摸摸她的脑袋,没说话。夜里,苏锦正在灶房收拾碗筷,赵大柱忽然走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闷声说:“那个……谢谢你。”苏锦头也没抬:“谢啥?
”“石头念书的事。”赵大柱的声音低低的,“我……我没用,让他跟着吃苦。
要不是你……”苏锦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看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那张黑瘦的脸上,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赵大柱,”她说,
“你听着,这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往后有事,咱们一起扛。”赵大柱愣住了。半天,
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嗯,一起扛。”三月中旬,周里正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
身后还跟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镇上来的人物。
苏锦正在院子里晒豆腐干,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擦擦手迎上去。
周里正笑呵呵地介绍:“老大媳妇,这位是县城来的吴掌柜,在县城开了两家铺子,
专门卖南北杂货的。他听说了你们家的豆腐乳,特地跑来尝尝。”吴掌柜拱拱手,
笑眯眯的:“赵家嫂子,冒昧打扰。你们这清河豆腐的名声,都传到县城去了。我今天来,
一是想尝尝,二来嘛……”他顿了顿,“要是东西好,我想跟你们谈笔买卖。
”苏锦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把人让进屋里,倒了水,
又端了一碟豆腐乳、一碟豆腐干、一碟腌萝卜上来。“吴掌柜,尝尝。
”吴掌柜先尝了块豆腐乳,眯着眼睛嚼了嚼,点点头,又夹了块豆腐干。这回他嚼得慢,
嚼完了,半天没说话。周里正在旁边急得不行:“咋样?”吴掌柜放下筷子,看向苏锦,
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赵家嫂子,这豆腐干,你们一天能做多少?”苏锦心里有数了。
“要看原料,黄豆够的话,一天三五十斤不成问题。”吴掌柜沉吟了一下,忽然笑了。“好,
我也不绕弯子。县城那两家铺子,
往后想专供你们清河豆腐的货——豆腐干、豆腐皮、豆腐乳,有多少要多少。价钱,
比镇上高两成。”婆婆在旁边听得手都抖了,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