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机场出发层的那句“带我走”除夕夜的风像刀子,
机场出发层的路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周野把车停在最靠边的那条线里,
手指冻得发麻,还是死死攥着手机,盯着那个“加价单”的倒计时。这单从T3到城南,
回程还能再捞一趟,钱够我妈半个月的药,也够我把房东催得像喇叭一样的语音关掉。
我本来应该高兴,可心里那点酸像没化开的冰碴。因为今天我从下午等到晚上,
没等到任何一条“新年快乐”。只有平台的提示音,像在提醒我:你活着的意义,
就是别让车里太冷。车窗外是一串串拉着箱子的脚步声,拖轮咔嗒咔嗒,像在敲我的神经。
我正准备接单,副驾驶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跟着钻进来的人身上带着很淡的香,像雪后压断的松枝。沈知夏弯腰坐进来,手撑着门框,
指节发红。她没看我,先把帽檐压低,把脸藏进围巾里,声音很轻:“周野,走。
”我踩着刹车没动,像被谁在胸口按住了一块砖。十年没见,她居然还能一脚踹开我的生活,
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我盯着她的侧脸。灯从车窗外掠过去,照到她眼角一小片湿光。
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鼻尖冻得发红,可那股“我说了算”的劲儿一点没丢。
我嗓子发紧:“你上错车了。”“没错。”她终于转过来,
目光落在我胸前那张网约车平台的证件套上,像确认一件旧物还在原位,“你还开车。
”我笑了一下,笑意不大,牙根却疼:“你混得这么好,缺司机?”她没接这茬,
只把手机摁灭,像把世界关掉。“别问。”她说,“先开。
”我这时候才看见她右手腕内侧有一圈浅浅的淤青,像被人抓过。不是摔的。
我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了一下,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脏话全涌上来。我应该把她赶下去。
我应该像成年人一样体面,像当年她离开时那样不回头。
可我闻到她围巾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鼻腔里突然一酸。
那味道我在旧小区的晾衣绳上闻过无数次。她家阳台总挂着一排白衬衫,风一吹,
像一群小旗子。我还是把手伸过去,替她把安全带拉出来。“去哪?”我听见自己问。
沈知夏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口硬冰。“回老地方。”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
我的心像被拧了一下。老地方。我们小时候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叫老地方,
夏天在树下写作业,冬天在树下堆雪人。后来拆迁,那棵树没了,我们也就散了。
我本来以为“老地方”这种词,早就被城市连根拔掉。我把车挂进D挡,车身缓慢往前挪。
下一秒,手机“叮”一声,平台弹出红字:订单即将超时。我刚要点确认,
就看见沈知夏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备注是“程屿”。她没接,直接按掉,
像按死一只飞虫。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我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冷下来。我不认识程屿,
但这名字像一根刺,提醒我:她的人生早就有了新的章节。可我还是踩下油门。
车冲出出发层的时候,我听见平台的提示音像审判:“您已取消订单,扣除本次奖励,
账号将冻结二十四小时。”我咬着后槽牙,把手机扔到座椅缝里。错。但我能理解我自己。
我从小就对她没出息。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在玻璃上刷刷响。沈知夏把手伸进大衣口袋,
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弹珠,放在掌心。那弹珠里有一条蓝色的旋涡,像一只迷你海。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十六岁那年,她把它塞进我手里,说:“周野,你要是以后不认我,
我就用这个砸你。”我的指腹不受控地摩挲方向盘,喉咙发紧。
她低声说:“我把它带回来了。”我想骂她。想问她这些年到底去哪了,
凭什么现在说回就回。可我开口只剩一句:“你惹上什么事了?”沈知夏的肩膀轻轻一僵,
像被戳到骨头。她望着窗外的灯,声音却很稳:“我惹上一个人。
”“他明天要在我的发布会上,把我变成笑话。”她顿了顿,像在给自己打气。“我不想输。
”车在高架上飞,城市的霓虹像水流一样从她脸上滑过去。她忽然转头看我,
目光直直的:“你帮不帮我?”我没立刻答。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点头,
这一晚就不是“送她回去”这么简单了。
