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里那件白裙子程野把电动车停在金澜酒店的后门时,雨正往领口里钻,
像有人拿冰水往脊梁上倒。我抹了把脸,指尖全是雨和汗,手机又震了一下,
站点群里弹出红色提示:“加急单超时,罚款3000,按规扣。
”我本来该在三分钟内把那盒蛋糕送上三十七层,收件人备注写得像催命符:“别敲门,
放门口,拍照走。”可我看到玻璃旋转门前那一片灯海,看到台阶上站着的女孩,腿一软,
差点把车支架踢歪。沈棠拎着裙摆,白得像从屏幕里掉出来。她没有头纱,
脸上妆被雨冲出两道浅灰,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红色小盒子,指节发白。她也看见我了。
“程野。”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被雨打得碎,可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浪漫,是荒唐。这个城市这么大,我跑了八小时的单,
怎么偏偏在我被扣钱的夜里,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撞上她的订婚宴。旋转门里有男人追出来,
西装贴在身上,像一张黏人的皮。他冲沈棠吼:“你疯了吗?你敢走一步试试!
”沈棠没回头,只把那盒子往怀里按了按,像怕被抢走最后一口气。我站在雨里,
手心全是冷的,心里却烧得厉害。我知道这不该管。成年人的麻烦像湿毛毯,沾上就甩不掉。
可我也知道,我从小到大最会做的事,就是在她要掉进坑里时,伸手把她拽出来。
错得理直气壮。我撑着伞冲过去,把她往我身后一挡。“你谁啊?”那男人盯着我,
目光像刀,“你们认识?”我把头盔扣回头上,隔着面罩看他,
声音闷得像从铁罐里传出来:“她不订了。”男人的笑很轻,
轻得让人想动手:“你替她做主?”沈棠在我背后喘了一口气,手指轻轻碰到我胳膊,
像小时候在巷子口扯我衣角。那一下比任何话都狠。我把车钥匙往掌心一扣,
朝她偏了偏头:“上车。”她没有犹豫,裙摆被雨拖着,还是跨上了后座,手绕过我的腰,
隔着雨衣抓住我。我听见她吞咽的声音,贴在我背上,热得发烫。“程野,
”她贴着我耳后说,“我没地方去了。”那男人冲上来要拽她,我把车把一扭,电机尖叫,
轮胎甩出一弧水花,差点把他裤脚打湿。我不该觉得痛快,可那一瞬间我确实痛快了。
人活着总要有点小胜利,哪怕下一秒就被生活扇回去。我一路把车骑进老城区的巷子,
雨声把追喊吞没。沈棠的呼吸贴着我背,起起伏伏,像一只忍着哭的猫。
她终于开口:“你怎么还在送外卖?”我差点笑出来。五年没见,她第一句关心是职业歧视。
“你怎么还会在订婚宴上逃跑?”我回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
“我不是逃。”她说,“我是在找你。”我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手却更稳。
我把她带到我住的小区楼下的二十四小时面馆。老板娘认识我,抬眼看见沈棠,筷子都停了。
“哎哟,这姑娘怎么穿成这样?”她压低声音,“拍戏呢?”我把头盔放桌上,
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碗里:“不给拍戏的钱。”沈棠坐下,红盒子放在桌边,像块炸弹。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张被水浸得发软的纸,推到我面前。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下面是四个字:“违约金:八万。”我盯着那张纸,喉咙发紧。老板娘端来两碗热汤面,
香气冲上来,我忽然想起初中那年,沈棠为了给我省钱,硬说自己不饿,把一碗面推给我。
她总是这样。把刀往自己身上藏,把血往自己袖子里擦。“你欠谁的?”我问。
沈棠看着碗里翻滚的热气,睫毛挂着水:“欠他们的,也欠自己的。”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太像她以前哄人的样子。可我还是伸手把那张纸按住,怕它被风吹走。手机又震。
站点主管发来语音,嗓门能穿墙:“程野你人呢?人家投诉你!罚款我已经给你挂上了!
