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9日。我爹被枪决的第二天,班里转来个疯子。
他当着全班的面揭我伤疤:“听说你爹是杀人犯?巧了,我爹也是。”他成了我的同桌,
逼我给孤坟磕头,逼我给亲妈洗脚,还总占我便宜让我喊他爹。我恨他入骨。
可在我被堵在废钢厂,尖刀捅向我心口的那天,他却用胸膛替我挡了下来。
他手腕上那块倒转的破机械表停了,倒计时归零。他满脸是血,
笑得比哭还难看:“又救你一次,叫声爹……不亏吧?
”我在他坟前打开父亲留给我的信:“儿砸!我梦里跟阎王干了一架,
赢了三十天……”等等……信上明明写的三十天,可他是死在我们认识的第十天啊!
那剩下的二十天呢?“咔咔……”就在这时,那块早已归零的破表,指针突然疯狂逆转。
最后死死定格在了——30。1我爹吃枪子的第二天,警察送来遗物。一个牛皮纸袋,
皱得像张死人脸。我妈哭着伸手去接。我一把抢过来,反手就扔进了楼道生锈的垃圾桶。
“死人的东西,别脏了家里的地。”我妈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被我一眼瞪回去,
僵在原地不敢动。我抓起书包,摔门就走。去学校的路上,我看谁都像在嚼我的骨头。
这个“杀人犯的种”的帽子,压得我一辈子透不过气。他死得好。真的,死得太好了。
学校旁的死胡同里,我被堵了。领头的黄毛一口浓痰,精准地啐在我鞋上。
“听说你爹昨天脑袋被打成了猪脑花?没去尝尝咸淡?”爹?这字眼对我来说,就是个屁。
我冷笑:“你骂那个死鬼,我管不着。但这口痰,你不该吐我鞋上。”话音未落,
书包已经抡圆了砸在左边那人脸上。紧接着一记撩阴腿,踹翻了右边的。趁黄毛发愣,
我扑上去骑在他身上,拳头不要命地往下砸。我没章法,只知道往死里打。
这是我顶着“杀人犯儿子”这顶帽子悟出来的活法——不想被踩死,就得比他们更疯。
刚想一拳干掉他的门牙,他却摸到了地上的半块红砖。砰!太阳穴炸开了。眼前一黑,
我整个人歪倒在地。三个人围上来,疯了一样对我拳打脚踢,血瞬间糊住了我的眼睛。
黄毛抓着那块染血的砖,高高举起。“操你妈!杀人犯的种,也该死!
”那块砖头带着风声砸下来,阴影盖住了我整张脸。我咬着牙,没闭眼,等着脑袋开花。
巷口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咔哒。”黄毛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同时扭头看去。巷口逆着光,
站着个穿校服的男生。衣服松垮地挂在肩上,手里捏着个光秃秃的Zippo内胆。
火苗“腾”地蹿起,照亮了他指尖夹着的半截烟。他吐掉烟蒂,动了。没有花架子,就是快,
狠。一记正蹬,黄毛直接从我头顶飞了出去。紧接着是两声骨头错位的闷响,
另外两个也躺地上不动了。黄毛满脸是血,吓破了胆:“你他妈谁啊?”“咔哒。
”他又打着了火。那簇蓝火苗跳动着,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他没看黄毛,
只是懒洋洋地盯着手里的火。“我啊?