可我还是说:“先把你手腕上的印子告诉我怎么来的。”沈知夏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回到了我们还会为一块擦伤吵架的年纪。
她轻声说:“你真是没变。”我冷笑:“我变了也轮不到你夸。”她把围巾拉高,遮住嘴角,
声音低得像秘密:“他抓的。”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车灯扫过前方,
路面潮湿反光,像一条被磨亮的刀背。我把车往更快的那条道并过去。沈知夏没再说话,
只把弹珠收回口袋。我听见她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也没再问。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今晚我做的这个决定,代价已经到了。而更大的代价,还在路上。2 老小区的灯灭了,
她的灯还亮着零点前的城市有一种怪异的热闹。饭店门口排着等年夜饭的队,
电动车在缝里穿,爆竹的味道混着烧烤油烟,像一锅熬过头的汤。
我把车开进城北那片老城区时,巷子里反而安静了。路灯坏了一盏,两盏,
第三盏也忽明忽暗,像有人在故意眨眼。沈知夏指着前面:“停那儿。”我停下车,
车轮压过一滩积水,水面晃出我们俩的影子。她没急着下车,先把手机打开,
飞快地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消息。我只瞥到一句:“今晚别回旧房。”发信人还是程屿。
沈知夏把手机扣在腿上,像把那句话压住。她转头看我:“你还住附近吗?
”我拉开车门下车,冷风灌进衣领,我的声音也跟着硬:“我住哪跟你没关系。”她没恼,
只点点头,像早就预料到。沈知夏拄着车门站稳,脚踝轻轻一转,我才发现她穿的是细高跟。
这种鞋踩在坑坑洼洼的老巷子里,像在拿自己找罪受。我忍了两秒,还是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的手掌贴上我的手背,温度很凉。但那一瞬间,我居然想起小时候她发烧,我背她去诊所,
她额头滚烫,汗一滴滴落在我脖子里。“你带路。”她说。我看着她:“你不是回老地方?
”“老地方变了。”她抬眼望着那栋斑驳的楼,“我怕我找不到门。”楼道里有人在炸丸子,
油锅噼啪响,混着电视里春晚彩排的音乐。我们走上二楼,隔壁门突然开了。王阿姨探出头,
手里还拿着一勺子,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沈知夏。“哎哟,
这不是小夏吗?”她声音比油锅还热,“你可算回来了!
周野这孩子这些年……”我咳了一声,打断她:“阿姨,新年快乐。
”王阿姨嘴一撇:“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硬。”沈知夏却笑了,笑得很短,
像一盏灯闪了一下。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个旧旧的红绳结。
那红绳是我小时候编的,编得丑,结也不牢,她却一直挂着。“阿姨。”沈知夏声音温和,
“我回来拿点东西,很快就走。”王阿姨一听“走”,脸色又变了:“你这孩子,回来还走?
你妈当年……”沈知夏的笑僵在嘴角,眼神一瞬间冷下去。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伸手把王阿姨的门轻轻推回去。“阿姨,锅别糊了。”我说。门关上,
楼道里只剩我们俩的呼吸。沈知夏没说谢谢,只低头把钥匙插进门锁。门“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霓虹透进来一小片蓝。她站在玄关,像站在一条时间的裂缝上。
“你怎么还记得钥匙?”我问。沈知夏把鞋脱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声音很轻:“我记得的事,比你想的多。”她走进客厅,手指在墙上摸了一下,摸到开关,
灯亮。灯亮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我们俩的高中毕业照,
所有人都笑得像傻子。但我们的那一格空着。只剩两个人被撕掉的白边。我盯着那块空白,
喉咙发紧:“谁撕的?”沈知夏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我。”我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转过来,眼睛很亮,亮得像刚哭过。“我那时候以为,撕掉就能忘。”她说,
“结果我每次想起你,都先想起那块空。”我没吭声。
成年人最擅长的就是装作没听见自己的心跳。沈知夏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里面空空的,
只有最底层还放着一个旧行李箱。她蹲下去,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本旧课本,一盒彩色粉笔,
还有一个硬壳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抱出来,像抱一块救命木板。“我来拿这个。”她说。
我看了一眼封面,上面写着四个字:“周野借条”。我的头皮一下子炸开。
那是我十六岁时写给她的。我爸妈那年手头紧,我又偷偷拿零花钱给她交学费,
被发现后挨了一顿揍。我嘴硬,说是“借给她的”,将来要她还。她当时一边哭一边笑,
拿着笔记本说:“行,我一辈子还你。”我冷冷地说:“你现在还得起吗?
