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十八岁生日那天,继母王秀娟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赔钱货”。
她说我读大学就是往无底洞里扔钱,不如早点嫁人,换来的彩礼还能给我弟江浩买房。
我那个一向懦弱的父亲,第一次没有沉默,而是开口附和:娟,你说得对。那一刻,
我心中最后一丝对“家”的温情彻底熄灭。他们不知道,
在无数个被油烟和冷眼熏染的深夜里,我唯一的救赎就是书本。高考,
是我逃离这座牢笼的唯一机会。他们以为能折断我的翅气,把我踩进泥里。但他们会看到的,
我将如何从这片污泥中,开出最耀眼的花,把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衬为笑话。
01又死读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要出状元了呢。
王秀娟尖利的声音穿透我房间那扇薄薄的木门,像一根钢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带着怒气的印痕。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客厅里传来她和我弟江浩的说笑声,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混杂着江浩吃薯片的嘎吱声,构成一幅“幸福家庭”的热闹图景。而我,
是这幅图景里多余的、不合时宜的噪音。我深吸一口气,把那道划痕涂成一个黑色的墨块,
试图将心头的烦躁也一并掩盖。高考还有三个月。对我来说,这是通往自由的最后一道窄门。
我不能分心,不能被这些无休止的、带着恶意的噪音打败。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没敲门,这是王秀娟一贯的风格。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但不是给我的。
她径直走到我那张小小的、堆满了复习资料的书桌前,嫌恶地皱起了眉。
屋里一股子霉味儿,也不知道开窗透透气。她说着,把窗户猛地推开。
三月初的晚风带着寒意灌了进来,吹得我桌上的卷子哗哗作响。我下意识地伸手去压,
却压不住那股涌上心头的寒意。妈,你怎么进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王秀娟没理我,她把那盘精致的、插着小银叉的哈密瓜和草莓放在我书桌唯一干净的角落,
好像那是什么赏赐。给浩浩切的水果,他吃不完,便宜你了。她语气里的施舍意味,
比这盘水果本身更让人难以下咽。我看着那盘水果。红色的草莓,橙黄的哈密瓜,
被仔细地切成小块,旁边还放着我弟咬了一半扔下的苹果核,上面已经开始氧化发黄。
浩浩现在可是关键时期,要多补补脑子。你看你,天天就知道死读书,有什么用?
女孩子家家的,读再多书,以后还不是要嫁人。她一边说,
一边用指尖拈起我桌上的一本习题册,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有这个时间,
不如去把碗洗了,地拖了。浩浩明天还要穿校服,你给他熨一下。她的每一句话,
都在提醒我,这个家里,江浩是宝,是未来,而我江然,只是一个附带的、免费的保姆。
我沉默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因为保养得当而显得比同龄人年轻,
但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和刻薄,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她是我爸在我妈去世一年后娶进门的。
那时候我才八岁,江浩六岁。一开始,她对我很好,好到所有邻居都夸我爸有福气,
找了个善良的后妈。可那份善良,在我爸出差的日子里,就变成了冷漠和苛责。
她会把我的饭菜拨到一边,说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要多吃点。她会把新衣服塞给江浩,
然后拿他穿小了的旧衣服给我,说女孩子朴素点好。我爸回来,
她又会换上那副温柔贤惠的面孔。我哭诉过,但他总是在王秀娟几句“孩子还小不懂事,
我把她当亲生的疼”的眼泪中败下阵来,最后只会让我“听妈妈的话”。渐渐地,
我也不再说了。这个家,从我妈走的那天起,就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听见没有?
跟你说话呢!王秀娟见我没反应,不耐烦地拔高了声调。妈,我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我明天要一模考试,我想再复习一会儿。考试考试,你就知道考试!