明天早上来站点签字!”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指尖一麻。沈棠抬眼看我,眼神里有歉意,
也有一种久违的依赖。“我赔给你。”她说。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拿什么赔?
那八万里带着你半条命。”她咬住筷子,肩膀轻轻颤。我伸手,把她的筷子从嘴里拿出来,
顺便把她指尖那枚戒指也捉住。戒圈勒得太紧,皮肤红了一圈。“摘了。”我说。她没动。
我低声:“沈棠,别跟我硬。”她终于把戒指撸下来,放进红盒子里,盖上。
盒子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给今晚盖了个章。我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完了。我把她拽走那一刻,就把自己也拽进去了。
2 罚单和十平米清晨的雨停了,空气里却还黏着湿气,像没干透的衣服。
程野拎着头盔进站点的时候,鞋底把地上的水带进来,踩出一串脏印。主管抬头看我,
脸像刚煮过。“签字。”他把罚单拍在桌上,“三千,今天就扣。你要是觉得冤,
去跟客户聊,别跟我聊。”我盯着那张纸,想起昨晚沈棠推过来的那张“八万”,
忽然觉得数字也会互相嘲笑。我没吭声,拿笔签了。主管冷哼:“你还挺能忍。
以前不是最会顶嘴?”我把笔帽扣上:“现在顶嘴不返钱。”他似乎被我噎了一下,
眼神扫到我手机:“昨晚那单,收件人给了差评,说你人失踪。你再来两次,自己走。
”我点头,没解释。解释是给有余裕的人用的,我现在只想把日子撑住。电动车刚停进车棚,
沈棠发来消息:“我给你煮了粥,放你桌上。”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
我房间十平米,桌子一张,床一张,连转身都要收腹。她怎么进的厨房,怎么找到米,
怎么把锅点上,我都不敢细想。我骑车回去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给我晾雨衣,
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露出一截后颈,细得像一掰就断。沈棠抬头,看见我,
先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罚了多少?”我把罚单往她面前一递。她拿起看,
指尖停在“3000”上,像被烫到。“我说了我赔。”她声音很轻。“你赔给我,
我赔给生活。”我把门推开,“谁赢?”她进屋的时候,
裙子已经换成我昨晚给她找的旧T恤,袖子长到遮住手背。她站在我床边,
像站在一块陌生的地毯上,不知道脚该放哪。我把桌上的保温桶打开,白粥冒着热气,
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咸菜,切得很整齐。我家从来没有这么像“家”。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我问。沈棠把勺子递给我:“你走之后。”我愣了一下,
喉结动了动。她说得太平静,像在讲一件跟我无关的小事。我坐下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却莫名踏实。她站在我对面,双手抱着杯子,指尖泛白:“我今天得回去一趟。”“回哪?
”我问。“回他们那边,把事情说清楚。”她低头,“我不能连累你。
”我想起昨晚那男人的眼神,像盯着要被收回的财物。我也想起自己昨晚那句“她不订了”,
说得太轻松,好像我真能替她做主。我把勺子放下:“你说清楚,他们就放过你?
”沈棠没说话。我站起来,把电动车钥匙往桌上一丢:“我陪你去。”她立刻摇头:“不行。
你工作还要……”“工作?”我打断她,“我昨晚已经用工作换你了。现在装理智,
显得很蠢。”她抿住唇,眼里有一点湿。我最怕她这样。她一哭,我就像回到小巷子,
手里握着半截扫把,明知道打不过,也要往前冲。沈棠深呼吸,声音发哑:“程野,
我不是值得你这样的人。”我伸手,把她杯子里的水接过来,
放到桌上:“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她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紧张,像在等我退缩。
我没退。午后我们去了城西的写字楼。她的手机一路没停,
屏幕上跳出同一个备注:“赵姨”。她没接,只把手机按灭,指节发白。
大厅里冷得像空调吹出来的冰水。前台看沈棠的眼神从惊讶到警惕,像她会在这里闹事。
沈棠报了名字,嗓音很稳:“我来拿我的东西。”前台拨了电话,过了会儿才说:“赵总说,
让你去二十六楼会议室。”电梯上行时,沈棠靠在角落,指尖不停摩挲那根皮筋。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变得很瘦,瘦得像把自己从生活里挤出去。会议室门一推开,
那男人就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阳光把他的西装照得很亮,亮得刺眼。他转过身,
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抓到”的笑:“沈棠,你还知道回来。”沈棠挺直背:“赵闻,
我来退还戒指。还有你们替我垫的违约金,我会想办法还。”赵闻笑了一声,
像听到笑话:“你拿什么还?靠你那点工资?还是靠你身边这位外卖哥?
