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我跪在灵堂前,膝盖硌在冰凉的地砖上,已经麻了。
眼前是黑白遗像,我妈笑得温柔,那是三年前我带她去云南旅游时拍的。照片下面的冰棺里,
躺着她的遗体。追悼会下午两点开始,现在是一点四十。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我没回头,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纸灰飘起来,落在我的黑色袖套上。“蔓蔓。
”是周景行的声音。我没动。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绕到我侧面,蹲下来。
我看见他的黑色皮鞋,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今天是他奶奶的八十大寿,
他本该在酒店宴客。“蔓蔓,我……”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会这样。”纸钱在火里卷曲,
变成灰白色。我没说话。“诗瑶说她想来看阿姨最后一眼,但是……”他又停顿,
“但是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实在起不来。她让我跟你说一声,节哀。
”我手里的纸钱掉进火盆,火星溅起来,落在我手背上。我没躲。“周景行。”我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妈昨天出的事。车祸。”“我知道,蔓蔓,我——”“你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三年,眉毛、眼睛、鼻子,每一处都熟悉。
此刻他眉头微蹙,眼睛里有关切,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躲闪。“昨天上午十点二十分,
滨江路,一辆白色宝马闯红灯,把我妈撞出去十几米。”周景行的脸色变了一下。
“肇事司机跑了。”我继续说,“下午四点,她自己投案了。你猜是谁?”他没说话。
“林诗瑶。”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
“你那个‘身体不太舒服’的白月光。”周景行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她酒驾,闯红灯,肇事逃逸。”我一字一顿,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六个小时,今天凌晨三点,人没了。”火盆里的纸烧完了,
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我看着那点余烬慢慢变黑,彻底熄灭。“蔓蔓,
诗瑶她不是故意的……”周景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她昨天是心情不好,喝了点酒,
她也不知道会……”“不知道会撞死人?”我打断他,“不知道撞了人应该停车?周景行,
你是来替她求情的?”“不是求情,我就是……”“就是什么?”我站起来,跪得太久,
腿一软差点摔倒,周景行伸手来扶,我一把甩开,“就是来看看我死了没有?
看看能不能私了?还是看看有没有机会让我原谅她?”周景行的脸色白了。“林蔓。
”他站起来,声音里带了一丝恳求,“诗瑶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她已经吓坏了,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能不能什么?”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去,
进来一群人,西装革履,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
手里拿着文件夹。“请问是林蔓女士吗?”中年男人走过来,态度很客气,
“我是周氏集团的律师,姓张。关于昨天的事故,我们想和您谈谈。”周氏集团。
周景行家的公司。我忽然笑了。“所以,”我看着周景行,“你是带着律师来的。
”周景行急了:“不是,蔓蔓,律师是公司派的,不是我……”“周先生。”张律师打断他,
转向我,“林女士,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周氏集团向您表达最深切的哀悼。但是,
关于昨天的事故,有一些细节我们需要厘清。根据我们的调查,
昨天上午林诗瑶女士驾驶的车辆确实与您的母亲发生了碰撞,但是——”他顿了顿,
“我们调取了当时的监控录像,发现您的母亲当时是在闯红灯。”我看着他不说话。
“也就是说,”张律师推了推眼镜,“事故的主要责任方,其实是您的母亲。
林诗瑶女士虽然酒驾,但那属于另一项违法行为,与事故责任认定是两回事。按照法律规定,
您的母亲闯红灯在先,林诗瑶女士来不及避让……”“来不及避让?”我重复了一遍。
“是的,监控显示——”“撞完以后呢?”我问,“撞完以后,她停车了吗?
”张律师顿了一下。“她下车看了吗?打120了吗?报警了吗?”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跑了。她把车开到三公里外的一个地下车库,躲了六个小时。这叫‘来不及避让’?
”“林女士,我理解您的情绪,但是法律是讲证据的——”“好。”我点点头,
“那就讲证据。你说我妈闯红灯,监控呢?给我看。”张律师示意身后的年轻人,
那人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昨天上午十点十九分。
滨江路路口,人行横道,绿灯闪烁,变成黄灯。我妈出现在画面边缘,正在过马路。
黄灯变成红灯。我妈走到马路中间。一辆白色宝马从右侧冲出来,车速很快,根本没有减速,
直接撞了上去。画面里,我妈的身体像一片叶子,飞起来,落下去。我闭上眼睛。“林女士,
您也看到了,红灯亮起时,您的母亲还在马路上,这属于——”“红灯亮起时。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红灯亮起时,她已经走到路中间了。按照交通法规,
行人绿灯闪烁时已经在路上的,有权继续通行。她是在绿灯闪烁时迈上人行横道的,这一点,
你们敢否认吗?”张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还有,”我继续说,“滨江路限速四十。
那辆车撞人之前的速度是多少,你们测过吗?”没有人说话。“不敢测?还是测了不敢说?