我说我刚从阎王爷那儿请假回来探个亲……”他蹲下身,把脸凑到黄毛跟前,
笑得让人后背发凉。“你信吗?”黄毛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人跑光了,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他转过身,用脚尖碰了碰我的脑袋。“喂,死了没?”我强撑着坐起,
血顺着眼角流进嘴里,又咸又腥。他眉头微皱,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旧手帕。
看他伸手,我下意识一缩脖子,像条被打怕了的野狗。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手腕上的表。一块破得不行的机械表,秒针正发出细微的尖叫声,
倒着飞转。他握着内胆的手剧烈颤抖,指尖呈现出一种缺氧的青紫色。他大口贪婪地呼吸,
瞳孔里闪过一丝浑浊。那表盘的日历窗里,鲜红的30毫无预兆地跳成了29。
可今天……根本不是29号。这人真他妈怪。我把手帕按在伤口上,闷声道:“谢了。
”“谢屁啊!”他声音有些虚。“明天起,我的饭你包了,少一顿,老子抽你一顿。
”缓了一会儿,他转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那股子痞劲又上来了。“还有,
老子有个怪癖,就爱听人喊爹。以后送饭,先叫声爹开胃。”2我捂着头走进教室,
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围上来。“杀人犯的儿子来了。”“听说他爹刚毙了,真晦气。
”我面无表情地坐回位子,早就习惯了。突然,门口传来那声熟悉的“咔哒”。
教室里的嗡嗡声像是被掐断了,瞬间死寂。
班主任战战兢兢地跟在一个男生后面进来:“各位同学,介绍一下,这位是……”“陈佑。
”男生打断了老班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威压。“保佑的佑。
”他把校服往肩上一搭,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钉在我身上。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口白牙:“哟,小跟班,又见面了。”在全班惊愕的注视下,他径直走到我旁边。
一脚踹开那张空着的课桌,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鸣。他大剌剌地坐下,
二郎腿一翘:“记着,以后在学校,我让你往东,你就别往西。听懂没?”“凭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火气直冲脑门。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把我硬拽到他脸前:“就凭老子比你狠。”他故意拔高嗓门,眼神里带着戏谑,
更带着挑衅:“听说你爹是杀人犯?”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拳头想都没想就挥了出去。
拳风扫到他鼻尖时,硬生生停住了。因为他又补了一句——“巧了,我爹也是。
”他松开我的领子,笑得没心没肺:“咱俩都是‘天生坏种’,绝配。”说完,
他伸手挠了挠我的下巴,动作轻佻得像是在逗弄一条狗。“来,叫声爹听听?”3课间,
教室里闹哄哄的。一群女生围着林佳佳,目光全被她手里的新手机吸了过去。“佳佳,
这是诺基亚最新款?还能拍照!”“得好几千吧?我听说这玩意儿要托人从南边才能买到。
”林佳佳有些慌乱地把那个银色翻盖机塞进书包。“不是……一个亲戚送的。”她说话时,
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怯生生的,像被雨淋湿的羽毛,里面藏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就是这一眼,让我觉得这操蛋的日子里,好像就剩下这么一点光了。我低下头,
指甲深深掐进手里那块冰冷干硬的馒头,胃里一阵阵地泛酸。如果我爹不是杀人犯,
我是不是也能送她点像样的东西?一股呛人的烟味飘近,张凯吊儿郎当地晃到了林佳佳桌前,
伸手就要去摸她的头发。林佳佳像只受惊的猫,猛地弯腰去捡笔,恰好躲开了。张凯也不恼,
一脸无赖地敲了敲她的桌子。“佳佳,新手机用着还行?”“张凯,
你别在班里说这个……”林佳佳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似乎很享受她这副为难的样子,
直到他一扭头,目光跟我撞上。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他眼珠一转,嘴角咧开一个蔫坏的弧度,手伸进了校服口袋。
掏出来的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我的血一下子凉了。那张纸,是我写的。
写给林佳佳的……“陈燃,你他妈可以啊?”“杀人犯的种也敢给班花写情书?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张凯,还给我!”林佳佳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伸手去抢,张凯却已经跳上讲台,把那张纸高高举过头顶。“还给你?不行,
这么精彩的『杀人犯情书』,得让大伙儿都学习学习。”他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念了起来。
“『佳佳,你是我的光……全班只有你没对我吐过口水……』”全班哄堂大笑。
那些笑声像无数根针,一根根扎进我的皮肉里。我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
任谁都能上来踩一脚。“张凯,别读了!我求你了!”林佳佳也冲上讲台,一把夺过那张纸,
回头看我。她的眼神里全是愧疚,刺得我心口发紧。我烂命一条无所谓,
可怎么能让她也跟着我一起丢人?“笑够了没?!”“都他妈给我闭嘴!”我猛地一拍桌子,
吼得嗓子都破了音。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哈哈哈哈哈哈!”旁边突然爆出一阵狂笑,
尖锐得刺耳。陈佑一边拍着桌子,一边斜眼看着讲台上的林佳佳,笑得前仰后合。“陈燃,
你他妈真是个极品,眼也瞎?”他指着林佳佳,满脸都是看戏的表情。
“她跟那傻逼张凯唱双簧呢,你看不出来?”林佳佳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陈燃,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没有?