”他目光落到我身上,扫了一遍我雨衣的反光条。我没生气,反倒觉得好笑。
人总喜欢用衣服判断对手,省事,像超市扫条码。我往前一步,
挡在沈棠前面:“你嘴巴放干净点。”赵闻挑眉:“你跟她什么关系?”我看着沈棠。
她没看我,却把手轻轻贴在我背上,像昨晚那一下。我说:“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
她想走就走,轮不到你扣人。”赵闻脸色沉了一点:“你以为你是谁?
她欠的不是你一句英雄主义能顶的。”沈棠终于抬眼,声音不大,却很硬:“我欠的是钱,
不欠你的人情。”她把红盒子放到桌上,推过去。“戒指还你。”她说,
“我也不需要你们替我撑面子。”赵闻盯着盒子,没接,反而把一份文件丢到桌面上。
纸页翻开,最上面那行字刺得我眼睛疼:“借款确认书”。“你想走可以。”他慢悠悠地说,
“把这个签了。八万,半年内还清,逾期按约。”沈棠指尖一僵。我把文件拿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签名栏旁边有一行小字:“附:沈棠自愿承担因此产生的全部费用。
”我把纸按回桌上:“这不是借款,这是套。”赵闻笑得更明显:“你懂?
”我盯着他:“我不懂你们办公室那套,我只懂一个道理。她不签。”沈棠急了,
拉我袖子:“程野……”我没回头,只问赵闻:“你们垫钱的凭证呢?转账记录,收据,
哪一条都行。”赵闻眼神闪了闪,随即抬手按住文件:“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沈棠,
我们家也不是慈善机构,你昨晚让我们丢了多大的人,你心里没数?
”沈棠的肩膀明显塌了一下。我忽然明白了。这事不只是钱,还是面子,是控制,
是要她低头。我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打开转账界面,
递给沈棠:“你现在把那八万收款方的名称、账号发我。我不替你还,我替你要证据。
”沈棠怔住,眼里第一次亮起一点光。赵闻的笑僵在脸上。“你们要的不是钱。”我说,
“你们要的是她签字,把自己卖干净。现在不行。”我转身拉着沈棠往外走。
她脚步乱了一下,还是跟上了。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她终于吐出一口气,像从水里浮上来。
“你刚才……”她声音发抖,“你不怕他报复你?”我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
嘴角有点扯:“我已经被生活报复习惯了。”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短,
却像把尘封的东西掀开一点。走出写字楼,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
手腕上露出一条淡淡的红痕,像被什么勒过。我盯着那条痕,心里一紧:“这是怎么弄的?