”我看着他们,“你们周氏集团财大气粗,调个监控算什么,找个律师算什么。
林诗瑶是你们董事长周建国的外甥女,周景行的青梅竹马,你们当然要保她。”“林蔓!
”周景行急了,“你别这样说,诗瑶她不是——”“她是什么跟我没关系。”我转向他,
“周景行,我们在一起三年,今天你站在这里,带着你家的律师,来告诉我我妈闯红灯了,
活该被撞。你行。”周景行的脸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来……”“你是来干什么的?”我问。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门口又有人进来。
这次是个穿制服的警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环顾一圈:“哪位是林蔓?”“我是。
”警察走过来,把文件袋递给我:“林女士,肇事司机林诗瑶的血液检测报告出来了。
除了酒精,还检测出少量氯胺酮。”氯胺酮。K粉。灵堂里忽然安静了。我看着那份报告,
看了很久。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周景行。他的脸色已经白了,白得像我妈遗像后面的白菊花。
“心情不好。”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她昨天心情不好,喝了点酒。周景行,你听见了吗?
她是心情不好,喝了点酒,还吸了点粉。然后开着车上路,撞死了我妈。
”周景行往后退了一步。“蔓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吸毒?还是不知道你一直在护着的是什么人?”张律师开口想说什么,被我打断。
“行了。”我把报告收起来,“你们想谈法律,那就谈法律。
酒驾、毒驾、闯红灯、超速、肇事逃逸致人死亡。这些加起来能判多少年,你们比我清楚。
周氏集团再有钱,能买通法律吗?”没人说话。“追悼会两点开始。”我转身看向遗像,
“你们想参加,就留下。想走,门在那边。”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我听见周景行喊了一声“蔓蔓”,然后被人拉走了。灵堂重新安静下来。我看着我妈的照片,
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温柔,像每次我去看她时一样。妈。对不起。我没选对人。
追悼会来了很多人。我妈当了三十年中学老师,学生遍布全城。灵堂里站满了人,有人哭,
有人叹气,有人握着我的手说“节哀”。我站在家属席,一个个应付过去。周景行没走。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身黑西装,低着头。我偶尔抬眼扫过去,
能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躲开。张律师和那几个年轻人走了。但周景行没走。
追悼会结束,遗体推去火化。我站在火化间外面,看着那扇门关上。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是周景行。我没接。“蔓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他低声说。我看着那扇门,不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他把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但是你得保重身体。
阿姨的后事还要你料理……”“周景行。”我打断他,“你走吧。”他顿了一下。
“我……”“走吧。”我说,“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蔓蔓,我知道诗瑶做错了事,她该受惩罚。
但是我和她……我和她真的没什么。那天她心情不好,是因为她男朋友劈腿了,她喝多了,
她……”“她什么?”“她吸毒确实是事实,但我之前真的不知道!她在国外呆过一阵,
被带坏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蔓蔓,我……”我转过身,看着他。三年了。
我和周景行在一起三年。他是周氏集团的二少爷,但不是继承人。上面有个大哥,能力出众,
把持着公司大半业务。周景行在集团挂了个闲职,每天优哉游哉,最大的爱好是打游戏。
我认识他是在一个网吧。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周末去网吧打游戏放松。他在隔壁机位,玩的是同一个游戏。我操作失误,他扭头看了一眼,
说:“妹子,你这个走位不对。”就这样认识了。后来加了微信,一起组队,一起开黑。
半年后他表白,我们在一起。周家看不上我。他妈第一次见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问:“你爸妈是做什么的?”我说我妈是小学老师,我爸去世了。
他妈的表情当场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周景行的大嫂,那位周家大少爷的太太,
是某集团董事长的千金。两家联姻,门当户对。到我这儿,一个小学老师的女儿,父亲早逝,
无根无基,在周家人眼里就是高攀。周景行不在乎。他带着我参加各种聚会,
有人当面阴阳怪气,他当场翻脸。他妈安排相亲,他直接放鸽子。
有一次他妈在饭桌上说“那个林蔓配不上你”,他放下筷子:“妈,你再说这种话,
我就不回来吃饭了。”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直到林诗瑶出现。