她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你考了年级第一,奖状能当饭吃吗?你看看浩浩,
人家虽然成绩没你好,但比你懂事多了!知道心疼我,知道以后要赚钱养家!我心底冷笑。
江浩的懂事,就是把所有家务推给我,然后心安理得地用我爸的钱买最新款的游戏机。
而我拿回家的奖学金,被她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拿走,转身就给江浩报了昂贵的补习班。
我洗碗,我拖地,我熨校服,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能不能让江浩把电视声音关小一点?他打游戏的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了。
王秀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向沉默顺从的我,会提出“条件”。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江然,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在指责我这个当妈的偏心吗?我没有。我垂下眼帘,
不想再看她那副虚伪的嘴脸,我只是想安静地学习。你想学习?好啊,
王秀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阴冷的快意,那你这个月的生活费别想要了。
什么时候你懂得'孝顺'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要。她说完,端起那盘“吃剩的”水果,
扭着腰走了出去,还顺手帮我带上了门。隔着门板,我能听到她对我爸抱怨的声音。建国,
你看看你那好女儿,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我好心好意给她送水果,
她还不领情……然后是我爸一如既往和稀泥的声音:好了好了,她快高考了,压力大,
你多担待点……我坐在原地,身体里那股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到心脏,
最后冻成了一块冰。生活费。一个月三百块,是我吃饭和买最基本文具的全部来源。
她这是要逼死我。我低头,看着桌上那道被笔划出的深深的黑色墨痕。它像一道深渊。要么,
我向她低头,继续当那个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换取那点可怜的施舍。要么,
我就从这道深渊里,自己爬出去。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被她推开的窗。
将所有的喧嚣和寒冷,都隔绝在外。然后,我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第一题,函数。f(x) = hope.定义域是未来。值域是自由。
02断了生活费的第二天,我的午餐变成了一个冷馒头和一瓶从学校饮水机接的免费开水。
王秀娟大约是想看我低头求饶的窘迫样子,吃饭时,特意让江浩坐在我对面,
面前摆着她新做的红烧排骨和可乐鸡翅。油亮的色泽,浓郁的香气,在小小的餐厅里弥漫,
像一只无形的手,抓挠着每一个饥饿的胃。浩浩,多吃点排骨,这个补脑子。
你看你最近打游戏都瘦了。王秀娟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江浩碗里,
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我。江浩一边大口嚼着肉,一边口齿不清地含糊道:妈,
你做的排骨最好吃了。不像某些人,天天啃书本,把自己啃成了一根豆芽菜。他说着,
还夸张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我爸江建国埋头扒着饭,
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在默许这场针对我的小型批斗会。我面无表情地啃着手里的馒头。
干硬的馒头渣黏在喉咙里,有点噎,我喝了一口水,慢慢地把它咽下去。心里没有愤怒,
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当一个人对另一些人彻底失望时,他们的任何言行,
都无法再在她心里掀起一丝波澜。他们以为这是对我的惩罚,是逼我屈服的手段。
可他们不知道,这恰恰是我的铠甲。每一次的伤害,每一次的漠视,都在为我这身铠甲淬火,
让它变得更坚硬,更无懈可击。然然,江建国终于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在,
你……你怎么不吃饭?你妈做的菜不合胃口吗?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打破尴尬,
来维持他那点可怜的、一家之主的面子。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这位父亲,
有着一张老实人的脸,却长了一颗自私懦弱的心。他总是在我和王秀娟之间选择后者,
因为那能让他获得一个“安稳”的家庭环境,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一个“聪明”的儿子。
至于我这个前妻留下的女儿,只要不饿死,能顺利长大,似乎就是他尽到的最大责任了。
我减肥。我淡淡地说出两个字。这个理由,既堵住了他的嘴,
也让王秀娟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哟,减肥?你身上还有肉吗?皮包骨头的,
她夸张地上下打量我,女孩子家,心思别都放在这些歪门邪道上。有钱不知道吃饭,
我看你是脑子读傻了。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人,不见血,但疼。
我没再理她,三两口吃完馒头,站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用。碗筷我待会儿回来洗。
说完,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门外,隐约传来王秀娟的冷哼:假清高。我靠在门后,