”沈棠把袖子拉下去:“没事。”她说“没事”的语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摔破膝盖,也说没事,然后在我背上偷偷掉眼泪。我没再追问,
只把电动车钥匙塞进她手里:“你先回去睡一会儿。我去跑单。”她握着钥匙,
像握着一块烫手的铁:“你不休息?”我把头盔扣上:“我休息了,三千就真成三千了。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那你晚上回来,我给你做饭。”我骑出去的时候,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有点害怕。害怕她这么站着,
是在等我回头,也是在等我再次消失。3 我把车卖了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冷,
像故意提醒我昨晚的雨还没走远。程野跑完最后一单,车筐里只剩一张皱巴巴的收款小票,
金额不大,却够我喘口气。我回到出租屋,沈棠正在小小的灶台前翻锅,
油烟机吵得像要散架。她看见我,第一件事是把汤碗往我面前推。“喝点。”她说,
“你脸色很差。”我把汤喝下去,热气冲上来,眼睛有点涩。我讨厌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也讨厌自己竟然贪恋。她坐到我对面,把手机递给我:“赵闻发了消息。
”屏幕上是一段文字,语气礼貌得像刮刀:“沈棠,今晚八点,金澜酒店后厅。
把你带走的东西还回来,不然我只能让别人来取。”“你带走什么了?”我问。沈棠摇头,
指尖按在红盒子上:“只有戒指。可他一直说我还拿了他们家的东西。
”我盯着那句“让别人来取”,胃里一沉。这话里带着威胁,却又不脏,最烦人。“别去。
”我说。沈棠抬眼:“不去,他会一直追着我。他不是为了戒指,他是为了让我回去。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屋里太小,连空气都像被压住。我想起她手腕那条红痕,
想起她昨晚说“没地方去了”,想起主管那句“再来两次自己走”。生活像两只手,
一只掐我脖子,一只掐她脖子,逼我们互相松开。我把手机拿过来,
给赵闻回了一句:“东西明天白天在公共地方交接,你选一个商场门口。”消息刚发出去,
电话就打进来。赵闻的声音很稳:“程野是吧?你挺能管闲事。”我把手机放免提,
手指捏住杯沿:“我不管闲事,我管人。”赵闻笑了一声:“你管得起吗?
你知道她为什么欠那八万?你知道她为什么非得订婚?她家里欠的账不是一笔。
”沈棠的指尖瞬间收紧。我盯着她,示意她别说话。赵闻继续:“我给她的不是钱,是台阶。
她现在把台阶踹了,那就得摔。”我压住火气:“你要什么?”“把戒指送回来。”赵闻说,
“顺便让她来跟我妈道个歉。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我笑了一下,
很轻:“你们家面子比她命贵?”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冷下去:“你别逞强。
她要是真跟你走,你也会被拖死。”我没回他,把电话挂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油烟机的嗡嗡声。沈棠站在灶台前,背影很直,却像随时会断。
“他说的是真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发轻,“我家……欠了不少。不是赌,不是烂账,
是我爸那边的工程尾款,被人拖了两年。债主上门的时候,我妈把门堵着,
我爸躲在屋里不出来。”她说到“门”时停了一下,像咬住了某个难听的画面。
我没追问细节,只问:“那八万是怎么来的?”沈棠把锅铲放下,
手掌擦了擦围裙:“我辞职了。那家公司签了培训协议,我走得太急,要赔。”她抬眼看我,
眼里带着一点自嘲:“你看,还是我自己作的。”我不喜欢她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她从小就这样,别人推她一把,她会自己跌完剩下的路。我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车钥匙,
放在她面前:“明天我们不去酒店,也不去他们公司。我们去把钱的来路弄清楚。
”沈棠摇头:“来路清不清楚,我都得还。”“还。”我说,“但不是按他们写的方式还。
”她盯着那把钥匙,眼神有点慌:“你别再为了我乱来。”我把头盔拎起来,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她:“我昨晚乱来的代价已经付了。现在我想做一件稍微靠谱点的事。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夜里我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算钱,像一台坏掉的机器。
三千罚款,房租,水电,油钱,沈棠那八万,像一堆石头压着胸口。天刚亮,