”沈知夏没有躲开我的讥讽,反而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存储卡。
她把存储卡捏在指尖,像捏着一颗定时炸弹。“这是我今天必须拿走的东西。”她说。
我皱眉:“什么东西?”沈知夏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认真。“一个视频。”她说,
“能救我,也能毁掉我。”我心里一沉。外面突然传来楼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脚步很稳,像不是邻居回家。沈知夏的呼吸瞬间变浅。她把存储卡塞进我掌心,指尖冰凉,
力气却很大。“周野。”她低声说,“你先拿着。”我还没来得及骂她把麻烦丢给我,
门外已经响起敲门声。敲得不急,却很笃定。像知道我们一定在里面。3 我拿着她的证据,
她拿着我的命门敲门声响第三下的时候,我先动了。我把存储卡往口袋一塞,走到门后,
没立刻开。“谁?”我问。门外的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从容。
“沈总,程先生让我来接你。”沈知夏站在客厅,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她朝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求助,也有一瞬间的倔。我没拆穿她。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两个男人,西装干净,头发一丝不乱,
像年夜饭桌上最不该出现的那盘冷菜。其中一个抬手,露出腕表反光:“沈总,车在楼下。
”我靠在门框上,懒得客气:“你们找错门了,这儿没人姓沈。
”另一个男人目光扫过我胸前的证件套,嘴角抽了一下,像在嘲笑我的职业。
他把一张名片递过来:“周先生吧?我们见过您的资料。”我没接名片。
这世上最让人恶心的事之一,就是有人把你的人生当“资料”。“资料里没写。”我盯着他,
“别在别人家门口站太久,冬天冷,容易冻着脑子。”男人的笑僵了一下。
他越过我往屋里看:“沈总在吗?”沈知夏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半步。她的呼吸落在我后颈,
轻得像一片雪。“我不回去。”她说。那两个男人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沈总。
”腕表男声音压低,“您今晚不回去,明天的发布会,程先生会很难做。”沈知夏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到眼底:“他难做关我什么事?”腕表男不笑了,视线落到我脸上:“周先生,
麻烦您别参与。”我听见自己胸腔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很久没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了。
他们大概以为网约车司机就该点头哈腰。我把门拉开,故意让楼道的冷风灌进来。“参与?
”我说,“你们把人堵到家里,还好意思说参与?
”腕表男耐着性子:“沈总只是情绪不稳定。”沈知夏的眼神一冷:“我情绪不稳定的时候,
轮不到你定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能坐到那么高的位置。她不是靠温柔。
她靠的是谁都别想替她做决定。可这句话刚落,另一个男人忽然开口,
语气轻飘飘的:“沈总,您爸的病房今晚又加护了。”沈知夏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像有人用一句话掐住了她的气管。我看见她手指微微蜷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腕表男趁势补了一句:“程先生已经在医院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响。
沈知夏盯着那两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转头看我,声音有点哑:“我得去医院。
”我心里一阵烦。烦这两个西装男用病房当绳子,烦她明明能硬却还是被拽住。更烦的是,
我知道她一旦出去,就可能再也回不来。我掏出手机,想叫个车送她。屏幕亮起,
平台弹出提示:账号冻结。我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挺好。这就是我冲动的代价。
我把手机收回去,抬眼对沈知夏说:“我送你。”腕表男立刻皱眉:“不必,沈总有专车。
”我看着他:“你们的车,是送她去医院,还是送她去签字?”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这一闪,够了。沈知夏站在我身后,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角。很轻,却像抓住最后一根绳。
“周野。”她低声说,“你别松。”我没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看见她眼里的软,
然后我就彻底没法装硬。我只对门外两个人说:“让开。”他们没让。
楼道里突然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有人上来了。王阿姨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周野啊,