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不能坐以待毙。三百块的生活费,
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未来三个月的命。我打开抽屉,
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几张十元,还有一把硬币。加起来,
不过一百出头。这是我从偶尔的奖学金里,
从过年时长辈给的、被王秀娟“没收”前偷偷藏下的压岁钱里,一点点抠出来的。靠这点钱,
撑不到高考。我必须想办法。我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盘点自己拥有的“资源”。
——脑袋。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宝贵的资产。我们学校,为了激励学生,
设立了各种名目的奖学金。月考年级前十有奖励,各种竞赛获奖有奖励,
期末大考进步飞快也有奖励。之前,我为了避免和王秀娟起冲突,
总是把自己的成绩控制在不好不坏的水平。偶尔考个前几名,拿到的奖金也悉数上交,
只为换取一时的安宁。但现在,我不需要安宁了。我需要钱,需要生存下去的资本。
我需要把我的知识,变成最锋利的武器,为我杀出一条血路。
我拿出年级排名的大红榜单照片。第一名,林宇深。第二名,陈静。……第十五名,江然。
林宇深,这个名字像一座高山,横亘在全年级所有学生的头顶。他像是为考试而生的机器,
精准、高效、永远稳定。而我,为了不那么“冒尖”,
为了不在家里引起“你一个女孩子考那么好有什么用”的额外争吵,
一直刻意地将自己隐藏在人群里。我看着榜单上第一名的那个名字,心中一个大胆的计划,
开始慢慢成形。如果……我能从林宇深手里,抢走那个第一名呢?年级第一的奖学金,
是五百元。足够我一个半月的生活费。只要再拿一次,我就能撑到高考。这个念头一生出来,
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滋长。这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一口气。
凭什么我要被踩在泥里?凭什么我要因为性别而被定义价值?
凭什么我要为别人的愚蠢和偏见买单?我要证明给他们看。证明给王秀娟看,给江建国看,
给这个冷漠的家看。我,江然,不是“赔钱货”。我的价值,将由我自己来书写,
用他们仰望都无法企及的方式。我从书包里拿出所有的试卷,按科目分类,
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在检阅他的兵器。
我分析着我和林宇深的每一科小分差距。语文,我比他高。我的作文是全校的范文。英语,
我们持平。数学、物理、化学……这是我的弱项,也是他最恐怖的强项。他的理综,
常年是接近满分的存在。差距就在这里。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攻克理综。从那天起,
我像换了一个人。我不再去食堂,午休时间全部用来刷题。我不再喝那杯热水,
而是直接喝自来水,用冰冷的液体刺激我疲惫的神经。我不再期待那三百块的生活费,
因为我知道,我将为自己挣来更多。夜晚,当江浩的房间传来游戏胜利的欢呼时,
我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当王秀娟和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为剧中人物的悲欢离合而感叹时,我正在背诵一个生僻的化学方程式。
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时刻抓挠着我的胃壁。但我把这种感觉,当成了另一种兴奋剂。
它提醒着我,我不属于这里。它鞭策着我,快一点,再快一点,逃离这里。有一次,
我在走廊里啃馒头,恰好撞见了林宇深。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
浑身散发着清爽好闻的肥皂味。他看到我手里的冷馒头,愣了一下。我若无其事地和他对视,
然后低下头,继续啃我的“午餐”。我以为他会像江浩一样,露出嘲讽或者鄙夷的神情。
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地从我身边走过,什么也没说。可第二天,当我打开课桌抽屉时,
里面多了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和一盒温牛奶。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
因为那盒牛奶,是我最喜欢的牌子。那个牌子比普通牛奶贵五毛钱,王秀娟从来不给我买。
我曾经在一次作文里,写过我去世的妈妈,写她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准备一盒这样的牛奶。
那篇作文,被语文老师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过。林宇深,是我的同班同学。
我捏着那盒温热的牛奶,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03我没有吃那个包子,也没有喝那盒牛奶。放学后,
我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林宇深的课桌上。我用一张小纸条压在下面,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谢谢。我不能接受。在这个泥潭里挣扎,我已经习惯了依靠自己。
任何来自外界的、带着温度的善意,都会让我感到恐慌。它会软化我好不容易铸就的铠甲,
会让我产生不该有的依赖。更何况,我现在的目标,是把他从年级第一的宝座上拉下来。
我们是竞争对手,是敌人。接受敌人的“资助”,算什么?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教室时,