我就把电动车推到二手车行。老板是个胖子,抽着烟,看我车况看得很熟练。“跑得挺狠。
”他拍拍车架,“这车你卖?舍得?”我抬头看了眼天空,
灰得像旧棉被:“不舍得也得舍得。”老板报了个价,低得让我想骂人。我没骂,
只把钥匙递过去:“成交。”签完转让那张纸,我手心出了一层汗。那辆车陪我跑了两年,
冬天风像刀,夏天太阳像火,它都跟着。现在它要换成一叠钱,薄得像笑话。
我拿着钱回到出租屋,沈棠正在收拾桌子。她抬眼看见我手里那沓现金,脸色一下变了。
“你卖车了?”她声音发紧。我把钱放到桌上:“先把罚款补上,剩下的当备用。你别乱花,
我也不乱花。”沈棠盯着那沓钱,像盯着我的骨头。她突然走过来,抓住我手腕,
力气很大:“程野,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更走不了。”我被她抓得发疼,却没躲。
她手心很热,热得我心里发麻。“你本来就走不了。”我说,“你要真能走,
昨晚就不会叫我名字。”沈棠的眼眶一下红了,她松开我,又像怕我跑掉似的,
指尖还停在我手背上。她低声:“我叫你,是因为我只有你。”这句话太狠,
狠得我差点没站稳。我把她指尖握住,握得很轻,像握住一片薄冰。“那就先别逞强。
”我说,“我们一起把这事扛过去。”她点头,却没说话。我打开抽屉,
准备找零钱给站点交罚款,手指却碰到一张旧照片。照片边角发黄,
是我和沈棠初三毕业那年,在校门口拍的。她站在我旁边,笑得很亮,
手里比着一个很土的“耶”。照片背后有一行字,字迹是她的:“程野,
以后你别再替我挨打了,我会长大的。”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屋外传来楼下孩子的笑声,像时间在门口打了个喷嚏。沈棠在我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像也看见了。她低声:“我没长大。我只是学会了,把你推远一点。”我回头,
看着她眼里的水光。我想说很多,最后只说了一句:“推远了也没用,我还是会回来。
”她没笑,只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呼吸在我衣料上烫出一小块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后面会很难,很脏,很累。可我也知道,我不会放手。因为她终于肯把那句“我需要你”,
说出口了。4 八万的来路早上七点的天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抹布,灰里透着湿。
我拎着那沓卖车的钱去站点交罚款,纸币被我攥得发软,指尖全是汗。主管看见我,
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脸,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来闹事的。“钱呢?”他把抽屉拉开,
语气跟点外卖一样随意。我把三千放进去,连数都没让他数完。他抬眼:“车呢?
你今天不跑?”“跑。”我说,“靠两条腿也得跑。”他嗤了一声:“你这两条腿挺贵,
昨晚就值三千。”我没接话,转身出门。站点门口一排电动车,像一群被拴住的牲口,
我的位子空着,空得扎眼。我拿手机打开租车小程序,押金一千八,月租六百,
下面还有行小字:“迟到超时按分钟扣费。”这世界真公平,谁都能从你身上扣点什么。
我正犹豫,老陈从车棚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包子:“你那个车真卖了?”“卖了。”我说。
他嚼了两下,像替我心疼:“我这儿有台老电驴,电池虚,跑不了远。你先凑合两天,
别在平台上被扣死。”我看着他那台车,车筐歪着,刹车线露出来一截,像人露出牙根。
“借我?”我问。“借你。”他摆手,“但你别逞强,真要摔了,平台可不给你买药。
”我点头,把钥匙接过来。手机震了一下,沈棠发来定位:“我到公司楼下了。
”我把头盔往头上一扣,风从耳边灌进去,像有人在催。她原来的公司在城南,
玻璃幕墙晃得人眼睛疼。我赶到时,她站在门口的花坛旁,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指节发白。
“进去吗?”我问。她抬眼,笑得很勉强:“进去。我总得知道自己到底欠了多少。
”大厅里冷气开得过分,像故意让人缩肩。前台认出她,脸上的职业微笑停了一秒,
又硬生生接回去:“沈棠?你……回来办手续?”“拿培训协议和扣款明细。”她说。
我站她身侧,手插在口袋里,装得比她还镇定。前台打了电话,让我们去二楼人事。
走廊的灯白得刺,地毯软得像要把脚吞下去。人事的玻璃门上贴着“专注、协作、共赢”,
我看一眼就想笑,觉得这三个字每个都欠收拾。HR是个短发女人,看到沈棠,
先叹气:“你怎么把事情弄成这样?”沈棠没解释,直奔主题:“培训协议的违约金,八万,
是怎么来的?”“八万?”HR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谁跟你说八万?