”陈佑懒洋洋地打断她。“那这信是自己长腿跑进他兜里的?”这话像一盆冰水,
把我从头浇到脚。是啊,我亲手给她的信,怎么会到了张凯手里?林佳佳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浑身发抖,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鸟。她死死咬着嘴唇,通红的眼睛望着我,眼底全是无助。
“陈佑,你闭嘴!”我冲他吼道。脑子里刚冒出的那点怀疑,在她掉眼泪的那一刻,
就全被冲散了。陈佑“嗤”了一声,整个人靠回椅背,腿直接架在了课桌上。“行,
你们接着演,我看着。”张凯见陈佑没有掺和的意思,胆子又壮了起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口。
“一个杀人犯的种,也配喜欢佳佳?看清楚这手机没?你爹在里头踩一辈子缝纫机,
也买不起这一个盖儿!”“操你妈!!”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应声而断。我猛地推开他,
抄起旁边的实木椅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咔嚓!”一声惨叫几乎要掀翻屋顶。
张凯捂着右臂在地上打滚,脸白得像张纸。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后排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陈佑眯着眼,笑了。“这就对了,有火就撒,不服就干,
这才像个男人。”4林佳佳的尖叫声迟迟响起,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吓得浑身哆嗦。
我气还没喘匀,地中海教导主任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看着一地狼藉,
气得脸上的肥肉直抖。“反了!陈燃,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杀人犯的种就是祸根!你就该滚去蹲大牢!
”我死死盯着他那张油腻的胖脸,握着椅子腿的手又紧了几分。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声清脆的“咔哒”,突兀地响了起来。“主任,嗓门小点,吵到我看戏了。
”陈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手里把玩着那个光秃秃的Zippo内胆。他走到主任跟前,
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冰冷刺骨。“张凯他爸送的那两条中华抽完了?
还有……你对女同学动手动脚的事儿,真当没人看见?”地中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缺氧的鱼。“你……你胡说什么!”“胡说?”陈佑耸了耸肩,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表情。“是不是胡说,大家心里都有数。”主任彻底没了声音。
从校长室出来,我心里跟压了块大石头。动手的是我,陈佑却跟个疯子一样,
指着校长的鼻子骂。硬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替我背了个最重的处分。
他盯着手腕上那块破表,腿烦躁地抖着。“妈的,死地中海,又浪费老子半小时。
”他突然转头看我,眼神严肃得吓人。“记住了,离那个姓林的远点。”他吐出一口气,
语气冷得像冰。“那娘们儿心不干净,味儿不对,你栽她手里,骨头渣子都得被嚼碎了。
”刚对他升起的那点感激,瞬间变成了反感。他凭什么这么说林佳佳?“你懂个屁,
她刚才都哭了。”我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身后传来陈佑一声短促的嗤笑,
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叹气。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刺眼的太阳,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烧完的纸钱灰,一片死寂。5周末,我成了陈佑的专职司机。
他不知从哪个废品站捣鼓来一辆自行车,车架子呻吟,链条乱响,只有车铃是哑的。
他就跟大爷似的坐在后座,二郎腿翘得老高,逼我往山上蹬。那破车每响一声,
我的肺就跟着抽一下。他嘴里叼着烟,用脚尖不轻不重地戳我后腰。“废物。
”“这点坡都上不去,以后怎么扛事儿?”我咬着牙,把所有脏话都嚼碎了咽进肚子。
山顶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土坟。他从包里掏出两个冷馒头,三根香,让我摆好,
然后指着坟头。“我爹。”“给你爹我磕三个头。”“磕不响,今天别想下山。
”我把手里的香往地上一摔。“操!陈佑你他妈有病吧?你爹的坟,我凭什么磕?