林宇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晨光透过窗户,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正在做一张数学卷子,神情专注。我的桌上,那个肉包子和牛奶,已经不见了。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既没有被拒绝的尴尬,
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继续低头解题。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拉开椅子坐下,也拿出了我的习题册。
无声的战役,在清晨的教室里悄然打响。为了攻克理综,我采取了最笨,
也是最有效的办法——题海战术。我把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模拟卷、真题集,
都借来或者抄来。我把自己的时间分割成以十分钟为单位的小块,除了吃饭睡觉,
全部用来刷题。没有钱买新的草稿纸,我就把用过的卷子背面当草稿纸。没有钱买新的笔芯,
我就把笔芯里的墨水用到最后一滴。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脑子里只有公式、定理和解题步骤。渐渐地,学校里开始流传关于我的“传说”。
有人说我疯了,为了学习走火入魔。有人说我得了“考前焦虑症”,精神出了问题。课间,
总有同学装作不经意地从我座位旁走过,投来或同情、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江浩在班里听说了这些,回家当成笑话讲给王秀娟听。妈,你知道吗,
我姐现在在学校可出名了!他们都说她学习学傻了,天天在走廊啃馒头,跟个神经病一样,
哈哈哈哈!王秀娟一边给他削苹果,一边附和道:傻了才好,省得以后嫁不出去。
反正她那死鬼老妈也没给她留什么嫁妆。这些话,我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冲出去跟他们理论。我只是默默地,把一道物理大题的最后一步,
写得更加清晰、更加完美。让疯子,去笑话正常人的努力吧。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
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那段时间,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喘息的,是和林宇深的“交锋”。
我开始频繁地去问题。我专挑那些最刁钻、最古怪的难题,在他自习的时候,
拿着本子走到他面前。林宇深,这道题,我有个地方想不通。一开始,
我只是想试探他的深浅,想知道这座“高山”到底有多高。他总是很有耐心。
他会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我的本子,仔细看完题目和我的解题步骤。他的手指很干净,
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时候尤其好看。这里,你的辅助线做错了。
他会用红笔在我画的图上轻轻一点,你看,如果把这个点和那个点连接起来,
再利用角平分线定理,是不是就清晰多了?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沉稳,像山间的泉水。
他讲题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总能用最简洁的方法,直击问题的核心。我不得不承认,
他在理科上的天赋,是我望尘莫及的。但天赋不能决定一切。我用一百二十分的努力,
去追赶他一百分的天赋。我把他讲过的所有题型,所有解题技巧,都记在一个专门的本子上,
反复琢磨,直到彻底化为己用。我们的交流,仅限于题目。讲完题,他会说:懂了吗?
我会说:懂了,谢谢。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有一次,
我问他一道关于“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超纲题。那是我从一本大学教材上看到的。
他看了很久,眉头微蹙,似乎也遇到了难题。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平静之外的表情。我心里竟然有了一丝隐秘的快感。原来,
神也是会思考的。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长串的推演过程,然后抬起头,
看着我。这道题,用泰勒公式展开会更简单。他一边说,一边给我讲。那一刻,
我看着他被灯光映照的侧脸,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我很快就压下了那丝异样。江然,你不能分心。他是你的对手,
是你必须要跨越的山。但奇怪的是,自从那天起,我再去问题,他偶尔会在讲完题后,
多问一句。你晚饭又没吃?你的手怎么这么冰?这周末有场物理竞赛的讲座,
你要不要一起去?我总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绝。吃了。天冷。没时间。
我能感觉到,他想走近我。但我不能让他走近。我的世界,是一片布满荆棘的沼泽,
我一个人在里面摸爬滚滚,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也不敢,把另一个人拉进来。
一模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学校自习到深夜。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
发现家里灯火通明。客厅里,王秀娟、我爸、江浩,甚至还有我那许久不见的姑姑,
都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我愣在玄关,才猛然想起,今天,
是江浩的十八岁生日。而我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在一个月前,没有人记得。
那天王秀娟让我给她手洗了一整盆的床单被罩。姐,你回来了?江浩看见我,
脸上带着一丝炫耀的笑意,快来,姑姑给我买了最新的游戏机!限量版的!