”沈棠把手机递过去,赵闻昨晚那句“八万半年还清”还挂在屏幕上。HR的表情变了变,
像突然明白自己被拉进了什么脏水里。她翻开电脑,敲了几下,把一份扫描件转过来。
我凑过去看,最上面写着:《培训服务协议》。违约金那一栏清清楚楚:“30000元。
”我愣住了,沈棠的指尖也僵在桌沿。“你辞职走得急,确实要赔。”HR说,
“但就是三万。你当时签字的时候,我还提醒你了。
”沈棠嗓子发紧:“那他们为什么说八万?”HR看了我一眼,又看沈棠,
声音压低:“你跟他们家那边……是不是掺了别的?”沈棠没回答,眼睫抖了一下。
我把那份扫描件拍了张照片,顺手把页面翻到最后。签名处除了沈棠的名字,
还有一行小字:“若公司已扣除当月薪资抵扣违约金,违约金相应减少。
”我抬头:“她上个月工资扣了吗?”HR点开工资表,指着一行:“扣了两万二。你看,
这里。”沈棠的唇色瞬间淡了。“所以你们还没收到三万?”我问。“收到的不是她转的。
”HR停顿了一下,“财务说有人替她补了剩下的八千。”我看着那屏幕上的数字,
脑子里迅速拼了个轮廓。三万的洞,填了两万二,剩八千。那八万,根本不是培训违约金。
“能给我财务的收款凭证吗?”我问。HR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张截图发到沈棠邮箱。
截图上有一串账户名,收款方不是公司,是一个我没想到的名字:“金澜酒店会务部”。
沈棠盯着那几个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我喉咙发干:“你昨晚从金澜出来,
他们说你拿了东西。”沈棠低声:“我什么都没拿。”“你没拿,但他们欠着金澜。”我说。
HR看不懂我们的眼神来回,只补了一句:“我只能给你到这儿。你们的事,别扯到公司。
”沈棠点头,抱着文件袋站起来,背挺得很直。走出那栋写字楼,外面的风带着泥土味,
她才像喘过气。她把手机握在掌心,屏幕上那张“金澜酒店会务部”的截图亮着。
“所以八万,是订婚宴的钱?”她问,声音很轻。我把那张截图转发给自己,
回她:“至少八千是。”她咬住唇,像咬住一口快要溢出来的哭。我伸手捏了捏她指尖,
让她别把自己掐破。“今晚不回他们那边。”我说,“我们去金澜,把账问清楚。
”沈棠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迟疑。那迟疑很像她小时候站在游泳池边,明明怕水,
却还是想跳。“程野,”她说,“你这样,会把自己拖进去。
”我笑了一下:“我昨天就进去过了。今天不算新鲜。”她没笑,手却更紧地抓住我衣角。
我们去金澜的时候,天又下起小雨,细得像针。我把老陈那台老电驴停在酒店侧门,
抬头看那扇旋转门,昨晚的灯海还在脑子里晃。沈棠站在我旁边,
指尖摸了摸腕口那条淡红痕,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她深吸一口气:“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这姑娘从小就倔。
可她第一次把“倔”用来站在我这边。5 十平米里放不下的事金澜的会务部在二楼,
电梯门一开,空气里全是香氛味,甜得发腻。前台小姐看了我们一眼,
视线在我雨衣的反光条上停了两秒,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沈棠递上身份证,
声音稳:“我要查我名下的宴会预订,取消并办理退款。”“您名下?”前台的笑僵了一下,
“请问您的预订号?”沈棠愣住了。我把手机掏出来,把HR发的那张收款截图放大,
递过去:“收款方写你们会务部。时间是前天。”前台接过手机,眉头皱了皱,
像终于不情愿地承认现实。她拨了内线,让我们去里间等。里间的沙发软得像陷阱,我坐下,
腿上那点水渍立刻被吸走,像有人在悄悄把证据擦掉。沈棠坐在我旁边,膝盖并得很紧,
裙子换成了牛仔裤,可她还是像随时会站起来逃。一个穿黑西装的经理走进来,
手里拿着平板,语气客气得像刀:“沈小姐,您的确有一场宴会预订。订金八万,
付款账户是赵闻先生母亲名下的公司账户。”沈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盯着经理:“订金能退吗?”经理点头:“七天内可以退,但原路退回原付款账户。