你们家门口怎么这么热闹?”那两个男人明显不想被邻居围观,终于侧身。
我拉着沈知夏往外走,她的脚还赤着,我顺手把门口的拖鞋踢给她。她低头穿鞋的时候,
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我看见她耳垂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被什么金属刮过。
我心里更冷了。我们下楼,夜风迎面扑来。沈知夏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
她忽然说:“我明天要上台。”“他们会把我说成一个靠男人上位的笑话。
”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准备了一段视频。”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储卡。
她继续说:“我也准备了一段。”我偏头看她:“所以你把命门给我?”沈知夏看着我,
目光很稳:“你从小就不会出卖我。”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心里发麻。
我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又想说你当年走的时候,可没给我任何肯定。
可我最后只说:“医院在哪?”沈知夏报了地址。我拉开车门,让她先上。她坐进副驾驶,
手刚碰到安全带,又停住。她看着我,像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周野。”她说,
“明天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我握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陪我去医院”这么简单。她说的是上台。是把我拖进她的风口浪尖。
我本能地想拒绝。可我的口袋里那张存储卡像在发烫。她把她的证据塞给了我。
而她刚才那句“你从小就不会出卖我”,已经把我的退路堵死。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到最大,还是驱不散我胸口那点凉。我发动引擎,盯着前方的路灯。
“你要我以什么身份去?”我问。沈知夏没有立刻答。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
像在压住自己颤。然后她说:“以我从小到大的那个人。”我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
“你还真会说话。”车驶出巷子,后视镜里那两个西装男的影子越来越小。
沈知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她的睫毛轻轻颤,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没再说什么。
因为我突然明白,今晚真正的选择不是我送不送她。而是我愿不愿意,再把她从火里捞一次。
我踩下油门,车灯切开黑夜。除夕的城市像一张巨大的网。我已经在网里。
而她握着我的衣角,像握着唯一的出口。4 急诊走廊里,
他把我当成“临时司机”医院的大厅亮得刺眼,暖气开得很足,人却冷得像一群湿透的纸。
我推着车门往里走,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空空的回声。沈知夏跟在我身侧,步子很快,
像怕慢一秒就会被谁拽回去。程屿站在急诊外的走廊口,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他看见我们的时候,先看沈知夏,再看我,
最后把视线停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上。那种目光我太熟了。像你把车开进高档小区,
保安不拦车,先拦你。“知夏。”程屿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贴着耳膜,“你跑什么?
”沈知夏站住,肩膀挺直,脸却白得不像话:“我来看看我爸。”“看完呢?
”程屿轻轻笑了一下,“你明天上台,你不回去,所有人都得陪你熬。
”我插了一句:“你不是已经在医院了?”程屿这才把眼睛落到我脸上,
像终于想起走廊里还有个多余的。“周野。”他叫得很自然,
仿佛我们是隔三差五吃饭的朋友,“辛苦你送她。”我没接他这句“辛苦”。我听得出来,
他在给我定位。不是“人”,是“功能”。沈知夏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稳:“我爸在哪间?
”程屿抬手指了指重症监护的方向,动作很轻,像指一件贵的摆件。“医生说情况不稳。
”他说,“你要是今晚闹出事,明天大家只会记得你不懂事。”“我懂不懂事,轮不到你教。
”沈知夏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忍着什么。她说完这句,眼神一转,落到我身上。
那一眼让我很不舒服。像把我也塞进这场局里,成了她的证人,或者她的挡箭牌。
程屿顺着她的眼神看过来,唇角挑了一下:“你带他来干什么?”沈知夏没解释,
只说:“他跟我一起。”那句“跟我一起”刚落,旁边的护士推着药车过来,轮子压着地面,
嗡嗡响。程屿侧身让开,靠近沈知夏一点,声音更低:“你确定?