王秀娟满脸堆笑地看着江浩,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我们浩浩长大了,是大人了!
明天一模,一定要好好考,给咱们家争光!我爸也在一旁附和:对对对,考个好成绩,
爸给你包个大红包!没有一个人问我,明天也要考试的我,复习得怎么样。没有一个人,
分一小块蛋糕给我。我就像一个透明的幽灵,站在属于他们的热闹和幸福之外。
我默默地换了鞋,准备回房。站住!王秀娟叫住了我,江然,你弟弟过生日,
你就这个态度?一声不吭,跟个哑巴一样!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生日快乐。
我对江浩说。然后,我看向王秀娟和我爸。明天就要考试了,我想早点休息。
休息休息,你就知道休息!王秀娟又不满了,你弟弟过生日,你这个当姐姐的,
没准备礼物就算了,连句暖心话都没有。我真是白养你了!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养我?这些年,我穿的,是她儿子剩下的。我吃的,是他们挑剩下的。我用的,
是我自己用奖学金换的。她养了我什么?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平静地问江浩。
江浩被我问得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姐,我听说你学习好。
那……要不你这次一模,故意考砸点?别进年级前二十,省得别人老拿咱俩比较,
我压力也大。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认真的。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王秀娟和我爸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
带着一丝审视,和一丝……期待。我懂了。这才是他们今晚真正的目的。他们怕我考得太好,
会显得江浩太过无能。他们怕我拿到奖学金,会脱离他们的掌控。他们要我牺牲我的前途,
去成全江浩那可怜的自尊心。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冷了下去。我看着他们,
一个是我血缘上的父亲,一个是我名义上的母亲,一个是我名义上的弟弟。
他们是我的“家人”。却在用最残忍的方式,策划着一场对我的谋杀。我笑了。在这冰冷的,
充满了蛋糕奶油甜腻气息的客厅里,我轻轻地笑了。好啊。我说。
04我说出“好啊”那两个字时,客厅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秀娟脸上的刻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她假惺惺地拿起一块蛋糕递给我:这才对嘛,
一家人,就该互相体谅。然然懂事了,来,吃块蛋糕,沾沾你弟弟的喜气。
江浩得意地扬起了眉毛,仿佛打赢了一场不战而屈的胜仗。我爸江建国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仿佛我终于变成了他期望中那个“顾全大局”的好女儿。我没有接那块蛋糕。
我只是看着他们,把他们此刻的嘴脸,一张一张,清晰地刻在脑子里。我有点累,
先回去睡了。我转身,走回我的小房间,关上门,
将身后那一家人的“其乐融融”彻底隔绝。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很久。
胃里因为一整天的饥饿而在隐隐作痛,但我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们想要我考砸?
想要我放弃?想要我用我的未来,去垫高江浩的路?好啊。那我就“考砸”给你们看。
我会用最决绝的方式,考出一个你们永远都无法想象的“砸”。第二天的一模考场,
气氛严肃得像是一场无声的战役。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墨香和考生们紧张的呼吸声。
我拿到语文试卷,深吸了一口气。作文题目是《我的光》。我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就写。
我没有写那些歌颂亲情、友情的陈词滥调。我写了我的母亲,写她在我童年时,
是如何在我床头放一盏小小的橘色夜灯,告诉我然然不怕,光一直都在。我写了那盏灯,
在我母亲去世后,被王秀娟以“费电”为由收走,我的世界从此陷入黑暗。
我写了我在黑暗中摸索,如何在书本的字里行间,寻找那微弱的光。
我写了那一个个被冷眼和剩饭填满的夜晚,写我是如何靠着对未来的想象,
点燃自己心中的光。我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
那些被我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希望,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写到最后,
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颤抖。最后一句话,我写道:我的光,不在别处,
就在我自己手中。我要用它,划破这无边的黑暗,照亮一条只属于我自己的路。写完,
我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就像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告别。接下来的数学、英语、理综,
我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每一道题,我都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每一个步骤,
我都力求完美无懈可击。尤其是理综。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公式和模型,
此刻在我脑中变得无比清晰。我能感觉到,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思维的火花在不断迸发。
当我放下理综考试的笔时,终场的铃声正好响起。窗外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走出考场,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但心里却无比的轻松和畅快。我尽力了。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等待成绩的那几天,是难熬的,也是平静的。
王秀娟大概以为我真的会“说到做到”,对我的态度都好了不少。虽然依旧没有生活费,
但餐桌上,偶尔会多一碗我能吃的清炒蔬菜。江浩在我面前也趾高气扬了许多,
仿佛他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大获全胜”的场面。他甚至“大发慈悲”地跟我说:姐,
你也别太难过,就算考得不好,以后我出息了,也会给你一口饭吃的。我只是笑笑,
不说话。那几天,林宇深也没有再来找我。我们像两条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行星,
在考场上有过短暂的交汇,然后又迅速回到自己的世界。我只是偶尔会在走廊里,
看到他被一群同学围着讨论题目。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眼神里,
似乎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出成绩那天,学校的大榜前,挤得人山人C。我没有去。
我害怕,又或者说,我不敢去面对那个可能让我所有努力付诸东流的结果。我在教室里,
假装平静地整理着书本,但竖起的耳朵,却在捕捉着从走廊传来的每一丝声音。天啊!