林诗瑶是周景行他妈的外甥女,从小在国外长大。她妈是周景行他妈的亲妹妹,早年离婚,
带着女儿寄居在姐姐家。周景行他妈疼这个外甥女,比疼自己儿子还多。林诗瑶长得漂亮,
会说话,会来事,见人三分笑。我第一次见她,她拉着我的手喊“蔓蔓姐”,
亲热得像亲姐妹。背地里,她跟周景行他妈说:“姨妈,那个林蔓看着就不像好人,
景行哥跟她在一起,迟早要吃亏。”这话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周景行不信。
“诗瑶从小就很乖,她不是那种人。”他说。林诗瑶确实不是那种人。她是另一种人。
她会在周景行面前装得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周景行加班,她送夜宵。周景行心情不好,
她陪着聊天。周景行跟他妈吵架,她两边劝和。然后不经意地说一句:“景行哥,
蔓蔓姐最近好像跟一个男的走得很近,我那天在商场看见他们了,我没敢告诉你。
”周景行当然不信,回来问我。我说那是我表弟,来城里找工作,我带他买身衣服。
周景行信了。但怀疑的种子种下了。下一次,林诗瑶说:“景行哥,
我听说蔓蔓姐借了高利贷,好像是给她妈看病,你知不知道这事?”周景行来问我,
我说我妈有医保,看病的钱我出得起。他又信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三个人里面,
总有一个人要成为那个不被信任的。是我。那天周景行喝多了,手机落在客厅,
林诗瑶拿起来,用他的指纹解了锁。她翻到我的微信,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蔓蔓,
我们分手吧。”发完就删了。第二天我看见那条消息,打电话问周景行,他一脸懵,
说我没发过。林诗瑶在旁边说:“景行哥,你是不是喝多了发的,不记得了?蔓蔓姐,
你别生气,他肯定是无心的。”周景行说是吗,可能吧,我真不记得了。那一次,
我差点跟他分手。是他求了我很久,发誓以后绝不喝酒,我才心软了。现在想想,
我那时候真傻。“蔓蔓。”周景行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火化间的门开了,
工作人员捧出一个骨灰盒。我的腿一软,跪了下去。妈。你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头七。我把骨灰盒安葬在公墓,和我爸在一起。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五岁,肝癌。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她常说,等你结婚生孩子了,妈给你带孩子,
让妈也享享清福。她没等到。墓碑前放着两束白菊花,是我买的。旁边还放着一束,
不知道是谁。我蹲下来,把那束来历不明的花拨到一边,点上香,烧了纸。“妈,”我说,
“害你的人会付出代价的。你放心。”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周景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十几米开外,穿着一身黑,手里拿着一束花。我没理他,
转身往山下走。他追上来:“蔓蔓。”我停下脚步,没回头。“蔓蔓,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
但是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什么事?”他绕到我面前,
看着我的眼睛:“诗瑶……林诗瑶,被保释了。”我抬起头。“今天上午的事。
”他避开我的目光,“我爸出面,找的关系。”我看着他不说话。“我知道你不接受,
我也不接受。”他声音很低,“但是蔓蔓,这件事我阻止不了。我爸说,
诗瑶从小在周家长大,就是周家的人,不能看着她坐牢。他找了最好的律师团队,
要打这个官司。”“打官司。”我重复了一遍。“他们想争取……争取过失致人死亡,
不是交通肇事。过失致人死亡量刑轻一些,再争取谅解……”“谅解。”我说,“谁的谅解?
”周景行没说话。“我的谅解?”我笑了,“周景行,你爸找你来,是来跟我说这个的?
让我谅解林诗瑶?”“不是!蔓蔓,我不是来当说客的!”他急了,“我就是想告诉你,
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他们还会来找你的,可能会出钱,可能会施压。
你一个人……”“我一个人怎么了?”我问。他顿了一下。“我一个人,”我一字一顿,
“也要给我妈讨个公道。”周景行的眼眶红了。“蔓蔓,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我走了。
”他终于转身,“蔓蔓,保重。”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消失在山路拐角。那束来历不明的白菊花,我知道是谁送的了。
第二天,周家的律师来了。不是之前那个张律师,换了一个人,年纪更大,头发花白,
看着更资深。他来我公司找我。“林女士,耽误您几分钟时间。”他很客气,
“我是周氏集团的法律顾问,姓孙。关于林诗瑶女士的案子,我想和您谈谈。
”我们公司的小会议室里,他坐在我对面,打开文件夹。“这是周氏集团的赔偿方案。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三百万。”我看着那个数字,没动。“这是补偿款,
不包含保险公司的理赔。”孙律师说,“另外,周氏集团愿意承担您母亲的全部丧葬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