需要新人本人签字申请。”沈棠伸手去拿笔,手指却有点抖。我把她手背按住,
压低声音:“你签。别怕。”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点不甘心,也有一点倔。“我不怕。
”她说。她把名字写下去,字迹很稳,像在把自己从一张网里割出来。经理收起申请单,
又补了一句:“不过取消宴会后,我们会通知对方联系人。”“通知。”我说,
“省得他们以为自己赢了。”走出金澜的时候,雨停了,路面还湿。
沈棠把那张“退款申请受理回执”攥在手里,像攥着救命的纸。回执上盖着红章,
日期清清楚楚。这张纸不值钱,可它能打脸。我们回到出租屋,屋里还是那股潮湿的味道。
十平米的空间被她收拾过,地上没有杂物,桌角还放了一个小花瓶,
瓶里插着两根路边捡的野草。我看着那两根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你别折腾。
”我说。沈棠把围裙系上,回头瞪我:“我不折腾,咱们俩就只能喝白开水。
”她煮了两碗面,面里放了鸡蛋,蛋黄还流着。我吃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桌上那张回执,
像怕它下一秒就自己消失。“订金退回他妈的公司账户,”她说,
“那他还会咬着我说我欠八万。”“他咬不咬是一回事,钱回来是另一回事。
”我把碗推到一边,“钱回来,他就没借口说他替你垫付。”沈棠轻轻“嗯”了一声,
指尖抠着纸边,抠得发毛。我忽然想起一件更现实的事。“你今晚睡哪?”我问。
她愣了一下,视线扫过那张床,又扫过地板。“我打地铺。”她说得很快,像怕我误会。
我把椅子往后一拖,露出床底下那条旧毯子:“地上冷。你睡床,我睡地。
”“你明天还要跑单。”她立刻反驳。“我有睡袋。”我撒谎。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像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她没争,去洗澡。浴室的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
带着她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我坐在桌边翻手机,平台弹出一条提醒:“车辆绑定异常,
请尽快完成更换。”我看了眼老陈那台老电驴的钥匙,心里发虚。钱像漏风的墙,
怎么补都不够。沈棠洗完出来,头发还滴水,穿着我那件旧T恤,袖子长得遮住手。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卖个包。”我抬眼:“什么包?”她把相册翻出来,
一只黑色小包,Logo很显眼。我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画面。她以前背这包上班,
走路带风,像从来不缺什么。“别卖。”我说。“卖了能顶几天租车押金。
”她把手机又推近一点,“也能顶你那三千。”我把手机扣回去:“我三千已经交了。
你别拿自己的东西填我的坑。”沈棠的眼眶一下红了:“那你就拿自己的车填我的坑?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钩子。我怔住,胸口那口气卡着,吐不出来。她走到抽屉前,
把那张旧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你看,”她指着那行字,“我说我会长大。
可我后来做的事,都是把你推走。”她抬眼看我:“我不是不想靠你,我是不敢。
”我把照片拿过来,指腹擦过那行字,纸边的毛刺扎了一下。疼得很轻,却很真。
我把照片放回去,声音放软:“你敢不敢,都已经靠了。”沈棠看着我,呼吸有点乱。
她忽然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小票,递给我。那是外卖小票,已经有点旧,
边角发黄。上面写着:“配送员:程野。”我愣住:“你留这个干嘛?