”“你带个网约车司机来见你爸?”他顿了顿,“你是想让媒体明天多写几句笑话?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子冒出来。我想说我不是司机,我是人。
想说你用咖啡和西装撑起来的体面,闻起来跟垃圾桶旁边的香水一样。可我还没开口,
沈知夏先笑了。她的笑很短,很冷:“他不是什么司机。他是我从小到大的周野。
”程屿的表情终于裂了一点。他盯着我,像在重新估价。“原来是你。”他说,“你回来了。
”我盯着他:“你认识我?”程屿把咖啡杯放进垃圾桶,纸杯落下去的时候发出闷响。
“我当然认识。”他说,“知夏的故事里,你出现得太频繁了。”这句话像一根细线,
轻轻勒了一下我的喉咙。我想笑,笑他装得太像。也想骂,骂沈知夏这些年到底把我当什么。
沈知夏没理他,快步往里走。我跟上去,走到门口才被拦住。
护士看了我一眼:“家属只能进一个。”沈知夏停住,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那犹豫让我心口发麻。十年没见,她还是能用一个停顿把我逼到墙角。程屿伸手搭在她肩上,
动作像安抚,力道却像占有。“我进去。”他说,“你在外面冷静一下。
”沈知夏的肩膀轻轻一抖,像被烫到。她没推开他,只把目光更稳地钉在我脸上。
“你在外面等我。”她说。她说“等我”的时候,像小时候我站在校门口替她挡雨。
可现在她身后站的是程屿。我突然有点想笑。人生真会安排戏。门合上,
隔绝了里面的机器声。我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摸到那张存储卡。它像一粒冰,
贴着我的掌心。程屿没走。他靠在墙边,抬眼看着我,像在看一件摆放不合适的物品。
“你现在做什么?”他问。我冷淡:“开车,活着。”程屿点点头:“挺好。踏实。
”他说“踏实”的语气像夸一个会听话的狗。我咬了咬牙:“你找我聊天,想干什么?
”程屿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卡,递到我面前。“辛苦费。”他说,“今晚上你送她来,
明天你也别去了。”卡的边角贴着走廊灯光,闪得人眼疼。我没接。我盯着他:“你怕我?
”程屿笑得很轻:“我怕什么?我只是讨厌不确定。”“知夏明天要赢。
”他把卡又往前送了一点,“你这样的不确定,会让她输。”我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呼吸变粗。
我伸手把卡按回他胸口。“你错了。”我说,“不确定的是你。”程屿的眼神冷下来,
像把灯关掉。他靠近一步,声音低得只够我们俩听见:“周野,你以为你能帮她?
”“你连平台账号都被冻了。”他轻轻点了点我的手机口袋,“你今晚少赚的钱,谁给你补?
”我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他们查过我。我压住那股恶心:“你们挺闲。
”程屿笑:“不闲。我们只是习惯把麻烦提前清掉。”他把那张卡塞回口袋,转身要走,
又停住。“你还记得她手里那颗弹珠吗?”他说。我后背一凉。我没动。程屿侧过脸,
声音像一条湿冷的线:“那不是回忆,那是她的开关。你一出现,她就会犯错。
”他说完这句,抬手敲了敲监护室的门。门开了一条缝,他钻进去。我站在原地,
感觉走廊的暖气突然都变得虚伪。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弹出来:“周野,
你拿的东西,别乱动。”我盯着那行字,指腹发紧。我还没回,
第二条又跳出来:“明天别去。你会后悔。”我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知夏把命门给了我。他们把刀也递到了我手上。5 车里那十分钟,
我把自己卖了又赎回来凌晨一点,医院外的风更硬。沈知夏从里面出来的时候,
脸色比刚进来还白。她没哭,可眼眶红得像被风割过。“我爸睡了。”她说完这句就停住,
像不知道该把后面那口气往哪儿放。我点了点头,没问“怎么样”。我怕问出口,她会塌。
我们走到停车场,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刚才他跟你说什么了?”她问得很平静,
但指尖在抖。我看着她:“他说你一看到弹珠就会犯错。”沈知夏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把手松开,又像不甘心似的攥紧。“他说得没错。”她低声说,“我今晚就是犯错了。
”我忍不住:“你所谓的错,是回来找我?”沈知夏没回答,只把目光移开,
像把某句话咽回去。车里开了暖风,玻璃起雾。我伸手擦出一块清晰的地方,
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的耳垂那道划痕更明显了。我压着火:“谁弄的?