”他二话不说,一招擒拿,胳膊反绞,膝盖死死顶住我后腰。我整个人像滩烂泥,
脸直接砸进土里,啃了一嘴草。“少废话!老子最近点儿背,找个人给我爹磕头转运,
是给你脸了!”他按着我的脑袋,对着那座孤坟,“咚、咚、咚”,
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我额头上沾满了泥和草屑,气得浑身发抖。他却笑得一脸欠揍,
松开手,一把勾住我脖子。“来,叫声爹,带你去吃好的。”“操!陈佑!
”我像条疯狗一样扑了上去。“哟?还想锁我喉?”“我操,你松手!别扭我胳膊!
”“劲儿还没个娘们儿大,跟我横?”“服不服?”“服!服了!疼疼疼!松手!”闹累了,
我俩并排躺在草地上抽烟。他又开始抖腿,下意识地去看手腕上那块破表,
表盘的日历是红色的29。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就心烦。“喂,你那打火机没壳不烫手?
”“还有你那破表,秒针怎么他妈是倒着走的?”“你腿抖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这话一出口,他腿不动了。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狠狠吸了口烟,呛得猛咳起来。
“壳子太贵,买不起。”他看着手里的Zippo内胆,声音有点飘。“这表……不是不准,
是太他妈准了。”“准得老子心慌。”“可有些事儿……慌也没用。”我听得一头雾水,
用下巴指了指那座孤坟:“你不恨他吗?”他吐了个烟圈,“恨过,后来放下了。
”他转头看我。“你呢?就不能原谅你爹?”“原谅?”我噌地从地上坐起来。
“他吃花生米那天,我妈跪在地上求人别搬走家里的缝纫机!他管过我们娘俩的死活吗?!
”“我要是知道他埋在哪儿,非扬了他骨灰!让他下辈子也投不了胎!”我骂得正解气,
眼角瞥见陈佑弓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脸憋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就在那时,我看见他手腕上那块破表,秒针转得像风扇,快得只剩一道虚影。
表盘上那个鲜红的29,闪了一下,跳成了28。下一秒,
我屁股上就挨了重重一脚。陈佑一脚把我踹得又啃了一嘴泥。“闭嘴!”他死死瞪着我,
胸口剧烈起伏,吼得声音都破了。“逆子!你爹死了你还骂?不怕天打雷劈啊!
”“你有病啊?我骂我爹,关你屁事!”“骂爹就不行!”他指着我,眼睛通红,
“谁爹都不行!”说完,他转身就走。风吹着他空荡荡的校服,那背影看着,
好像一碰就碎了。6那辆破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我跟陈佑一前一后,往巷子口走。
越近,我右眼皮跳得越凶,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慌得不行。这个点,
我妈的煎饼摊子肯定支起来了。那地方龙蛇混杂,我早叫她别去。她不听,
为了多挣那几块钱,命都不要了。巷子那头,传来刺耳的叫骂声,一个黄毛,一个公鸭嗓。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全冲了上来,扔了车,疯了似的往那儿跑。煎饼摊前,
黄毛正指着我妈,跟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点头哈腰:“大哥,就是她!死刑犯陈大山的老婆!
”那大汉的眼珠子像蛆,黏在我妈身上:“死刑犯的老婆?那滋味儿是不是更冲?