”沈棠的声音像被热气烫过:“去年冬天,我加班到凌晨,你送了我一杯热豆浆。
我回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你在楼下等单,手冻得发红。”她停了一下,
眼睫湿:“我想下去叫你,可我不敢。我就把这个带回家,放在抽屉里。
想……至少我没把你完全弄丢。”我盯着那张小票,喉咙发紧。原来她找我,
不是昨晚一时冲动。她找我,是找了一整年。我把小票折回去,
轻轻塞进她掌心:“以后别靠纸找我。你想叫就叫。”她没说话,指尖却抓住了我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像试探。我没躲,反而把她的手握住,握得很松,像怕把她捏碎。
夜里我还是睡地上。地板硬,凉气从背后往上爬。沈棠躺在床上没动,呼吸一直很浅。
我闭着眼,听见她翻身,床垫轻轻响。她低声:“程野。”“嗯。”“如果钱退回去,
他还是说我欠他八万怎么办?”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的水渍像一张地图。
“那就让他拿得出证据。”我说,“他拿不出,我们就不认。”她沉默了一会儿,
像在跟自己较劲。“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她问。我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麻烦。
可你从小就麻烦。你麻烦我也习惯了。”床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像笑,又像哭。
我没再说话。我怕我再多说一句,就把这十平米撑破。
6 他们的体面和我们的回执第二天一早,我骑老电驴出门,电池虚得像我昨晚的睡眠。
跑到第三单时,车突然没劲,停在路边,像跟我闹脾气。我推着车走了两条街,
汗从脖子往下淌,路人看我像看一个被生活掐住的人。平台又跳出提示:“超时预警。
”我想骂人,又咽回去。骂也不返钱。中午我回屋,沈棠已经把那张回执夹进透明文件夹,
像给它穿了防弹衣。“会务部说三天内到账。”她说,“但会通知对方联系人。
”我把头盔放下:“通知就通知。越早越好。”话音刚落,她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赵姨”。沈棠看了我一眼,按下免提。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很稳,
稳得像在讲道理:“棠棠,你闹够了吗?”沈棠没说话,手指掐着文件夹边缘。
赵姨继续:“你取消宴会,是谁教你的?你以为这样就能把钱洗干净?
那八万是我们替你垫的,你走了,钱也不会自己长腿回来。”我听着那句“棠棠”,
胃里发冷。这称呼听上去亲,实则像绳。沈棠终于开口:“我签了退款申请,
钱会原路退回你们账户。你们没有垫给我。”电话那头停了一秒,随即笑了一声:“小姑娘,
话别说得太满。你昨晚让我们丢的人,还没算。”我把手机拿过来,对着话筒:“赵姨,
您要体面,我们也要。体面这东西,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赵姨声音冷了:“你是谁?
”“程野。”我说,“昨晚雨里那个外卖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像在打量我这块布值不值得踩。她最后只说:“晚上七点,商场门口,把戒指送回来。
你们要是不来,我会让人去你们那儿取。”我没让她把“取”说完,直接挂了。
沈棠的脸色白了一点:“她知道地址了?”“她这种人,想知道就能知道。
”我把文件夹拿过来,“我们去。”她抬眼:“你不是说别去?”“我说别去酒店。”我说,
“公共地方,灯亮,人多,狗才敢咬。”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傍晚的商场门口人很多,玻璃门反光,照得人像站在镜子里。我和沈棠站在喷泉旁,
她手里拎着红盒子,另一只手夹着文件夹。她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
像随时能跑。我看着她侧脸,忽然想起我们小学放学,她也是这样站在路口等我,
书包背得歪歪的,眼睛亮。那时候我以为等一会儿就能一起回家。现在我才知道,
有些“等”,会把人等成刀。赵闻和赵姨一起出现时,周围空气像被抽掉一半。
赵姨穿着浅色风衣,妆很精致,走路不急不慢,像踩在别人脸上也不脏鞋。赵闻跟在她旁边,
眼神扫过我,停在沈棠手里的文件夹上。“还知道来。”赵姨先开口,
语气像在夸一条终于回家的狗。沈棠把红盒子放到喷泉边缘,推过去:“戒指还你们。
”赵闻伸手去拿,沈棠却按住盒子:“先把话说清楚。八万不是你们垫给我的。
”赵姨笑了:“你取消宴会,钱退不退得回来还两说。就算退回来,那也是退到我们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