”沈知夏的喉结动了一下:“发布会的彩排。”“有人推我。”她说,“我摔在舞台边,
耳环勾了一下。”我听着这解释,心里更烦。推她的人是谁,她不说。她不说的时候,
脸上那股“我自己扛”像一堵墙。“存储卡里是什么?”我问。沈知夏把手放在膝上,
指尖交叠,像在摆一个很小的阵。“你别在车上看。”她说,“到我那儿。”“你那儿在哪?
”沈知夏沉默两秒:“酒店。”我一脚刹车踩得车身一顿。她的肩膀被安全带勒了一下,
还是没改口。“你住酒店?”我盯着前方,“你不回你自己的家?
”沈知夏嗓音很轻:“我家现在不安全。”我想追问,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现在在哪?”我把手机扣住。沈知夏看见了,嘴唇抿得更紧。“他们在跟着我。”她说,
“也在跟着你。”我心里骂了一句,真是年三十给我送大礼包。
我握紧方向盘:“你要我怎么做?”沈知夏侧过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玻璃。
“明天上台。”她说,“你站在我后面。”“他们准备的视频,会把我说成一个不干净的人。
”她语速很稳,“我得用我的视频反打回去。”“反打回去”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
像一道刀光。我听明白了。不是解释。是开枪。我笑了一声:“你这是把我当背景板,
还是把我当盾?”沈知夏没躲:“两样都算。”她说得太坦白,反而让我没法发作。
我盯着她的手腕,那圈淤青在暖风里更清晰。“代价呢?”我问。
沈知夏的指尖微微收紧:“代价是我爸。”我一下子噤声。这句话不是威胁。
是她给我看的底牌。车开进路口,红灯。旁边一辆黑色SUV慢慢并上来,车窗贴得很深。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们的人,可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像针。沈知夏伸手,
把那颗玻璃弹珠放在我的杯架里。弹珠滚了一圈,停住。她说:“你要是不想跟我去,
今晚就把它扔了。”我看着那颗小小的蓝色旋涡。我想起十六岁那年,她把它塞进我手心,
手指冰凉却坚定。我也想起她走的那天,我站在站台,手里攥着同一颗弹珠,手心全是汗。
红灯转绿。我没扔。我把车继续往前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语音消息,
依旧来自陌生号码。我点开,外放的第一秒,车里响起一个男人的笑。笑得很轻,像在哄人。
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出现。是沈知夏。她说:“别碰我。”我的指尖一下子僵在屏幕上。
沈知夏也僵住。她脸色从白到灰,像血被抽走。语音里,男人的声音更近了:“知夏,
你要明白,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东西砸在桌上。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沈知夏伸手要抢手机。我躲开,喉咙发紧:“这是什么?
”沈知夏的眼睛红得发亮:“他们想让我怕。”我按停语音,车里突然安静。
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像敲鼓。我看着她:“你住酒店也不安全。”沈知夏咬着牙,
声音发抖:“那你说我去哪?”我没立刻答。因为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地方,
是我那间一室一厅。租的。破的。冬天窗缝漏风。可我突然也明白。她要的是安全,
真正的安全。不是豪华,不是价格。是有个人愿意把门打开,把她拉进来。我把车打进辅路,
开往我住的方向。沈知夏盯着我:“你去哪?”我说:“你不是问我你去哪吗?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她低声说:“周野,你别冲动。
”我笑得有点狠:“我今晚已经冲动过了,差不多了。”车在夜里穿行。
路边有店铺贴着“休息”,灯笼还亮着,像没来得及关的热闹。我突然意识到,我这十分钟,
确实把自己卖了。卖给她那句“跟我一起”。可更离谱的是。我居然还想把自己赎回来。
6 我那间破房子,装不下她的世界,却装下了她的狼狈凌晨两点,楼道里没有灯。
我用手机照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在水泥上磨出细响。沈知夏跟在我后面,
脚步很轻,像怕吵醒谁。我掏钥匙开门,门把手冰凉。门一开,屋里那股熟悉的味道扑出来。
洗衣粉、泡面、还有一点暖气片烤过的尘土味。沈知夏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她像没见过这么“活”的生活。我把灯打开,屋里亮起来。
她看见茶几上的账单、沙发上摊开的外卖袋、墙角那台嗡嗡响的老风扇。她没嫌弃,
只把大衣脱下,挂在我那根晾衣绳上。晾衣绳晃了一下,像屋子在喘气。“你就住这儿?