快看!这次年级第一换人了!谁啊谁啊?难道林宇深翻车了?不是林宇深!
是……江然!735分!我的妈呀!江然?哪个江然?我们班那个闷葫芦?
“江然”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喧闹的人群中炸开。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
也跟着这颗炸弹,猛地停跳了一秒。然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跳。我赢了。我真的……赢了。
班里的同学开始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向我射来。
震惊、怀疑、嫉妒、不可思议……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脚底发软,几乎站不稳。
我扶着桌子,慢慢地坐下,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不是委屈的眼泪,也不是喜悦的眼泪。这是……释放。是这些年所有压抑的情绪,
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江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抬起头,
看到林宇深站在我的桌前。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慌乱地擦掉眼泪,
狼狈地别过头。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你……我刚想说点什么,
他却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我的桌上。那是一张成绩单,和一张五百元的现金。
这是你的奖学金。他说,教务处让我先转交给你。我愣愣地看着那五百块钱。
红色的,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清香。这就是我用命拼来的“生路”。还有,他又说,
你的作文,语文老师让我拿给全年级传阅。他让我跟你说,他为你感到骄傲。
我的眼眶又是一热。至于这个……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成绩单,
放在我的旁边,是我的。我低头看去。第二名,林宇深,728分。他比我低了7分。
这7分,就像一道天堑,曾经横亘在我面前,而现在,我跨过去了。恭喜你。他说,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失落,反而带着一丝……笑意?你做到了。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一次,我没有躲闪。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那里面没有嫉妒,没有不甘,
只有纯粹的欣赏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东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他从来都不是我的敌人。他是我在攀登这座峭壁时,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愿意为我照亮前路的人。只是,他用的不是同情,而是尊重。他也想看看,我到底能爬多高。
05我成为年级第一的消息,像一阵飓风,迅速席卷了整个学校,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
刮回了我的“家”。当我拿着那张印着“735分”和“年级第一”的成绩单,
以及那五百元奖学金回到家时,迎接我的不是祝贺,而是一场早已预谋好的审判。
王秀娟、江建国、江浩,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F上,表情严肃,像三堂会审的法官。江然,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王秀娟把一张同样的成绩单狠狠地摔在茶几上,
那是她托人从学校搞来的。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我平静地走过去,
将我的那张成绩单,和五百块钱,并排放在她的那张旁边。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说,
一模考试,年级第一,奖学金五百元。你不是答应浩浩,会故意考砸的吗!
王秀娟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谎话连篇的白眼狼!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们所有人都耍了,你很得意?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我答应了。我淡淡地说。那你这是什么?!她指着成绩单,
像是在指着什么罪证。我考砸了啊。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把我弟,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让他连追赶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把你们引以为傲的'天才儿子',衬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这难道,还不够'砸'吗?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王秀娟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她张着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爸江建国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的我,
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而江浩,我的好弟弟,则满脸通红地坐在那里,
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我。他的成绩,450分,连本科线都够呛。
和我这735分放在一起,简直就是公开处刑。你……你……
王秀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看我们家出丑!