”我妈脸都白了,死死攥着摊饼的竹蜻蜓,躲在摊子后头。黄毛一脚踹翻了酱料桶,
红油溅了我妈一身:“臭娘们儿!你儿子把我打了,赔钱!”“操你妈!”我像条疯狗,
猛地扑了上去。我以为陈佑会跟着我一起干。可我被那帮人按在地上,拳头落在我身上时,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陈佑就站在几米外,一动不动。他死死盯着被推倒在泥水里的我妈。
那双总是带着狠劲的眼,此刻像是碎了,蒙着一层灰。他朝我妈走过去,腿像灌了铅,
每一步,都像是走向断头台。横肉大汉一脚踩在我妈刚摊好的煎饼上,在泥水里狠狠碾烂。
“陈佑!你他妈看戏呢!”我吼他。他眼神闪了一下,终于动了。但他没冲过来。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跪在我妈摔倒的泥水边。他抖着手,
捡起那张沾满黑泥、被踩烂的饼。然后,他红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
大口大口地把那张混着泥沙的饼往嘴里塞。他嚼得那么用力,喉结滚动,
好像要把自己的心都嚼碎了咽下去。“操,这小子吓傻了?”横肉大汉骂了一句,
转身一拳朝我太阳穴砸来。拳风扑面。一道黑影闪过。陈佑像鬼一样出现在我面前。
他左手铁钳似的攥住大汉的手腕。我看见他手腕上那块破表的秒针,瞬间化作一片残影。
表盘里的数字飞速倒转,28…27…26…25。停了。
他的皮肤瞬间失去了光泽,浮现出一种风化木料般的粗糙陈旧。他身子晃了一下,
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你们……该死!””咔嚓!”他单手拗断了大汉的手腕。
在杀猪般的惨叫里,陈佑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把那帮杂碎一个个放倒在地。
我也从地上爬起来,抄起火钳,照着黄毛脑袋上就是一下。等那帮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佑才沉默着,蹲下身收拾一地的狼藉。我看着满身狼藉、还在发抖的妈,
后怕和火气一起炸了。我冲过去拽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妈!我早跟你说了别来!
这地方多乱你不知道吗!”“今天要不是我们回来,你……”我吼得喉咙发疼,
转头看向陈佑,想从他那儿找点支撑。等着我的,却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啪!
”那一巴掌扇得我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鸣,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麻了。
陈佑一把揪住我的衣领,那张脸在我眼前拧成一团,像是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
“你他妈刚才说什么?”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你嫌你妈丢人?
”我妈看着他因为暴怒而发抖的背影,眼泪终于滚了下来。陈佑像是后背被烫了一下,
不敢回头,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姨……我叫陈佑,
咱们先回家。”回家的路上,我捂着脸,像个挨了打不敢吱声的孙子。陈佑推着那辆破车,
跟我妈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那股熟稔劲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我妈的儿子。进了屋,他大喇喇地一屁股坐下,嚷着饿。
我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端出两碗面。陈佑呼噜呼噜地吃得狼吞虎咽,
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被他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气势。然后,我看到了让我后背发凉的一幕。
他埋头吃面,左手很自然地往旁边一伸,摊开。我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看都没看,
顺手就把桌上的醋瓶子推了过去。醋瓶子稳稳落在他手心。他接住,拧开,倒醋,
再递还回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你俩……什么情况?”陈佑拿筷子的手猛地一僵,
那股子自在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狼狈地猛扒几口面,含糊不清地吼我:“吃你的面!
废话怎么那么多!”我妈也愣住了,眼神里全是茫然,
好像也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做。这该死的熟悉感,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吃完饭,
陈佑用脚尖踢了踢我。“去,给你妈打盆热水,把脚洗干净,不然我把你腿打折。
”我老大不情愿地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泡进热水里。她看着缩在墙角阴影里的陈佑,
轻声说:“燃燃平时挺听话的,就是这脾气,随他爸,太冲。”“妈,提那个死人干什么?