”她问。我把鞋踢进鞋架:“嫌小?”沈知夏摇头:“不像你。”我笑:“你以为我像什么?
”沈知夏没答。她走到窗边,伸手摸了一下窗沿,指尖沾了点灰。她把灰搓掉,
像搓掉某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次性拖鞋丢给她。她穿上,
脚步终于没那么紧绷。我指了指卫生间:“热水器要先开,等三分钟。”沈知夏嗯了一声,
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周野。”她回头看我,“你后悔吗?
”我盯着她:“你想听真话还是你想听的?”她的嘴角抿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真话。
”我说:“我后悔过很多次。”“后悔当年没追你,后悔没骂你,后悔没把弹珠砸你脑门。
”我停了一下,喉咙发紧。“但今晚不后悔。”沈知夏的眼睛瞬间湿了一点。她没说谢谢,
只点点头,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把存储卡掏出来,插进旧笔记本电脑。电脑风扇哼了一声,像老狗爬起来。屏幕亮起,
我看见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命名很简单:“备份。”我点开。画面抖得厉害,像偷拍。
一个会议室,灯很白,桌上铺着文件。镜头里出现程屿的侧脸,他正低头签字。
有人在旁边说:“沈总的发布会流程已经过了。明天按我们准备的稿子走。”程屿没抬头,
只说:“她会配合。”另一个人笑:“她要是不配合呢?”程屿这才抬眼,
笑意很淡:“她爸在我们手里。”我盯着屏幕,胸口像被人猛砸了一拳。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也知道它一旦放出去,会炸。镜头又晃了一下。桌角露出一份文件,
标题我只看清三个字:“授权书”。画面里,一个男人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她那段‘黑料’视频,确定能用?”程屿说:“能。她以前的照片我已经处理过。
她自己都找不到证据。”我后背发凉。处理过。那意味着有人在抹她的过去。
也在抹她的证据。就在这时候,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蒸汽涌出来。
沈知夏的脸从雾里露出来,头发湿着,披在肩上。她穿着我那件旧T恤,袖口长了一截,
显得她整个人更薄。她看见屏幕,脚步停住。她的喉结动了一下:“你听到了?”我没转头,
只把视频暂停在程屿那句“她爸在我们手里”的画面。屏幕的光把我的手背照得发青。
我说:“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干?”沈知夏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她的湿发滴了一滴水,
落在我肩上,冰得我一激灵。“我怀疑。”她说,“但我没证据。
”我指了指屏幕:“这算不算?”沈知夏沉默两秒,声音很轻:“算。”我关掉视频,
把存储卡拔出来。“那你明天要怎么用?”我问。沈知夏抬眼看我,
眼神里有一种很危险的清醒。“他们想用我的‘黑料’压我。”她说,
“我就让他们先死一次。”我皱眉:“死一次?”沈知夏看着我:“社死也是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没有抖。可我看见她手指在发颤。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把怕压在更深的地方。我把存储卡塞回口袋:“你明天上台,我可以站你后面。
”“但你答应我两件事。”沈知夏的目光钉住我:“什么?”我说:“第一,不许一个人扛。
”“第二,你要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走。”屋里安静了一瞬。老风扇嗡嗡响,
像在替我们尴尬。沈知夏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没立刻答。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颗弹珠,
握在掌心。她说:“明天过了,我告诉你。”我盯着她:“你又想拖。”沈知夏抬头,