是你们,先想让我出丑的。我冷冷地回敬道,你们想让我牺牲我的前途,
去成全他的面子。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妈!就凭这个家养了你这么多年!
王秀Functions娟开始撒泼。你不是我妈。我打断她,我妈已经死了。
你只是我爸的妻子。至于这个家,这些年,我洗的碗,拖的地,做的饭,
早就够付我的食宿费了。我从不欠你们什么。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
狠狠地扎进他们的心脏。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江建国终于爆发了,他一拍桌子,
站了起来,指着我,江然,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读了几天书,连孝道都忘了!
“孝道”。多么可笑的两个字。在他们让我为了弟弟放弃前途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公道”?
如果孝道就是要我放弃我自己的人生,那这种孝道,我不要也罢。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没有丝毫退缩。好!好!好!江建国气得连说三个好字,翅膀硬了是吧?想飞了是吧?
我告诉你,江然,只要你还住在这个家里一天,你就得听我的!我很快就不会再住了。
我拿起茶几上那五百块钱,转身就走,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就会离开这里。
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敢!我没有理会身后的咆哮,径直走回我的房间,
锁上了门。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的对峙,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但我的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就像撕开了一个化脓已久的伤口,虽然很疼,
但把里面的毒血都挤了出来。从今天起,我和这个家之间,
那层虚伪的、名为“亲情”的遮羞布,被我亲手扯了下来。我们,正式为敌。
我把那五百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我的抽屉里。这是我的第一笔战利品,
是我独立和自由的基石。有了它,我至少可以挺过一个半月。但这还不够。从一模到高考,
还有三个月。我需要更多的钱。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变成了我的战场。王秀娟彻底撕破了脸,
她不再给我做任何饭菜,甚至连剩饭剩菜都没有了。她把洗衣机上了锁,把热水器也关了。
她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低头。但我没有。我每天用学校的冷水洗漱,用最便宜的肥皂洗衣服。
我用奖学金买了最便宜的挂面和酱油,在深夜他们都睡着后,偷偷在厨房煮一碗面果腹。
那碗只有咸味的清汤寡水,却是我吃过的,最香的饭。因为,那是我用尊严换来的。学校里,
我的生活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从一个无人关注的“小透明”,变成了风云人物。
下课时,总有同学来找我问题,有真心求教的,也有抱着一探究竟心态的。
语文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整套他珍藏的文学鉴赏书籍,让我多看多读,保持语感。
班主任也找我谈话,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激动。江然同学,
继续保持!你就是我们班的希望!是咱们学校冲击省状元的黑马!
这些久违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和肯定,像一道道暖流,温暖着我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而林宇深,依旧和我保持着那种微妙的距离。我们还是会讨论题目,但不再仅限于我问他答。
有时候,他也会拿着一道题来找我。这道题的第三种解法,我想听听你的思路。
我们更像是两个互相切磋的棋手,在对方的思维里,寻找新的灵感和突破。有一次,
他看到我手腕上因为长期用冷水洗衣服而冻出的红肿,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第二天,
我的课桌里,多了一支冻疮膏。依旧没有任何纸条。这次,我没有还回去。我只是在放学后,
对他说了一句:谢谢你的药。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不客气。那笑容,像是一缕阳光,
短暂地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我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快步离开。我告诉自己,
这只是战友之间的互助。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高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因为我知道,王秀娟的“战争”,绝不会仅此而已。
她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的人。果不其然,几天后,一个更大的危机,悄然降临。
06王秀娟的反击,比我想象中来得更阴险,也更恶毒。她没有再在家里跟我正面冲突,
而是把战场,转移到了学校。那天下午,班主任脸色铁青地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
除了班主任,还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以及,哭得梨花带雨的王秀娟。我一进门,
王秀娟就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声泪俱下。然然!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让妈的脸往哪儿搁啊!她演得太逼真,以至于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以为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王女士,你先冷静一下。班主任皱着眉,
把王秀娟拉开。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解。江然同学,这位是教育局的张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