晦气!”我不耐烦地打断她。“他除了给咱俩留下一屁股债,还留下了什么?我才不像他,
他就是个孬种!”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嘶”的一声,像是皮肉被烫到的抽气声。我回头,
看见陈佑缩在阴影里,低着头。一小截猩红的烟灰落在他虎口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点。
他却只用右手死死按住左手腕上的表盘。手臂在黑暗里抑制不住地发抖,青筋暴起。
过了好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是啊,他就是个孬种。”陈佑走了,
背影佝偻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垮了。我趴在窗户上,看见他在楼下掏出打火机,
手抖得厉害,半天点不着烟。“咔哒、咔哒”。那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他烦躁地骂了一句,
忽然弯下腰,用手捂住脸,肩膀猛烈地抽动起来。我不屑地撇了撇嘴。呵,装什么硬汉,
到头来还不是个没妈疼的野草。7第二天,林佳佳竟然主动找到了我。“陈燃,
”她声音很轻,“昨天巷子口的事,我看见了。”我浑身一僵。她咬了咬嘴唇,
像是鼓足了勇气:“我觉得你很勇敢,真的,你跟你爸……不一样。”十几年来,
头一次有人把我,和那个杀人犯爹,分开了。她说我不一样。我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
忽然就松了,一股暖流涌了上来。她递给我一封粉色的信:“晚上来校外录像厅吧,
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我捏着那封信,心脏狂跳不止。林佳佳,她才是最懂我的人。
我正傻乐,手里的信就被陈佑一把夺了过去。他把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脸嫌弃地丢还给我。“一股子烂茶味儿,心眼比蜂窝还多,你去就是找死。”“你懂个屁!
”我把信宝贝似的揣好。“她懂我!不像你,就知道打打杀杀!
”我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我看你就是嫉妒!”陈佑被我噎了一下,
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我家的方向,瞬间变得柔软又苦涩。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懂……”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当场炸了毛。
“你他妈往哪儿瞅呢?那是我妈!”我认定他对我妈图谋不轨,抬腿就是一脚。“你个变态!
”录像厅里一股子霉味混着烟油子,呛得人肺管子疼。包厢的破沙发裂着口,
露出里面屎黄色的海绵。张凯就歪在上面,那只被我砸断的胳膊吊着厚石膏,
几个孙子把我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黏糊糊的地板,全是烟头和干掉的酒渍。
我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看向门口的林佳佳。她抱着胳膊,眼神冷得像看个死人。
嘴角那点讥诮,把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碾碎了。张凯揪着我的头发,
把我的脸拧向林佳佳手里的新手机。像看一条狗似的狞笑:“来,对着这儿,
大声喊:『我是杀人犯的儿子,我妈是鸡!』”我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就断了,
死死盯着他。用尽全身的劲,把一口血沫啐他脸上。
张凯的脸瞬间拧成一团:“废了他那只手!”一个壮汉抓起桌上死沉的玻璃烟灰缸,
对着我的右手就抡了下来。完了。就在烟灰缸砸下来的前一秒,门外传来一声脆响。咔哒。
我绷紧的神经猛地一松。那疯子来了。下一秒,包厢门直接炸开,木屑乱飞。
陈佑提着根锈铁管站在门口,背着光,像从地底下爬上来的讨债鬼。他动了真火。
他不是打架,是下死手。手指直接捅人眼眶,胳膊肘奔着喉咙去。那根铁管抡圆了,
每一记都带着骨头错位的闷响。我就眼睁睁看着那几个混混,被他揍得满地打滚,
连嚎都嚎不出来。他料理完所有人,反手把铁管“当啷”一声砸我脚边,
迸出的火星烫得我一哆嗦。他一把薅住我的领子,脸几乎贴着我的脸咆哮:“老子说过别来!
你他妈当耳旁风?想死自己去,别拽上我!”他的脸白得像被抽干了血的纸。
我看见他手腕上那块破表,秒针转得像要飞出来,表盘底下甚至渗出一股焦糊味。
日历窗里红色的25,在一阵细密的”咔咔”声后,跳成了22。他放下胳膊时,
肩关节“咔”地响了一声。像台没上油的破机器,动作都透着一股僵硬和沉重。
陈佑指着自己没一丝血色的脸,又指着手腕,
声音跟砂纸磨过一样:“知道老子为了救你亏了多少吗?这笔账……你他妈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